凌晨四点半的候机大厅,我在第三排长椅上坐了很久,手心里攥着一张多花了八百块的改签机票。

四个小时前,唐邦拎着他的黑色行李箱走了,头也不回。连一句“你快点”都没留下。

我们冷战了整整两天,起因不过是我在景区随口说了句“你拍照能不能认真点”,他当场把手机摔在石凳上,屏裂得像蜘蛛网。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你到哪儿了?”

我没回。只是看着窗外一架又一架飞机起飞,然后在购票软件上,把目的地改成了省城。

有些路,走了一半,才看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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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春节前一周,唐邦破天荒主动提出来,说要带我出去旅游。

我当时正蹲在厨房地柜前翻砂锅,听了这话,愣得半天没直起腰来。结婚二十三年,他主动提过几次出去玩?一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晚上他跟儿子唐弘文打电话,语气难得轻松:“你妈这些年辛苦了,带她出去转转。”我在客厅听着,心里涌上来一股热乎气儿,鼻子都有点发酸。

后来我才知道,那通电话是说给儿子听的,也是说给别人听的。

出发那天早上下着小雨。

婆婆李秀英站在门口,捂着腰说老毛病犯了,去不了。

唐邦皱了皱眉头,没多问,拎着两个行李箱就上了车。

我接了一壶热水放进包里,又折回去拿婆婆的膏药,交代了三遍怎么贴、什么时候贴,才匆匆钻进车里。

车子开出小区,我和他之间隔着一排后座,气氛还算平静。

可等上了高速,他的脸色就变了,先嫌我出门太磨蹭,又嫌导航路线选得不对,再嫌酒店订得太贵。

大过节的,不住好一点,怎么算是出来散心?”我压着火气回了一句。

他“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吱嘎吱嘎响了一路。

到了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

前台办入住时,我在包里翻身份证,翻了半天没找到。

我有点慌了,把包倒过来抖了一遍,才想起身份证落在玄关鞋柜上。

唐邦的脸色当场就黑了,站在大堂里,对着电话跟人说了句“等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一天到晚丢三落四的,这日子怎么过?”

前台的姑娘低着头假装敲键盘。

我脸上一阵发烫,轻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掏出手机准备订高铁票回去拿。

他一伸手按住我:“算了。明天去景区用驾照也能进。”他说完就拎着行李往电梯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接了一通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我隔着一根柱子的距离,听到他说:“嗯,到了,明天再说。”那头说了句什么,他轻轻笑了一声:“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声笑,笑声不大,但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他平时跟同事说话也是这口气。

可那个“放心”,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酒店房间里,两张床,一米二宽的那种。他先进了卫生间,出来之后直接躺到靠窗那张床上,背对着我,刷了不到五分钟手机,放下就睡了。

我坐在另一张床边,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听着他均匀的鼾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来度假的。

就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过那种“他睡他的,我坐我的”的日子。

我摸了摸被子,叹了口气,关了灯。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问。

第二天一早,他倒是比我先醒来,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想跟他说话,他掐了烟,说了句“洗漱吧,八点出发”,就进了房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椭圆形的游泳池,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蓝光,很安静。

那天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我忽然打了个寒颤。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走进这个酒店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悄悄地松动了。

02

景区人很多,到处是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

我难得换了一件蓝色的碎花长裙,出门前还特意照了照镜子。唐邦站在景区门口,手里攥着门票,连头都没抬,说了句“快点”。

我小跑两步跟上他。他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开会。我在后面跟着,一路上的风景我没怎么顾得上看,光看他的后脑勺了。

逛了半个小时,他在一处古塔前停下来,掏出手机刷消息。

我站在他身边,周围全是拍照的人,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让同伴帮忙取景。

我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你帮我拍张照吧,就这儿,背景挺好看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头接过手机,往后退了两步,随手按了一下。

“好了。”

我接过手机一看,照片里的人只有一个头顶,半截塔身斜着切过去,构图歪得要命。

你拍照能不能认真点?”我这句话一出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二十多年攒下来的委屈。

他一下子火了,手一扬,手机摔在旁边的石凳上,“啪”的一声脆响。

“你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事?拍个照还挑三拣四的,你以为是拍照的事吗?你这脾气,谁受得了?”

周围几个游客纷纷扭头看过来。

我站在石凳子旁边,看着地上屏幕裂了缝的手机,手有点发抖。

一个年轻姑娘路过,小声跟同伴说:“这男的火气也太大了。”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他也听到了。

他的脸胀红了一瞬,转过头去,大步往前走。

我蹲下来捡起手机,拍了拍屏幕上的灰,碎玻璃扎了一下指尖,不疼,就是有点麻。旁边一个老太太递过来一张纸巾,说:“闺女,你没事吧?”

我冲她挤出一个笑,说:“没事,谢谢。”我捏着那张纸巾,站在古塔下面,看着唐邦的背影越来越小,他的脚步连一次都没停过。

那天的行程,我一个人走的。

他在前面走一段,停下来,等我走近了,又往前走。

故意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像是怕我沾上他似的。

到了午饭时间,他也没问我要不要吃东西,自己找了家面馆坐下。

我在景区外头买了个肉夹馍,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一口一口地啃。

肉夹馍有点凉,肥肉的地方嚼不烂,我咽了两口就着矿泉水吞下去了。

下午三点多,他突然不见了。我打他电话,响了六声他才接,声音很淡:“我在东门口。”

我赶到东门口的时候,他正靠在一面红墙边抽烟,脚下已经积了三四个烟头。他看见我,掐了烟,说了句“走吧”,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酒店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座,我坐在后座。司机师傅看了一眼后视镜,笑着说:“两口子吵架了?没啥大不了的。”

唐邦没接话,我也没有。窗外的风景往后退,两边的梧桐树像一排排低头的人。我靠在车窗上,玻璃有些凉,贴着额头,忽然觉得眼皮有点沉。

当晚他没回房间吃饭。

我一个人在楼下餐厅点了碗清汤面,量很大,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回到房间里,我坐在床上,一条一条翻着手机相册,看到出发前一家三口在楼下的合照。

儿子站在我们中间,笑得很开心。

唐邦脸上也带着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锁了屏幕,放在了床头柜上,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这趟旅行,好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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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他彻底把我当成了空气。

早上出门,他连“快点”都懒得说了,自己拎着包先出了门。

我收拾好东西下去,他已经坐在大堂沙发上刷手机,看我出来了也不起身,等我走到门口,他才慢悠悠地跟上来。

到了景区,他走前,我走后,中间隔着一道人流。我一路上看了很多风景,拍了很多照片,但没有一张是他。

上午十点多,我路过一家卖姜糖的小店,想起他以前喜欢嚼这个,便买了一包。我追上去,把小纸袋递到他面前:“给你买的。”

他扫了一眼,没接,侧身走了过去。

我举着那袋姜糖,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

旁边卖糖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我捏着纸袋,把姜糖塞进包里,继续一个人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他在景区里跟一个陌生游客并肩走了一段路,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笑得很爽朗。

我远远看着,心里酸溜溜的。

那笑声,昨晚我给过他多少次机会?

他连一个正眼都不递过来。

下午我在一个亭子里坐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看着一个老爷子给老伴儿拍照片,拍了删,删了拍,嘴里不停地说:“你往左一点,头抬高点,对,这样好看。”老太太笑骂他:“你差不多得了,一把年纪了还磨叽。”老爷子笑呵呵地说:“你好看我才愿意拍嘛。”我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眼眶忽然有点发烫。

我赶紧低下头看手机,假装在回消息。

傍晚回到酒店,他先进屋反锁了门。

我在走廊里站了几分钟,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不高,但我贴着门板,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名字:“文静”。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李文静,他前妻的名字。

我从来没听他提过这个人。

我跟他结婚的时候,他就说他们早就断了联系。

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心跳得咚咚响,手心全是汗。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听错了,可能是同事、同学,叫“文静”这个名字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个。

我掏出房卡,刷开门,他正坐在床头挂电话,屏幕上跳回桌面。我装作什么也没听到,说:“晚上吃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你吃你的,我约了人喝酒。”我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他拿起外套出了门,关门的时候很用力,“砰”的一声,震得窗框嗡嗡响。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我打开窗,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

我站了一会儿,又关上了窗,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凌晨两三点,我迷迷糊糊听到卫生间的门响了一下。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看我,甚至连一点声响都减少了。

我睁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看了很久很久。

04

最后一天早上,天晴得特别好。

我一夜没怎么合眼,天一亮就起来了。坐在床沿看他收拾行李,他动作很快,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箱子,拉链一拉,站起来。

从头到尾,他没问过我一句。

去机场的路上,我们坐同一辆出租车。

司机在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悠悠地唱:“如果时光倒流,你会不会带我走。”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高架桥,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到了机场航站楼,我推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

他步伐很快,像在赶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故意放慢了速度,一步,两步,三步。

我在心里想,只要他回头,哪怕只是偏一下头,看我一眼,我就追上去。

他一直在走。

走到值机柜台,出示身份证,办理托运,全程没有回一次头。

登机口前,我把登机牌折了一个角。

广播里已经通知登机,经济舱排了长长的队。

他站在队尾,手里捏着登机牌,朝通道口看了一眼,然后迈步往前走。

那一刻,我站在队伍外面的柱子旁边,隔着一排供人休息的座椅,看着他走过登机口,走进那条长长的通道,消失在拐角。

他没有回头。

我看了看手里的登机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我的名字旁边,显示着“已停止值机”。这趟飞机,我赶不上了。

但我知道,不是赶不上,是不想赶了。

我拖着行李走出队伍,在候机大厅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赶飞机,有人接人,有人吃泡面,有人对着手机哭。

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屏幕上跳出几个目的地,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省城。

下了单之后,我拨通了冯依诺的电话,她是我大学同事,也是我唯一的闺蜜。

她接起电话,声音带着笑:“哎哟,大忙人,想起我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依诺,帮我查一下,唐邦他前妻,是不是在省城开了一家服装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的声音沉下来:“诗雯,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机票,那一行小字写着起飞时间和登机口。我把登机牌折好放进口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唐邦走进登机口时那个背影。

他没有迟疑,没有停顿,甚至没有轻一点脚步。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我们在老家的院子里办酒,他牵着我的手走进堂屋,进了门,他在我耳边低声说:“诗雯,我会好好待你的。”那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热的。

现在,他连一个回头的多余动作,都不肯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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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省城已经是傍晚。

我打了个车到老街附近,在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

老板娘四十多岁,说话带着省城口音,看我神情恍惚,也没多问,递给我房卡的时候说了一句:“妹子,一个人出门,注意安全。”

我冲她点了点头,进了房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一屁股坐在床垫上。

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大块。

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冯依诺发来的地址:“文静服饰,老街南段,门牌一百一十七号。”

第二天上午,我站在那家店门口。

门面不大,干净整洁,橱窗里挂着几件连衣裙,风格偏成熟。

门口的招牌上,“文静服饰”四个字是霓虹灯做的,红色,有些年头了,有几个笔画不太亮。

我推开玻璃门,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色针织衫的女人,正在低头算账,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她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一头卷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不出已经四十好几了。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尴尬的表情。我也站在原地,我本来以为我会紧张,但真到这一步了,反而出奇地平静。

“你是蒋诗雯吧?”她先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

我点了点头。

她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我没坐,只是站在柜台前,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有躲闪,但更多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着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他跟我说过你们要离婚的事。”

我看着那张纸,是一份银行流水打印件,上面有几笔转账记录。

李文静把纸推到我面前,说:“这些年他一直在给我打钱,说是补偿以前亏欠我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低头看着那串数字,一万一笔,五万两笔,还有一笔八万的,时间就在去年年底。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十月他说要给一个老同学借一笔钱周转,我说家里拿不出那么多,他还跟我发了一通脾气。

原来,钱去了这里。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李文静又开口了,“当年他穷,我爸妈不同意,他就恨我。后来他娶了你,你爸帮他在单位站住脚,他表面上感激,心里其实更恨。他这个人,谁对他好,他就觉得谁在瞧不起他。”

我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像堵了一团棉絮。

李文静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

“诗雯姐,你走吧。他这个人,不值得你这样的女人为他耗一辈子。”

我转过头,推开玻璃门,风铃又响了一声。我走了一步,又回头问了她一句:“你们之间,有没有孩子?”

李文静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我站在门口,太阳明晃晃地打在脸上。那一刻,我知道,有些答案,不需要问出来。

06

当晚我坐高铁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唐邦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看到我进来,张嘴想说话,我越过他,径直走进了卧室。

我拉开衣柜,开始翻东西。他跟在门口,声音带了点恼怒:“你找什么?”

我没理他,继续翻。结婚证放哪儿来着?我记得在书柜最上层的铁盒子里。我踩着一把椅子,从柜子顶上把铁盒子够了下来。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我打开盒子,翻出结婚证,然后坐在床边,翻开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

上面的照片里,我和他还年轻,他穿着白衬衫,我扎着马尾,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笑得像两个天真的孩子。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低下来:“诗雯,咱们好好谈。”

我把结婚证合上,抬起头看着他。我说:“唐邦,你认得李文静吧?”

他的脸色变了。那种变,不是惊讶,是慌乱。

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微微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的汇款记录,我在她店里看到了,”我说得很慢,“结婚这些年,你瞒着我给钱,给你前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那是......"

"以前的事,我跟她早就不来往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底气不足。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深处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是我前天收拾房间时无意中发现的。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一张汇款凭条的复印件,日期是二十一年前。收款人:李文静。金额:六万。附言栏里,四个工工整整的字:“安心等你”。

我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轻:“唐邦,咱们结婚那年,你背着我给她转账六万块,附言写的是安心等你。你一边跟我结婚,一边等她回头。你拿我蒋诗雯当什么?当垫脚石还是备胎?”

他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