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我从头到尾没吃一口。

满桌子亲戚还没散,准婆婆马薇已经指到我鼻尖上:“滚出去!”

郭晟瀚端着酒杯站在灯下,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包被人从身后扔出门外,砸在水泥地上,里面一盒给马薇买的生日蛋糕摔得稀烂。

我蹲下去捡的时候,手掌擦破了皮。

郭晟瀚不知道的是,那套被他当众说成“郭家资产”的婚房,是我拿老屋拆迁款和五年积蓄买下来的。

第二天,马薇兴冲冲领着中介上门,要把婚房卖掉、抬着现款去攀高枝。

中介翻了翻账簿,把产权登记证书摆出来,白纸黑字,业主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马薇愣了很久。电话那头郭长荣哑了半天,终于吼出一句:“那是人家的房子,卖什么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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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提着蛋糕站在郭家门口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客厅里热烘烘的,一股子烟味和菜香混在一起。

马薇正坐在沙发上跟几个姨婆说话,面前摊着几张照片,我瞥了一眼,是那套房子的客厅和阳台。

她嗓门挺大,说到高兴处还拍了两下膝盖。

“这个房子是晟瀚买的,你们是没见,那个客厅大得很呐,光阳台都比别家整个客厅宽。”

旁边有人附和:“还是你家晟瀚有本事,这么年轻就买房了。”

马薇笑得更开了,眼角褶子都堆到一起:“那是,这孩子从小就争气,我可是花了大力气养出来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马薇才注意到我。

她上下打量了两眼,冲我手里拎的蛋糕盒努了努嘴:“来了就进来吧,站那儿当门神啊?”我笑了笑,换了鞋进去,把蛋糕放在茶几上。

马薇没看蛋糕,只朝厨房喊了一声:“晟瀚,你媳妇来了,带她去厨房搭把手。”

郭晟瀚从阳台走出来,拉了一下我的手就往厨房带。

他手掌宽厚,握得很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这个动作我做了三年,每次心里那点不舒服,都会被他这样一握就给握散了。

厨房里堆着菜,几个我不太熟的婶子在择菜洗鱼。

郭晟瀚压低声音:“我妈就爱面子,说房子是她儿子买的,你别拆穿,等领了证她自然知道你的好。”我系围裙的手顿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今天这个场合不合适。

房子确实是我的,拆迁款到账那天我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他。

当时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晓萌,这钱你留着,以后咱们买房用。”后来房子真买的时候,售楼处问写谁的名字,他脱口而出:“写你的吧,反正都一样。

我信了他那句“反正都一样”。可从他母亲嘴里说出来的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

我低头洗菜,没说话。

一个烫着卷发的婶子凑过来:“晓萌啊,你婆婆说你那婚房是晟瀚买的?装修花了二十多万,都是晟瀚出的?”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水管里的水哗哗地流。

郭晟瀚在客厅那边笑了一声,高声接话:“婶子,我哪花得起那么多,装修费是我跟我妈凑的,她掏了大头呢。”马薇跟着笑:“当妈的不掏钱谁掏钱?反正房子将来也是他们小两口住,我这点棺材本不算啥。”

我手里的菜叶卷成了一团。

那套房子,首付是我付的,后面每个月月供也是从我店里账上划走的。

装修的钱,郭晟瀚出了大概三万,剩下全是我拿积蓄垫的。

如今他轻飘飘一句“我妈掏了大头”,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被几个亲戚围着说笑,脸上带着那种他常有的、从容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笑容。厨房里的油烟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饭做好后,马薇把我安排到偏桌,让郭晟瀚坐主桌。

偏桌上坐的都是些小孩子和远房亲戚,加上一个耳朵不太好的老大爷。

马薇的理由是:“你是没过门的媳妇,照老规矩是不能上主桌的。”我捏着筷子,看着主桌上那道红烧鱼转到郭晟瀚面前,他先给马薇夹了一块,又给旁边一个小姑娘夹了一块。

全程没有往偏桌看一眼。

我低头吃了几口白饭,面前的菜转了整整两圈,没有一次停在我面前。坐在我旁边的一个胖小子,伸手就把那盘虾端走了,连问都没问一声。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郭晟瀚终于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随身带的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单子:“对了,晓萌,物业那边说要确认一下业主信息,你签个字。”我看了一眼,是一张房屋信息确认单,上面印着那套房子的地址。

角落里有一个框,写着“业主确认”四个字。

我觉得有点奇怪,买了都快两年的房子了,怎么这个时候要确认。

郭晟瀚把笔递到我手里,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腕:“赶紧签了吧,物业那边催着呢,说是系统升级,要把所有业主信息重新登记一遍。”

他在我耳边补了一句:“等咱们领了证,这房子就是咱俩的。你签个字,回头我也好跟物业那边打招呼,把咱俩的名字都加上去。”

我打开笔帽,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郭晟瀚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我的签名,眼皮微微眨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那张纸对折放回了包。

他拍了拍我的后脑勺:“行了,我送你回去。”我正要起身,马薇走过来,像是没看见我一样,直接跟郭晟瀚说:“你等会儿送我,我有话跟你说。”郭晟瀚顿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东西闪过去了,我没来得及看清。

他开口说:“妈,你先等会儿,我送晓萌到打车的地方就回来。”

马薇斜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快点,别磨蹭。

我跟着郭晟瀚出了门,秋夜的风吹过来,我身上那件薄外套挡不住凉意。他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没有牵我。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来等车。

我忽然发现他拿错了包,马薇让他拿的那个黑色公文包在他身上,而我的包大概是放在沙发上了。

我正要回去拿,他说:“没事,我包里有她家门钥匙,明天一早我还得去接我妈办事。你的包放那儿我妈也不会动。”

郭晟瀚走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巷口,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他的头像安稳地停在那里。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在打车软件上按了呼叫。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的时候,手指忽然发凉。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他刚才让我签的那张单子。

他让我签,我签了,他折好就放进了包里。

那包,是他妈让他带回来的黑色公文包。

一个“物业确认单”,为什么要放进他妈让他带回家的包里?

出租车到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窗外的风吹得街边的树叶沙沙响,秋天快过完了。

02

第二天一早,于之桃给我发微信,说看见郭晟瀚公司团建的合影,照片里他旁边站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手搭在他肩膀上。

于之桃说:“你跟郭晟瀚到底怎么回事?他可从来没跟我提过公司里有关系这么好的女同事。”

我看着那张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郭晟瀚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蓝色衬衫,笑容很自然,不像在我面前那样,总是带着一点刻意讨好的味道。

他旁边那女人长得挺好看,白衬衫配一条深色西裤,干练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脖颈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

我把照片放大了两倍看了又看,退出去,给郭晟瀚发了一条消息:“照片上跟你拍照的那个人是谁?”消息发出去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一个客户。”顿了一下,又补了一条:“你别多想,就是普通工作关系。”我说:“你们姿势看着挺近的。”他没再回消息。

我放下手机,面盆里的面团发好了,我把它倒在案板上,用力揉了起来。

下午马薇突然来了我店里。

她一进门就绕着柜台转了一圈,手指在收银台上划了一下,放到眼前看了看:“哟,这么脏,你们做吃食的,可得注意卫生。”我放下手里的裱花袋:“阿姨,我天天擦的,可能刚才做蛋糕撒了粉。”

她没接话,径直在展示柜前面站住了,隔着玻璃看那些蛋糕。

她转头看我说:“晓萌,这儿就你自己?一个蛋糕卖多少钱?”我说看尺寸,几十到一百多都有。

她撇了撇嘴:“那能赚几个钱。我儿子一个月工资顶你卖好几十个蛋糕了。”

这话我没法接。

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终于进了正题:“过几天我生日,准备办几桌,你来帮忙招呼招呼。不用包红包,你做两个蛋糕带去就行。”

我说行。

她又站了一会儿,眼神在店里转了一圈,忽然落在我身后的柜台上,那上面放着那套房子的购房合同复印件,我昨天整理材料时随手放在那里忘了收。

她的眼睛尖得很:“那是什么?”

我下意识往那边挡了一下:“没什么,一些杂物。”她没再追问,但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了,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走后,我打开抽屉,想把合同复印件收起来。

翻的时候,发现里面少了一张纸。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沓复印件里夹着一张付款凭证,上面盖着银行转账章,收款方是开发商。

我蹲在柜台底下翻了好一阵,也没找到。

看了看门口的监控,调出来一段。

马薇站在柜台前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垂在身侧。

她走的时候,右手从那个抽屉附近划过去了。

我放大画面,她的手腕上挂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一个黑色皮筋,上面缠着一个小夹子。

我顿时愣住了,她顺走了那张凭证。

晚上郭晟瀚来店里等我下班。

他一进门就一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我妈这人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操心,怕你开小店太累了。”我没提凭证的事,只问了一句:“你妈照片上那个女的,真是客户?”

郭晟瀚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平静:“你也看见了?那个是贾慧敏,我们公司第二大老板的女儿。她最近负责跟咱们部门对接。”他靠过来,伸手拉了一下我的手:“你别胡思乱想行不行?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我要是想跟别人好,干嘛还跟你耗这三年。”

他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

我看着他,想着三年前他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会半夜冒雨给我送一碗热汤,会连续一个月站在我店门口等我关门,他那时候的眼神跟现在一样,真诚,坦然,让你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垂下眼睛没有继续追问。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楼下,他忽然拉住我的手:“晓萌,等我妈生日过了,咱们就把证领了吧。我妈现在对你有意见,等住进新房子,她好好待你。”他说的新房子是我买的房,我从头到尾都没听他说过一个“你”字,一口一个“咱妈会好好待你”。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给他一个确定的答复。

他走之后,我站在楼下没有上去。

风把我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脑子里全是马薇今天从我店里拿走的那张凭证。

她不会无缘无故拿走一张付款凭证。

她要是看到了凭证上的信息,就知道那套房子的首付款是从哪里转出去的。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喂,王律师吗?我有点事想咨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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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薇生日那天,我一大早就到了饭店。

后厨案台上堆着各种食材,我系上围裙,把买好的两箱鸡蛋拆开,挨个磕进盆里。

饭店的大厨看我手脚利落,便跟我闲聊,问我是郭家什么人。

我说:“我是郭晟瀚的女朋友。”

他愣了一下:“郭晟瀚不是跟他们老板的女儿在一块儿吗?”我手里的打蛋器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大厨立刻闭嘴了,低头去处理手里的鱼:“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听别人说了一嘴。”

我继续打蛋,动作一下比一下重,蛋液溅出来,溅在围裙上。心里乱得不行,但还是告诉自己,算了,猜来猜去也没用,等过了今天跟他问明白。

快到开席的时间了,马薇才进来,身后跟着郭晟瀚。

郭晟瀚今天穿了一身崭新西装,头发抹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马薇披了件暗红色披肩,走路带风,在饭店里巡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蛋糕做了没?”我说做了,在后厨冰柜里放着。

马薇说:“行,辛苦你了。今天人多,你帮着招呼一下,等散席了让晟瀚送你回去。”她叫我“招呼”,没说让我坐下来吃饭。

郭晟瀚跟在她身后,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今天我妈请了不少重要的客人,你多担待。”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入大厅,我端着凉菜站在后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大厅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桌子上摆着高档烟酒。

马薇正挽着郭晟瀚的胳膊,走到靠窗的位置,跟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身边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就是于之桃发我照片里的那个人。

贾慧敏。

她今天看起来更加出众,坐下来的时候,旁边好几个人都凑过来跟她打招呼。

郭晟瀚站在她身边,笑得灿烂。

马薇也在笑,那种笑很周到,带着讨好的弧度。

我放下手里的盘子,转身回了后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堵得慌,手上动作就变得迟钝了,被刀背蹭了一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冒了出来,我含着手指,靠在灶台边站了好一会儿。

等到快开席的时候,郭晟瀚走进后厨,他看着我:“你先去偏厅坐吧,帮你留了个位置。”我看了他一眼:“你妈请了贾慧敏?”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公司领导家的孩子,我妈让我请的。

“她坐在主桌。”我盯着他的眼睛。

郭晟瀚避开我的目光,抓了一下后脑勺:“我妈安排的,我也没办法。就是礼节性的,你别想多。”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偏厅里坐了六七个人,都是些远房亲戚,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在打量又像在看笑话。

我刚坐下,一个年纪大的就开口:“你就是晟瀚那个对象?”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女人,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别提了,今天正主儿在里头呢。”声音很轻,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面前一桌子的菜,冒着热气,我没有动筷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郭晟瀚发的:“你别多想,今天过了就好了。”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一个字也没回。

大厅那边传来一阵哄笑声,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笑话。

有人说:“让晟瀚说几句吧,今天他可是主角。”紧接着传来一阵鼓掌声。

我站起来,走到大厅和后厨之间的那道门边,透过门缝看到了主桌上的景象。

郭晟瀚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我熟悉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各位长辈,各位亲友,今天借我妈的生日,我有一件事想跟大家说。”

马薇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贾慧敏坐在对面,低头摆弄着手机,仿佛对周围的一切并不太在意。

郭晟瀚看了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大厅门口的方向。

那扇门半掩着,正好遮住站在门后的我。

“我想趁着这个机会,跟大家正式宣布一件事。我跟许晓萌之间的婚约,从今天开始正式解除。我们两个人,性格不合适,勉强走下去也不会幸福。”

大厅里先是一阵安静,然后爆发出一片议论声。

有人惊讶,有人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马薇放下筷子,端着酒杯跟我离得不远,目光落在我这边:“许晓萌?你进来一下。”门被推开了,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

我站在门口,穿着围裙,袖子上还沾着面粉,像个被突然点名的服务员。

马薇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既然晟瀚把话说明白了,你也就别赖着了。今天的饭是家宴,你一个外人在这儿不合适,收拾收拾回去。”郭晟瀚站在她身后,垂着眼皮,没有看我,手里捏着那张我签过名的“物业确认单”,他用指腹摩挲着纸边,像在摸一张打出去的牌。

那个动作让我忽然知道了,那张单子从头到尾就是用来套我签名的。

因为二十分钟前,他在后厨跟我说“跟我来一下”,顺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张单子:“之前那个物业确认单还差一张,你先签了,过两天我把咱俩的名字一起报上去。”我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裱花袋,连看都没细看,他就把单子塞到我手里,笔尖都给我拧开了:“赶紧签,那边催着呢。”

我签了。他现在手里捏着的,就是那张签了我大名的纸。我的指节戳在布料上。大厅里的人们还在看我,眼神各异,像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马薇又开口了:“还站着干什么?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滚出去!”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刺耳又尖利。

一个服务员正好端着热汤从后厨出来,被我挡住去路,她嗓门又大了几分:“让一让别挡道。”旁边有人看不过去,嘀咕了一句:“这也太过分了。”马薇听见了,立刻接话:“过分?我告诉你,我儿子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她一个开蛋糕店的,还真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

郭晟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妈,别说了。”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抱歉,但更像是“你赶紧走吧,别把场面闹得更难看”。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好陌生。

三年了,这个人跟我说过无数的好话,给过我无数的承诺。

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那些话从来没有一分钱的分量。

我慢慢转身,没有跑,也没有哭。

后厨里的人都在看着我,我摘下围裙,叠好,放在案台上。

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一阵冷风迎面吹过来。

那是我今年印象最深的一个傍晚,气温骤降,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和鼓掌声。

有什么东西从后面飞出来,落在我脚边。

是我的包,被人从门口扔了出来。

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一把钥匙、一个钱包、一支口红,还有那盒被摔得变了形的蛋糕。

我蹲下去,一件一件捡起来。

手指摸到蛋糕盒的时候,奶油从裂缝里渗了出来,黏糊糊地沾了一手。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是那个端汤的服务员。

她手里拿着一个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的手机从包里边掉出来了,我给你收着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把声音压低了些:“那家人的事儿,你还是早早断了好。那个穿白裙子的,今天上午就来过饭店,说是来看场地的。我听前台说,她爸就是郭晟瀚公司的大股东。”我捏着手机站在原地。

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转了两个圈,又落在路边。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饭店大堂里明亮的灯光。

郭晟瀚正举杯跟贾慧敏说着什么,笑容灿烂,马薇坐在旁边,满脸红光。

我收回目光,攥紧手里那串钥匙。

钥匙扣是郭晟瀚送我的,上面挂着一个银色的小房子。

他说:“有了这个,咱们就算有家了。”我没有摘下钥匙扣。我只是把我自己的房子钥匙,从那上面取了下来,然后打车回家。

半路上手机响了一声,是郭晟瀚发的:“今天的事对不起。过两天我找你好好聊。”我没回。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那个确认单的事你别放在心上,物业那边可能要重新办。”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深呼出一口气,看着车窗外逐渐向后退去的路灯。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04

回家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早上七点多,手机响个不停。

于之桃打来的:“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咱们本地朋友圈都转疯了。”

我打开她发来的链接,是一个视频。

画面拍得晃晃悠悠,是我昨天被赶出饭店的场景。

马薇指着我的鼻子喊滚,郭晟瀚站在后面不出声,我蹲在门口捡东西的狼狈画面,全被拍了下来。

标题写着:女孩被准婆婆当众悔婚赶出家门,男方当天就带新女朋友见家长。

视频底下的评论,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我可怜,有人说我不够漂亮,还有人说我开个破蛋糕店还想嫁有钱人。

我没看完就退出来了。

心里的感觉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反倒是一种平静。

像是一直以来悬在头顶的靴子,终于落下来了。

我打开衣柜,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那套房子的全部材料。

购房合同、发票、契税单、按揭贷款合同,还有那本红彤彤的产权证书。

我把箱子搬到桌上,翻开最上面那本购房合同,第一页上写着我的名字。

那套房子,登记在我许晓萌名下,从里到外,每一分钱都是我出的。

郭晟瀚去年装修凑过三万块钱,剩下的一切,从首付到每月还贷,全部是我一个人扛的。

连于之桃都劝过我:“你干嘛不让郭晟瀚出点?房子你一个人买了,这事迟早要出毛病。”我当时还替他说好话:“他工资不高,又要养着他妈,我多出点就多出点,反正以后是两个人的家。”

现在想想,你把他当自己人,他把你当提款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物业打来的:“许女士,您家楼上漏水了,把您家天花板给泡了,您方便过来看一下吗?”我赶到小区的时候,物业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楼上那户是租户,水管爆了,水顺着天花板往下渗,客厅和主卧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

我跟在物业后面进了门,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圈慢慢扩大的水渍,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套房子还没来得及住,就先被水泡了。

更要命的是,楼上那个租户联系不上房主,物业说只能先走保险流程,最快也得一个星期才能定损。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面上的水渍慢慢渗开。

这套房子,从看房到交付,每一个环节都是我跑下来的。

量房、选砖、定橱柜颜色,连阳台那盆绿萝都是我搬来的。

当时郭晟瀚说过,等住进来他负责买菜做饭,我负责躺着享受就好。

那时候嘴上是这么说的,手上可从来没帮过忙。

验房那天他来看了一圈,说客厅地板颜色太浅了,不耐脏。

让他自己去选,他说:“我眼光不行,你定就好。”

事到如今,他连这房子的一颗钉子都贡献不出来了。

他的眼光就是选女人。

挑一个能买房还贷的傻子,然后等到有更好的目标出现,就当垃圾一样丢掉。

我蹲在地上,拿抹布把渗出来的水一点一点擦干。

手边那本红皮房产证被水溅到了一角,我拿袖子轻轻擦了一下。

我翻开封皮,产权人那一栏印着我的名字,干净利落,三个字,清清楚楚。

忽然感觉自己这三年,没有白活。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郭晟瀚的微信:“我知道你在家。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我在你家楼下。”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他果然站在楼下,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不停地看屏幕。

他的车停在路边,车尾箱开着,里面放着两个行李箱。

这两个行李箱,看上去有点眼熟,那是我去年给他买的。

我拉上窗帘,拿起桌上的手机,想了很久,最终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你走吧,你该说的话昨天已经说完了。”

他电话立刻打过来了,我挂断。

又打,又挂断。

最后他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晓萌,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听我说一句,那套房子,咱们能不能商量商量?我跟我妈说了是你的名字,她在家闹了一晚上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这条语音一字一字地听完。

然后我给他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急促的声音传过来:“晓萌,你听我说——”

我的声音没比他高多少:“郭晟瀚,那套房子,昨天你们郭家当众把我赶出来的。现在我告诉你,那房子是我许晓萌个人名义买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是再缠着我,我们就法庭上见。”说完我没有等他的回应就把电话挂了。

窗外的郭晟瀚愣了一下,抬头朝我这栋楼看过来。我站在窗帘后面,没有退开。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上车,砰的一声,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阳台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郭晟瀚发来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大意是他并不想这样,是马薇逼他的,他也很难受,他希望我好聚好散,不要闹得太难看。

微信的聊天记录里,那些甜言蜜语的情话还历历在目,如今这段新的内容让人看得好陌生。

原来人变了,是这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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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来,于之桃的电话就来了:“你猜我在哪?我在不动产登记中心。”我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去那干嘛?”

“我表姐在那儿上班,她昨晚刷到那个视频认出你了。她跟我说,今天上午有一拨人过来调这个房子的档案,要办过户。”我一下子清醒了。

“谁?”

“你猜还能有谁?郭晟瀚他妈,带着他爸,一大早就来了。我表姐说那老太太可神气了,跟前台说要卖房,说房产证在她儿子那儿。我表姐一看业主名字,就知道事情大了。”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大厅,我一眼就看到了马薇。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一个文件袋,正在窗口跟工作人员比画。

郭长荣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于之桃的表姐隔着玻璃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去,没有刻意藏自己,马薇一开始没注意到我。

她正提高嗓门对窗口的工作人员说话:“我这个房子急着卖,全款客户都找好了。你们能不能快一点?加急费不是白交的,你们这么多人在这儿磨洋工?”

窗口的年轻工作人员把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态度很客气,但眉头越皱越紧:“女士,您这个情况我处理不了。这套房产登记的所有权人是许晓萌,不是你儿子。要办过户,必须产权人本人到场签字。”

马薇的声音顿时拔高了:“你说什么?这房子是我儿子买的,怎么可能写别人的名字?”

工作人员很耐心地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给她看:“您自己看,产权人一栏登记的,就是许晓萌。”

马薇的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僵住了。

郭长荣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有点低声地开口:“别闹了,先回去吧。”马薇根本不理他,嗓门更大了,拍着台面喊:“不可能!你们这系统是不是有毛病?这是我儿子的房子!他跟我说了,他总不可能骗我!”

工作人员被她拍得一脸无奈:“女士,请您冷静,闹下去我也没办法。”马薇不依不饶,掏出手机打电话:“晟瀚你马上给我过来,不动产这边说你那个房子叫什么许晓萌的名字。”电话那头大概说了什么,马薇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最后,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手机还贴在耳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整个大厅的人都看着她。

她的表情像被骗了十年才终于知道真相那样,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你……你当初不是跟我说那个房子是你买的吗?”

郭长荣在旁边叹了口气,脸涨得通红,一把拉住马薇的胳膊:“走,别在这儿丢人了。”马薇被他拖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正好看见我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僵在那一瞬间,那张脸的每一寸肌肉都定格住了。

她张了张嘴:“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马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打翻了的颜料盒。

她嘴角微微抽搐,好像想挤出一点笑,又挤不出来:“晓萌,这个……这个事可能有点误会,你听我说……”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文件袋上,我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马阿姨,你是要来卖我名下的房子吗?”

大厅里的人都看了过来。马薇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什么叫你的房子?这房子我们郭家装修花了那么多钱,怎么就是你的了?”

我没打算在这里跟她吵。

我只是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那本红皮产权证,翻开到“房屋所有权人”那一页,举到她眼前:“这是不动产权证书,上面写的是许晓萌的名字。您认字吧?

马薇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之桃的表姐在窗口后面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郭长荣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拽住马薇的胳膊往外拖:“你还不嫌丢人吗?人家的房子,你卖个什么卖?”马薇一步一回头,像丢了魂一样,嘴里嘟囔:“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不能这样……”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那装修的钱呢?我们郭家花了钱的!三万多,你得还给我。”

我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你儿子花的每一笔钱,我都有转账记录。他装修的时候从我这儿拿了差不多五万现金,说是借给他妈去做理财,现在还没还一分。要算账,让他先把我那五万块钱还了再说。”

马薇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的脸涨得通红,跟猪肝似的,被郭长荣又拉又拽地弄走了。大厅里看热闹的人都散了。

我站在原地,把产权证书收回文件袋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套房子,我从看房到还贷,撑了将近两年。

如今终于有人告诉全世界:它是我的。

走出登记中心,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身后传来一声有些犹豫的呼喊:“许晓萌?”我转过身。

贾慧敏站在台阶下,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正看着我。

她的表情不像得意的样子,反倒带着几分不知所措:“你……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她低下头,犹豫了一下:“郭晟瀚的事儿……我替我妈跟你道个歉。我妈跟他爸认识很多年了,一直在撮合我们两个。但我昨天才知道他做了那种事,我本来不打算掺和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似乎没有我昨晚想象中那么讨厌。她低头喝了口咖啡,“谢谢你那天没在饭店里闹。你要是闹了,我会更难堪。”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跟郭晟瀚……到底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全是坦诚:“他就是我妈介绍的一个相亲对象,吃过几顿饭。他那人特别会来事,见我第一面就记住了我喝咖啡的口味,工作上有什么用得着的,也使唤得动,我妈就觉得他挺能干。”她顿了一下,“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什么。”

我几乎脱口而出:“那他跟你表白的时候……”

贾慧敏笑了笑:“他表白是他的事,接不接受是我的事。昨天那场闹剧,说白了就是想给郭家脸上贴金。他觉得只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说成是过去式,再摆出一副跟我在一起的样子,我就会顺水推舟答应他。”她撇了撇嘴,语气里有点不屑:“他想得太美了。我贾慧敏什么人找不到,非要拣别人不要的?”

我跟她道了个别,转身往外走。

心口压了几天的石头,在这一刻好像忽然轻了一点。

又走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马薇的语音消息发了过来,她的声音再也没有昨天那种底气,带着发抖的颤抖:“晓萌……你回来一下,咱们好好商量商量,那个房子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没有回头。

06

马薇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天下午,郭家三口齐齐出现在我店门口。

马薇换了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也没梳利索,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郭长荣跟在她身后,脸拉得老长,倒像是被逼来的。

郭晟瀚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马薇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门进来了。

于之桃正在柜台前面摆蛋糕,看见她进来,没说话,只是退到一旁拿起了手机。

马薇赔着笑走到柜台前,声音跟昨天拿手指我时完全是两个调子:“晓萌啊,阿姨来看你了。”

我没说话,手里的裱花袋继续挤着奶油。

马薇看我不接话,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咳了一声,干脆自己拉开了凳子坐下:“晓萌,阿姨这个人你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昨天的事是我过了,可我这不也是被晟瀚气的嘛。这孩子恋爱脑,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我也管不住他……”

她说着说着,拍了拍大腿,眼圈又红了。像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我依然没搭腔,平平稳稳地给手里的蛋糕做最后的收边。

郭长荣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开口,不停地叹气。

马薇又接着说:“你看那房子的事……我也问了晟瀚了,他说那房子确实是你一个人买的。可咱们是一家人啊,你总不能让我们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吧?”

我放下裱花袋,终于转过身看着她:“阿姨,那房子我从来没说不让你们住。当时的打算是,我跟郭晟瀚结了婚,你们当然可以过来住。但现在婚没了,你们要住,我就得重新想想了。”

马薇赶紧接话:“婚没了可以再结啊!晟瀚他知道错了,他跟我说了,他后悔了……”她伸手拉了一下身后郭晟瀚的胳膊,“你说话呀,哑巴了?”

郭晟瀚抬起头,那张脸上带着我熟悉的表情,嘴角微微抿着,眼里带着一股可怜劲。他走过来,低声喊了一句:“晓萌……”

他走到我面前,隔着柜台,声音放得很软:“我当时脑子进水了,是我对不起你。你给我一次机会,咱们重新来过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妈那边我去说。”他说话的语气跟三年前追我时一模一样。

一脸诚恳,一脸受了委屈又胆怯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到这三年来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那些甜言蜜语,跟今天此刻的样子如出一辙。

我看到他话说完之后,眼神不由自主地向一旁溜了一下,落在马薇脸上。

他在演。他根本不是在认错,他是在哄我松口。

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跟他说:“郭晟瀚,你的这一套,以后留着用在别人身上吧。那套房子是我的,没你们的份,我限你们三天之内,把留在那儿的个人物品收干净。之后我会换锁。”

马薇脸色一下子变了,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要赶我们走?”

郭晟瀚的脸色也变了,说话的声音也不装了:“晓萌,那房子我装修的时候也花了几万……”我说:“三万二。要算,咱们把账翻开慢慢算,你从我这儿借的五万呢?”

他哑了。

马薇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忽然她又换了方式,扑通一声跪在了店里的地砖上:“晓萌,我求你了,那房子给了我们吧,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我们马上就没地方住了……”

她哭得很响,动作很夸张。但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哀求。

于之桃站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阿姨,你们买了房没钱住,那你们自己的老房子呢?你们不是住得好好的?”

马薇一下子噎住了。

是的,郭家自己有房子,虽然是老破小,但住得好好的。

马薇根本不是没地方住,她贪的,就是那套新房子。

装修好的、水电暖齐全的、可以拎包入住的商品房。

我没有心软。

我告诉马薇:“三天之后我再上门,不管你们搬不搬,我都会把锁换掉。你们自己家的东西自己收好,丢了我不负责。”马薇站起来,哭音一下子收了,露出她本来的脸色,恶狠狠的样子:“许晓萌,你这样是要遭报应的!”

郭长荣终于开口了,他红着脸,拉着马薇往外走:“行了,还嫌不够丢人吗?咱自家的房子又不是不能住,老惦记人家的东西干啥!”马薇被他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郭晟瀚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低声说了一句:“许晓萌,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没有回应他。

于之桃站在我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等人走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郭晟瀚那句“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他没想到我是什么样的人?没想到我不会任他宰割,还是没想到我不会跪着求他回头?

手机又振了一下,是郭家的亲戚群消息。

马薇刚在群里说了什么:“那个许晓萌真不是东西,以前晟瀚对她多好,现在翻脸不认人了,还要把房子抢回去。”群里没人回复她。

我退出群聊,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账户余额。这段时间准备交房税和物业费,卡里还存着一笔钱。刚好够请律师。

第二天上午,我坐进了王律师的办公室。

王律师翻了翻我的购房材料,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许女士,按照民法典规定,这房子属于你的婚前财产,产权登记也是你个人名字。对方没有任何权利要求分割。但是有一点……”他顿了顿,“如果他跟你之间存在借贷纠纷,你有转账凭证的话,可以另行主张返还。”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调出来给他看:“去年三月份,我转了他五万。他当时说替他妈拿去理财。这个是凭证。”王律师点了点头:“这个可以作为证据保留。另外,您刚才提到他未经您同意,冒用您的名义办理贷款的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便签:“这个需要看贷款合同上的签名是否真实。如果确定是冒签的,涉嫌违法。”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却比前两天更冷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着那个置顶了三年的对话框。

最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三天之后,房子收房。我会请律师,到时候有什么话,你跟他谈。”

消息发出去,然后拉黑删除,一气呵成。手机屏幕跳回主界面,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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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之后,我带着于之桃和一把新买的锁,去了那套房子的楼下。

郭家没有出现在楼下。

上楼一看,门口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里面塞满了旧衣服和杂物。

“他们家住了三年多,东西还挺多的。”我打开门进去转了一圈,屋子里干净了不少,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但主卧的衣柜门破了一个角,卫生间的地砖碎了一块。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里很平静,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太多痛感。

于之桃把客厅窗户打开,风涌进来,把新房子里的灰尘与旧的空气一并带走了。

“走吧,换锁。”她说。

换锁师傅动作麻利,十分钟就换好了。

我把新钥匙握在手心,凉凉的,带着一股金属的味道。

于之桃在楼下等了半天,看我下来了,挤眉弄眼地递过手机:“你看这个。”

是贾慧敏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咖啡杯的照片,文字很简单:“有些人的演技精湛到你以为他不是演的。”下一条是郭晟瀚公司一个同事的截图,公司内部群聊有人发了张照片,马薇站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大厅哭的样子,配文写着“郭家的房子原来是女方买的”。

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看得懂。郭家彻底成了笑话。

接下来几天还算平静。

我叫了保洁,把那套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墙面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是郭家人住的时候留下的,我没有修补,反正这套房子也不打算自住了,挂出去卖掉更省心。

没想到的是,第五天晚上,我的手机吵起来了。

是郭晟瀚的表姐,打语音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晓萌,你赶紧过来一趟吧。晟瀚他奶奶在我们家,说要去你家讨个说法,拉都拉不住,都八十二了,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有心不去,但万一老太太真出了什么事,还是麻烦。

我穿上外套出租车开到郭家表姐楼下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一阵尖利的哭喊声在楼道里回荡:“那个挨千刀的狐狸精啊,把我孙子的房子骗走了啊,我这条老命要跟她拼啦……”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穿着深蓝色棉袄,正被几个人拦着,伸着手朝着小区大门方向挥舞。

郭家表姐小声跟我解释:“傍晚马薇回老宅哭了一通,说自己没脸见人了,说了些要死要活的话。奶奶听了就当真了,非要来找你算账。”

郭淑珍看到我,声音一下子拔得更高了:“你还敢来!”她甩开拦着她的人,冲到我面前,枯瘦的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那房子,是我孙子买的!你一个外姓人凭啥霸着?”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八十多岁的老太婆,满头白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养出来的孙子,也会有一天骗她骗得这么惨。

她把一沓打印出来的单子“啪”地甩在我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银行回单,这是转账记录!装修花了那么多钱,都是晟瀚在掏!”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确实是郭晟瀚的转账记录,但收款方是“许晓萌”。

五万块,备注写着“装修用款”。

我于之桃帮我查过账,他后来转了三次,一共转回来差不多三万二,剩下的那一万八千,拖了大半年,找各种借口没还。

我抬起头,看着郭淑珍:“奶奶,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是转给我买房首付的。”她愣住了:“什么首付?晟瀚不是说那房子是他……”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浑浊的眼里露出一丝茫然。

我打开手机,调出那套房的购房合同照片,把首付款那一页放大:“这套房子的首付款是从我账户划给开发商的,总额六十二万,其中包含我老屋拆迁的补偿款。”我平静地看着她,“您孙子出的钱,只有装修里的差不多三万二,而且是他跟我借的,打了借条要还。”

郭淑珍站在那儿,手里的那沓子单子微微抖动。

楼道里的灯照在她脸上,看她的脸色从愤怒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完全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嘴唇动了又动:“他……他跟他妈说……”

后半句话她没能说出来,那沓单子从她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她身旁的表姐赶紧扶住她。

她没有倒,只是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这时候楼道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薇和郭晟瀚赶到了。

马薇披头散发,脸色十分难看,显然刚从家里跑出来。

郭晟瀚站在她身后,脸色灰白,抬头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神躲闪了一下。

马薇走上来扶住郭淑珍:“妈,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跟您说了别管这事,您非不听。”她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疲惫。

郭淑珍慢慢推开了她的手,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往楼里走。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背对着所有人开口:“晟瀚。”

郭晟瀚一愣:“奶奶。”郭淑珍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让人听不清:“你跟奶奶说一句实话。那套房子,到底是谁买的?”楼道里很安静,连其他人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郭晟瀚嘴唇动了动,他想说那房子是他买的,就像这三年来跟他妈、跟他亲戚、跟所有人说的那样。

但他奶奶的目光逼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逼问,没有责骂,只是一个老人,想要知道真相的最后一次问询。

他说不出口。

沉默就是答案。

郭淑珍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她扶着墙,像是忽然之间苍老了好几岁,一步比一步沉重。

马薇跟在她身旁小心翼翼想扶她,被她一手拍开。

郭晟瀚站在楼道口,一动不动,像一棵被冻僵的树。

灯影昏黄,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后来还是郭家表姐把我拉到一边,塞了一瓶水在我手里:“不好意思啊,老太太岁数大了,脾气一上来拦不住。”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走出那个小区时,路口的风灌进衣领里,冷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我攥紧口袋里的钥匙,钥匙齿硌着手心,有一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