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灰棉袄在衣柜里头挂了四年,我从来没翻过。

公公摔伤住院那天,我赶回去找户口本,手伸到柜底,摸到一团硬邦邦的东西。

拆开内衬,里头滚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字条是宋洪波的笔迹。老宅宅基地变更给宋洪刚的手续已经办妥。

末尾还有一句:素云签字的事,别漏了嘴。

我蹲在柜前,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越捏越僵。户口本“”地掉在地上,门外响起宋洪波的脚步声:“找着没有?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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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腊月初九,天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公公宋德海在村口滑了一跤,摔断了胯骨,被送到县医院。镇上的救护车一路颠簸到县里,人推进急诊室的时候,我跟宋洪波才从店里赶来。

宋洪波跑前跑后办手续,护士说要户口本和身份证复印件。我应了一声,骑车回了趟家。

我们的家在县城边上,五金店后院连着三间平房,住了十几年。

日子算不上多好,胜在踏实。

店里的货架是我跟宋洪波一块块木板钉起来的,每颗螺丝都拧得实实在在。

我推开卧室门,拉开衣柜右侧那扇门,里头挂着一排旧衣裳。户口本和存折放在柜子最上层的饼干盒里。

够不着。

我搬了个凳子垫脚,手往深处摸,指尖碰到一团棉布硬壳。

是宋洪波那件灰色旧棉袄,有好些年没见他穿过了。

我本想顺手扒拉开去够饼干盒,指尖却碰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棉袄的内衬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像是一小块折起来的纸。

那件棉袄是他妈还在的时候给他缝的,里衬用老棉布,密密匝匝地走线。

那阵子有个角开了线,我提过几回要帮他补补,他说旧衣裳了,不值当。

后来就一直挂在那儿。

我没多想,把那个口子扯开,手指伸进去,掏出一张纸。

纸叠得四折,有些发脆了,一看就是放了不少日子。我展开来,先扫到第一行字,心口就突然紧了一下。

“老宅变更给洪刚的事,手续已经办妥。”

我盯着那行字,像没看懂一样又看了一遍。宋洪波的字我认得,他写字爱带连笔,撇捺收得重。年轻时我还夸过他,说这一笔字像读过书的人。

我继续往下看。

“赠与协议共有人签字已搞定。国土所那边这周报上去,姐你别再催了。”

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素云签字的事,别漏了嘴。”

我蹲在柜前,脚底一阵一阵发麻,像血都涌不到脚上去。那个签名,什么时候的事?我什么时候签字了?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搜刮,怎么也搜不到一件跟宅基地变更有关的事。

宋洪波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要动老宅的地。

翻盖那几年,他跑了多少趟村里、镇上,都是我催着他去的。

怎么现在变更手续办妥了,我反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屋外响起车链子响,宋洪波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找着没有?医院那边催呢。”

我赶紧把那件棉袄塞回原处,又把户口本从饼干盒里摸出来。手一直在抖,户口本在手里滑了两次才攥住。

我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宋洪波在院里掐着腰,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见我出来,他皱眉问了一句:“怎么磨蹭这么久?”

我张了张嘴:“翻了好一阵子。”

那天下午我骑车载着他往医院去,风刮在脸上像砂纸在磨。

我坐在前头,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宋洪波坐在后头不说话,他不爱开口,三十岁那年下岗之后就更不爱开口了。

我有时候一天跟他说十几句话,他应答不到三五句。

年轻的时候,我喜欢他这种寡言。说踏实,让人放心。

可那张字条上的字,一句一句在我脑子里翻涌倒腾。什么叫“素云签字的事,别漏了嘴”?他到底什么时候让我签过字?

到了医院,公公躺在病床上,人倒是清醒的,摸着大腿直哼哼。

宋洪波去楼下交押金,我坐在连椅上陪床。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照得墙皮发灰。

隔壁床来了一个探病的女人,四十来岁,手里提着一兜苹果,瞅了我一眼。

她倒没认出我来。我看着她从床底下摸出一张纸,往兜里一塞,跟谁也没有打招呼就溜出去了。我认得那张纸的形状,病历,不奇怪。

大概人在心虚的时候,看什么都像有事。

那天夜里我跟宋洪波换着班看护公公,他值前半夜,我回店里的后院睡。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床上躺了有半个钟头,起来把衣柜又打开了。

那件灰棉袄还挂在原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夹层里那张字条抽了出来,拿着手机拍了张照片,存进相册里。

我没有告诉宋洪波。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锁上,锁上又重新按亮。

相册里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纸面有些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

我盯着那行“素云签字的事,别漏了嘴”,越看越觉得心口拧着一股劲。

第二天中午,我去医院给公公送饭。走到三楼走廊拐角,迎面撞见一个女人。

郭姣。宋洪刚的媳妇。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头绕着电话线,神色有些急。

我没出声,退回去两步,靠在墙壁一侧。

就听见她嘴里蹦出一句:“地的事基本稳了,你别乌鸦嘴成不成。”

然后她就看见了我。电话是哪一秒挂的我没有看清,只见她脸上骤然换了一层笑,朝我迎上来:“嫂子来了。

“给爸送饭呢,”我掂了掂手里的保温桶,“你也来看爸?”

郭姣点头,眼睛眨得飞快,目光从我脸上滑到保温桶上,又从保温桶上滑到我脸上,始终没有多停留一下。

“洪刚呢?”

“他有点事。”郭姣笑得有点紧,“这不我替他来看看嘛。”

我没有再追问。她问了公公几句,没多久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匆匆,跟来时不像同一个人。

我推开病房的门。

公公靠着枕头坐着,正恹恹地翻着一本老黄历。

见我进来,他抬起那双眼皮耷拉的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

“素云来了。”

“爸,今天好点没有?”

他点点头,没再搭茬。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削苹果,一刀一刀削下去,皮薄薄的没断。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响着郭姣那句话:地的事基本稳了。

什么地的事?稳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宋洪波已经睡了,躺在床铺里侧打着鼾,呼吸绵长而均匀。

我站在床前看了他很久,昏黄的床头灯照着他的侧脸。

二十年了,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眉毛也稀了,眼角的纹路一道一道的,是岁月慢慢刻上去的。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

那张字条我没有再提。我心里憋着事,但一个快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做不出那种不问三七二十一就发作的事。我需要弄明白前因后果。

第二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去了趟镇政府。

02

去镇上的路我熟得很,走运河堤那条道,拐过两个村子,再骑七八里地就到了。

十几年前翻建老宅的时候,这条路我来来回回跑了几十趟,审批、买料、找施工队,桩桩件件都经我的手。

那时候宋洪波在深圳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两趟,家里的事全是我一个人在张罗。

到镇政府大门口,门卫拦住我问找谁。

我说去国土所问问宅基地的事。门卫打量了我一眼,登记了身份证才放进去。

国土所在二楼最东头,门开着,里头坐了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电脑前头点着鼠标。见我进来便抬头问:“大姐,办什么业务?

“我想查一下老宅基地的使用权变更记录。”

姑娘愣了一下:“变更记录?地址在哪?”

我把老宅地址和公公的名字报给她。她敲了几下键盘,眉头微微皱起来,又点了几下鼠标,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档案柜前头翻了一会儿。

“这个户头……去年已经办过变更了。”她翻着一册登记簿,手指点在某一栏上,“宅基地使用权已经转给宋洪刚了。”

尽管我心里早有准备,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那……变更手续的材料,我能看看吗?”

姑娘有些为难:“调变更档案要本人申请或者法院调函,不能随便看。”

我站在窗口前头没动。她见我脸色不好看,便小声问了一句:“大姐,你是户主什么人?

我是宋洪波家里人。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目光闪避了一瞬。我明白了,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我在国土所楼下站了很久,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脚踝生疼。我掏出手机翻开那张字条的照片,又重新看了一遍。

“赠与协议共有人签字已搞定。”

共有人。

宅基地翻建之后,我算共有人吗?

当年翻建老宅,前前后后花了十来万,钱是那年五金店好不容易攒下的,从我们结婚以后一直攒到那时候,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宋洪波跑运输那几年,我在家种地、看店,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好不容易攒够那笔钱,翻盖了老宅的旧房,想着将来老了有个退路。

宅基地是公公名下的,翻建之前也问过宋洪波,他说等父亲百年之后这地就是咱们的。我不知道法律上算不算数,那时候也没想那么多。

夫妻之间,谁记谁的账呢?

回家路上我骑得很慢,冬月的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硬。

路过村委会门口的时候,我看到村支书老赵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老远见我骑车过来,端烟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我索性停了车,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赵叔,在忙呢?”

是素云啊。”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堆着笑,“你爸不是住院了嘛,咋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顺便过来问问宅基地的事。”

老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叼着烟屁股使劲吸了一口,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这个……宅基地的事,我具体也不是很清楚。办理的时候是洪波和洪刚兄弟俩直接来弄的。手续是齐全的,签字都有。”

“签字都有?”我盯着他的眼睛,“都有谁签字?”

老赵把烟头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素云,这个我具体记不太清了,你自己去镇里问问吧。”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往村委会里头走,门在身后“咯吱”一响,像把什么话关在了门里边。

我在村委会门口站了好一阵子,心里头那股凉意一阵阵地往上涌。

一个村支书,管了几十年的宅基地账目,怎么可能记不清手续上都有谁签字。

他说不清,不是真记不清,是不想说。

我又骑上车往老宅的方向走。

老宅在村西头第三排,两扇铁门,墙头是我当年亲手盯着抹的水泥面。还没骑到门口,就听着里头有搬东西的动静。

我把车停在外头,推开半掩的铁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愣在原地。

我栽的那棵石榴树,已经被人连根刨了,歪在墙根下。

树底下那口压井也不见了,井口用一块三合板盖着。

郭姣站在堂屋门口,正指挥着两个男人往外抬旧柜子:“这个不要了,抬出去卖废品。”

我站在院子中间,脚底像长了根:“谁让你们动的?”

郭姣扭过头来,看见我,脸上那层笑和我那天在医院见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里多了几分打量。

“嫂子来了。老宅那房子年头久了,我寻思着趁年前翻修翻修。”

“这房子是爸的,翻修的事爸知道吗?”

郭姣的笑微微收了收:“嫂子,你这话说的,爸都病了,哪还管得了这些事。再说宅基地都变更到我们名下了,翻修自己的房子有什么问题?”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算是明着把底交出来了。

我咬着牙,话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宅基地是爸的,翻建的时候是我跟洪波出的钱。你就这么把房子占了?”

郭姣哼了一声:“嫂子,我当你是家里人跟你说句实在话。房子原先是谁的名,变更手续是宋洪波点头签了字的。你要怪,怪你自家男人去。”

她说完就往屋里走了,两个抬柜子的男人站在院子里看看我,又互相瞅了瞅,低着脑袋把柜子抬出了门。

我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看着那棵倒在地上的石榴树。

那棵树是我怀着宋语嫣那年栽的,老话说石榴多子,院里种一棵树,日子会兴旺顺遂。

那会儿房子刚翻盖完毕,我挺着肚子蹲在墙根底下挖坑,宋洪波说你歇着瞧我来挖,我说你挖的坑浅,回头根扎不稳。

那棵树后来长得可好了,每年秋天挂一树红石榴。就这么让人刨了。

我蹲下去,摸了摸那棵树露出来的根须,断口处渗着水珠子,像人受了伤往外淌的血。

起身的时候腿有点软,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天下午我回县城的路上,郭姣那句话反复在心口里滚。

“你要怪,怪你自家男人去。”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一层我不知道的东西。

宋洪波再怎么样,他也是宋家的大儿子,就算想帮弟弟,也不至于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就把我们一起出钱建的房子让出去。

这里头一定藏着什么。

回到店里,天色已经暗了。宋洪波还没回来,冰箱里有两个剩菜,我也没有热的心思,坐在饭桌边愣愣地发着呆。

我拉开抽屉想找纸笔,不小心碰到了里面那个旧木匣子。

那个木匣子是婆婆梁月华去世时留下来的,约莫一拃厚,老樟木做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黑了。

我平日里很少打开它,里头装着她生前用过的一些零碎物件。那一晚我不知道为什么,把她那个木匣子搬上了桌,揭开盖子。

最上头放着一本塑料皮的笔记本,封面是那种老式红色胶套,印着一朵牡丹花。我翻开,看到了婆婆的字迹。

老太太没念过几年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却很用力。整本本子密密麻麻记着的,都是十几年前翻建老宅的那些开销。

“2008年3月14日,拉砖五千块,一千一百元。”

“3月20日,水泥二十袋,加运费,六百八。”

“4月2日,砂石两车,三百。”

“6月,瓦工工钱,洪波媳妇去银行取的钱。取了多少我记不准了。老二没出一分。”

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那些十几年前的旧账目像放老电影似的在我眼前过了一遍。

那年我怀胎七个多月,挺着大肚子蹲在地上和泥浆,宋洪波说你别干了,我说干完这个炕就好了,等爸住着也暖和。

婆婆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旧毛巾,不住地给我擦汗。她嘴里念叨着一句话:“素云,这个家欠你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那本子合上。翻到本子末页的时候,我发现夹了一页纸,叠得方方正正。

我抽出来展开,那是一张发黄的横格纸,上面的字迹不像婆婆的。正文只有两行,歪歪斜斜的笔迹,看起来写得很吃力:“老宅的事,老二动过心思了,我怕自己哪天走了没人提这个醒。素云,你留个心眼。”

落款没有日期。但纸张都脆了,老太太那两年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这张纸像是她托人写给谁的,又像怕被人看见,一直没有送出去。

我攥着那页纸,坐在灯下一动不动,好半天才把那口气匀过来。

老太太走之前那半年,我有回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阵子话。

当时我只当她年纪大了爱唠叨,没怎么细想。

她翻来覆去地说“多亏了你”、“这个家欠你的”这些话,末了忽然说了一句:“素云,咱家的地不能全让老二拿走。”

我当时还安慰她:“妈,别想那么多。地的事有爸和洪波管着呢。”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像是藏着千言万语,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没几天她就走了,那话我也就丢到脑后头去了。

直到今晚,我才明白老太太当时那句话的分量。

她早就看到了老二的心思,早就知道这个家只有她儿媳妇一个外人会被蒙在鼓里。

可她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说不动话,也就只能留下这么一页纸,盼着哪天有人翻到。

我把那页纸夹回笔记本里,重新放回木匣。

手机响了一声,宋洪波发来一条短信:“医院有事,今晚不回去了。”

我没有回。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木匣子,看了很久。这个家的事,一件件的都像上了锈的螺丝,不拧开不知道底下烂成了什么样。

我关上灯躺下,眼前还闹哄哄地转着那些字条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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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公住了十几天院,情况稳定了一些,转到普通病房继续养着。

宋洪波忙前忙后,人也瘦了一圈,我看着他弯腰给公公擦身子的时候,总是会想,这个人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每次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说不清自己怕什么,是怕听到真话,还是怕他连真话都不肯说。倒是贾桂芝那几天先来找了我。

那天中午我在店门口卸货,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坐着贾桂芝。

她是宋家老宅的邻居,住在隔壁那条巷子里,今年七十二了,头发全白,精神头还挺好。

“婶子怎么来了?”我赶紧擦手迎过去。

贾桂芝下了车,也不进屋,站在店门口踌躇了好一阵子,才低声问了一句:“素云,你公公的宅基地,听说改成洪刚的名了?”

我心里一紧:“婶子也知道了?

贾桂芝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前阵子洪刚领着人上村里量房子,我就觉得不对头。后来我去咱村支书那聊了会儿,才知道手续都办完了。”

我没说话,只攥着手里的抹布。

贾桂芝咬咬牙,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素云,婶子跟你说件事,你娘在世的时候那会儿,村里都说是宋洪波顶了宋洪刚的招工名额。可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她停了停,“那年洪刚自己死活不肯去厂里报到,把他妈气得病了一场。宋洪波是被他妈求着才顶上去的。

“后来洪刚日子过差了,逢人便哭着说哥哥抢了他的工作。你婆婆那性子你知道,她从不辩解,硬是一个人背着这个骂名活到走。”她说到这儿有些哽咽,“我早想跟你说,又怕惹事。”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贾桂芝又说:“老二这些年烂赌,村里人都知道。你一个外姓媳妇,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家,我就怕你吃亏。”

送走了贾桂芝,我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宋洪波当年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但他从来不肯细说。

他只说过,是他对不住弟弟。

我追问过两回,他黑着面孔抽烟,一句也不肯多讲。

后来我也就不问了。

可贾桂芝那番话,把我心里那潭水搅得更浑了。如果当年是老二的错,宋洪波为什么还要把这个黑锅背几十年?他到底在怕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了县城的法律服务所。

坐在里头咨询了半个多小时,律师告诉我一个关键问题:宅基地的变更,必须所有的共有人签字同意。

如果签名是假的或者非自愿的,变更的程序就可能存在瑕疵,可以提出异议。

我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如果我签过字,但不知道签的是什么东西,算不算非自愿?”

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要看你签的是什么文件,以及对方怎么主张。那需要证据。”

我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什么证据?我连自己签了什么字都说不清楚。

不过我还记得,宋洪波让我签名那天,是去年秋天。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店里生意不错,我一上午没歇脚。

快中午的时候宋洪波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说:“换水电表要用户签名呢,你帮我签一下。”

我当时正站在炉子边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我瞥了一眼那张纸,纸上是打印好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字,我也没有细看。

放那儿吧,我吃完饭再签。”我随口说了一句。

他站在旁边没动,说:“急着交呢。我都跑了一趟镇上了,就差一个签名,你再跑一趟不值当。”

我便伸手让他把纸递过来,在底下那个空档上签了名字。签完就递给他,回头接着翻锅里的菜。连纸上的抬头都没有细看。

如今回想起来,那张纸上写的哪里是什么换水电表的东西,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兄弟俩暗中弄好的宅基地变更协议。

他趁着我在灶台边手忙脚乱的时候,把那张纸递过来。

他知道我炒菜的时候向来不看东西,知道我心急,抽不出空来看。

我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后脑勺。

结婚二十年,宋洪波知道我爱吃什么菜,知道我睡觉习惯朝哪边侧,知道我算账从来不用计算器,也知道我炒菜的时候什么也顾不上。

他从来没有用这些来关心我,倒是用它们来算计了我一回。

那天晚上他回到店里,我坐在柜台后面整理单据,没有抬头。他换鞋,倒水,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顿了顿:“你今天没什么事吧?”

“什么事?”我反问了一句,喉头发紧。

“没什么,看你脸色不太好看。”

他进了里屋。我坐在那儿,手里的单据都快被攥皱了,才松开手指头。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问,他就永远不说。

可我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我怕一旦问了,就真的没有任何台阶可以下了。

那几天,我只做了一件事,去县文化馆找人帮忙查了旧报纸的档案,看看当年招工的信息有没有登过公告。

又找当年厂里的老会计打听情况。

老会计已经七十多岁了,耳朵有些背,我连说带比划,他才弄清我来意。

“那个事啊,”老会计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我记得那个老二,自己不来报到,拖了三个月,厂里等不及才把名额给了老大。老大也没讨着好,后来厂子破产,他不照样下岗了。”

“那有没有文件留着?比如本人签字的放弃确认书之类的?”

老会计摇摇头:“厂都关了多少年了,那些纸早就不知道烧了还是扔了。”

我心里一沉,又追了一句:“老会计,你再想想,那几年招工的档案都往哪里送了?”

老会计想了想,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又动了一下:“那时候乡里的招工档案都报县劳动局备了案,你去那边翻翻,说不定还能找着。”

回家的路上,我绕着县城转了大半圈才回去。天已经黑透了。

进了家门,宋洪波坐在饭桌前等我,桌上摆着两个菜,还冒着热气。他见我回来,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饭好了,吃吧。”

我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食不知味。他忽然开口:“素云,爸这两天老念叨,说想把老家房子翻修一下。”

我筷子顿住,抬眼看他:“翻修老宅?郭姣不是已经在翻了吗?”

宋洪波脸色微微一变:“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能跟我说什么?”我压着声音,“她只说宅基地都变更到她名下了,她翻修自己的房子有什么问题。宋洪波,你跟我说句实话,老宅的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低头扒了两口饭,搁下筷子说:“那是宋家的事,你别管了。”

“宋家的事?”我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跟你过了二十年,宋语嫣姓宋吧?那宅基地翻盖的钱有一半是我出的吧?你现在跟我说那叫宋家的事?”

宋洪波站起来,踢开凳子走进里屋,房门“哐”地关上。

我坐在饭桌前,碗里的热气一点点散尽了。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咬了咬牙,把那句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县城劳动局的档案室里,满身灰尘。

老档案一架一架码着,有些纸页黄得发脆,翻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我从早上翻到下午,翻了整整三摞卷宗,手指头都被纸磨红了。

快三点的时候,我终于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翻到了当年的招工名册。

名册最后附着一份放弃说明,纸已经脆得像秋天的枯叶,我用手轻轻展开。

上面写着:“本人自愿放弃农机厂招工名额。”落款是宋洪刚,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坐在那儿,对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档案室的保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下班了。

我小心地把那份说明放回原处,记下档案编号,走出了劳动局大门。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我站在门口,把大衣领子紧了紧。

那页发黄的纸上,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心头。

宋洪刚当年自愿放弃了名额,却让宋洪波背了三十年的愧疚债。

而宋洪波,在这笔债里越陷越深,越陷越偏。

这个挖空心思想要补偿弟弟的男人,居然把我的名字也写进了那张让他替弟弟还债的契约里。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字条的照片,看着宋洪波的字迹,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04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宋洪波不在。客厅的茶几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面条,旁边压着张字条:“医院看爸,晚回。”

碗里的面条坨成了糊糊,上面凝固着一层白油。我看了好一会儿,端起碗倒进了泔水桶,又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我坐在客厅的板凳上,掏出了小姑子马语琴的电话。

马语琴是宋洪波的亲妹妹,比我小三岁,嫁去了邻县的镇上。

她性子直,跟我关系一直不错。

婆婆去世那两年,我们走动得还勤,后来她那边孩子上学事情多,联系才少了些。

电话响了四五声,那头接了:“嫂子?”声音带着点意外的惊喜。

语琴,我问你个事。”我顿了顿,“老宅宅基地变更手续上的字,是你哥一个人签的,还是宋洪刚拿着你的什么授权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马语琴才开口:“嫂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哥跟我透过一回气。就前年冬天吧,他说老二日子过不下去了,想把老宅的地转给老二。我当场就反对了。我说那宅基地是爸的,翻建时嫂子的钱,你凭啥拿去做人情?”马语琴越说越快,“我哥说这事他会处理好,让我别跟你提。”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后来呢?他没有再提了?”

“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还是去年年底,老二媳妇给我打电话,像是故意透话给我听,说宅基地已经是他们的了。”马语琴声音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我当时就把我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我哥就说,手续办完了,没办法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马语琴的声音低了下去:“嫂子……他还说了一句话,说他也是没办法。老二拿以前招工的事压着他,说要是他不办,老二就把当年的事到处宣扬,让他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还怕什么?那工作本来就是他妈求着他去的,老二自己签了放弃的!”

马语琴叹了口气:“嫂子,你知道我哥那个人。他是那种旁人说什么他都往心里去的人,当年的事别人不管对错,他只要觉得是自己对不起老二,这个坎他迈不过去。再加上老二那人你还不知道吗,嘴皮子利索,翻来覆去地在我哥跟前说那些旧账,说他现在过得不好都是我哥害的。我哥本来就不是那种挺得起腰杆的人,听得多了,就信了。”

我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马语琴又问:“嫂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打官司。”我说出这两个字时,心里倏地一阵轻松,好像这个决定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电话那头马语琴顿了一下:“嫂子,你要想好了,这官司一打,可就是跟宋家撕破脸了。”

“脸早撕破了,只是我一直蒙在鼓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头,把那张土地变更申请表的照片又放大看了一遍。共有人签字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韩素云”三个字。

那三个字的样子我再熟悉不过。

我自己的名字,从小学写到现在。

可那三个字的笔画走势却跟我惯常的习惯不一样。

我签名向来“韩”字最后一笔带得长,可纸上的那个“韩”字收笔又短又急,像是赶时间似的。

我又凑近看了看,心里那股劲儿越来越紧。这签字不是我的字,是有人照着我的笔迹仿写的。

他们连我的签名都不用骗,直接找了人代笔,把“韩素云”三个字写在了那张纸上。

我越想越觉得心口冰冷。

那字条上说的“素云签字的事,别漏了嘴”,说的不是他们骗我签了什么字,而是他们怕我哪天去查,查出这个仿冒的签名,所以才叫底下办事的人嘴巴紧一点。

我合上手机,把那页签名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到确认那个签名里确实没有我需要准备应对的字迹以后,才把手机锁了屏。

我坐在窗前,窗外的路灯昏昏黄黄的,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那晚宋洪波从医院回来,进门就脱鞋,换拖鞋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站不太稳。我看了一眼,他脸色灰白,眼底全是血丝。

我心里头有那么一小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到底还是自己枕边人,看他在医院熬了这么多天,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那点心疼很快被压下去,被心底那团冷气冻住了。

“爸怎么样了?”我问。

“好些了,能坐起来了。”他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到我面前,站定,忽然说,“素云,我问你个事。”

我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嗯。”

“你是不是去镇里问宅基地的事了?”

我攥着手里的抹布,没有动作:“问了,怎么了?”

宋洪波的声音低下去:“老赵打电话跟我说了。他说你在国土所调档案了。”他停了一下,“素云,宅基地那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告诉我。”

他侧过头去,目光躲闪:“我本来打算等爸身体好一些再跟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