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脑炎,你第一反应是什么?是不是小时候挨的那一针乙脑疫苗?我猜很多人跟我一样,觉得这是个已经被疫苗搞定、离现代生活很远的病。
但最近读到一篇2025年发在《Clinical Microbiology and Infection》上的综述,我有点坐不住了。全球每年每10万人里有1.4到13.8个传染性脑炎病例,婴儿和65岁以上老人是最容易中招的两群人。更意外的是,有21%到76%的病例,医生到最后都查不出到底是什么病原体。
做疫苗科普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脑炎不是一个病,而是一堆病的总称——有的有疫苗能防,有的目前还没有,只能靠防蚊防蜱和早就医。这篇综述把目前已知的信息梳理得很清楚,我挑最关键的跟你聊聊。
先搞懂一件事:脑炎到底是什么?
脑炎说白了就是脑实质发炎。原因有很多,感染可以引起,自身免疫出问题也可以引起。这篇综述聊的是传染性脑炎——病毒、细菌、真菌或者寄生虫感染导致的那一类。
这里面病毒是大头,细菌、真菌和寄生虫相对少见。
说个冷知识:一直到2013年,国际脑炎联盟才统一了传染性脑炎的诊断标准。在那之前,各个研究对"脑炎"的定义都不一样,数据根本没法直接比。这也是为什么不同国家报的发病率差那么多——不一定是病人特别多,可能只是统计口径不一样。
那发病率到底什么水平?
综述汇总了几个基于人群的研究:
丹麦:1.4/10万人/年(前瞻性人群队列研究)
英国:5.2/10万人/年(含感染性和非感染性脑炎,2005-2009年)
澳大利亚、加拿大:约5.2/10万人/年
意大利:5.9/10万人/年
美国:7.3/10万人/年
整体在1.4到13.8/10万人/年这个区间。差异主要来自研究人群、诊断标准,以及当地有没有虫媒病毒流行——比如东南亚有日本脑炎,发病率自然就高一些。
至于谁更容易得?两个极端:婴儿和65岁以上的老人。这种"两头高"的分布在多种脑炎里都存在。
传染性脑炎发病率呈双峰分布,婴儿和65岁以上老年人风险最高。
哪些病毒在攻击我们的大脑?
引起传染性脑炎的病原体里,两大类最值得说:一类是疱疹病毒,一类是虫媒病毒。搞懂这两类,脑炎的病因基本就清楚了。
先说疱疹病毒:最常见的散发性脑炎
疱疹病毒有个特点:感染之后会在体内长期潜伏,等你免疫力下降了再出来捣乱。所以它引起的脑炎通常是散发性的,不会造成大规模暴发。
第一个要说的是单纯疱疹病毒1型(HSV-1)
它是散发性病毒性脑炎的头号病因,会引起坏死性颞叶脑炎——通俗说就是攻击大脑的颞叶。
发病率:北欧两项登记研究分别报告0.22和0.47/10万人/年
年龄分布:双峰——新生儿和老年人(成人中位年龄65岁)
在所有传染性脑炎中的占比:英国队列24%,丹麦队列39%
说组对比强烈的数字:HSV-1脑炎如果不及时治,1970到80年代脑活检确诊的病例病死率高达70%-80%。现在有了阿昔洛韦和脑脊液PCR检测,1年病死率降到了5%-10%。但即便如此,确诊后第一年的死亡率还是比同龄对照人群高出19%。
第二个是水痘-带状疱疹病毒(VZV)
就是引起水痘和带状疱疹的同一种病毒。它也是脑炎的一个主要病因,免疫功能差的人尤其要小心。
丹麦数据:年发病率0.52/10万人
在斯堪的纳维亚地区,VZV占成人脑炎的23%-26%,远高于澳大利亚(4%)和法国(10%)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点:VZV脑炎可能表现为脑卒中,因为它会引起颅内血管炎。小孩、免疫力差的人和老人更容易出现这种情况。诊断上还有个坑——VZV颅内血管炎通常靠鞘内抗体比值来诊断,不是脑脊液PCR,所以PCR阴性不代表就不是VZV脑炎。
其他疱疹病毒(EB病毒、人疱疹病毒6B、巨细胞病毒)引起脑炎的情况相对少见,主要发生在特定人群中,比如移植后患者、艾滋病患者等。
再说虫媒病毒:受气候变化影响最大的一类
虫媒病毒靠蚊子、蜱虫、白蛉这些节肢动物传播。这一类脑炎的分布和暴发,跟气候、媒介动物的活动范围直接挂钩。
日本脑炎病毒(JEV):全球病例数最多
JEV是全球最常见的病毒性脑炎病因,每年估计约7万例,主要是儿童。它靠三带喙库蚊传播,流行于东南亚、东亚和印度次大陆,中国和印度的负担最重。
做疫苗的人对这个病毒最熟悉——JEV是有疫苗的。综述也明确说了,疫苗接种已经在流行地区显著降低了发病率。但即便有疫苗,有些地方发病率还是不低,说明覆盖率和可及性还有提升空间。
西尼罗河病毒(WNV):正在欧洲扩张
WNV靠库蚊传播,大约1%的感染者会出现中枢神经系统受累,其中差不多一半是脑炎。2018年意大利报了576例,2017年才57例——一年翻了十倍,原因被归到气候变化导致蚊子暴增。到2024年,已经有18个欧洲国家报告了WNV人间病例。
蜱传脑炎病毒(TBEV):喝生奶也可能感染
TBEV主要靠蜱虫叮咬传播,但还有个不常见的途径——喝了被感染动物的未经巴氏消毒的奶。大约30%的感染者会出现流感样症状,其中40%会在几周内进展为脑炎。2022年欧洲的发病率在1.6到24.3/10万人之间,捷克、德国和瑞典确诊最多。28个欧洲国家里只有8个没报病例。
托斯卡纳病毒(TOSV):被低估的地中海病原体
TOSV靠白蛉传播,在意大利、西班牙、法国和巴尔干地区是病毒性脑炎的重要病因。流行地区夏季和早秋的血清阳性率能到38%。2018到2020年意大利的神经侵袭性疾病发病率约0.1/10万人。但德国西南部一项研究在4%的脑膜脑炎患者中查到了TOSV,而且这些人都没去过疫区——说明这个病毒可能已经在德国部分地区扎根了。
登革热病毒:大流行里的神经系统并发症
登革热通常表现为发热,但重症会累及中枢神经系统。全球每年估计5000万到1亿例感染,其中0.5%到6%出现神经系统并发症,包括脑炎。2024年美洲报了超过1224万例登革热、7339例死亡,而2021年才约99.6万例和295例死亡。巴西、阿根廷和巴拉圭的大暴发是主要推手。
综述还提了几个值得留意的新兴病原体:东方马脑炎病毒,脑炎病例病死率高达30%;奥罗普切病毒,从亚马逊盆地往外扩散;还有博尔纳病毒,罕见但能致死,2011年德国3例死亡病例就跟饲养斑松鼠有关。
图1 展示了四种主要虫媒病毒的全球地理分布:日本脑炎病毒(东南亚、东亚、印度次大陆)、蜱传脑炎病毒欧洲亚型(西欧和北欧)、西尼罗河病毒(北美、中南欧、非洲、澳大利亚)、登革热病毒(热带亚热带广泛区域)。
做疫苗的人最关心的:哪些脑炎能靠疫苗防住?
这部分是我读综述时最关注的。原文在"公共卫生"一节里有一句话:
疫苗接种计划已经显著降低了由腮腺炎、麻疹、风疹和日本脑炎病毒引起的脑炎发病率。
拆开来看:
麻疹-腮腺炎-风疹联合疫苗(MMR):这三种病毒都可能引起脑炎。疫苗普及后,这些疫苗可预防脑炎的发病率大幅下降。这也是为什么常规免疫接种如此重要——它不仅预防对应疾病本身,还预防包括脑炎在内的严重并发症。
日本脑炎疫苗:在JEV流行地区(包括中国大部分地区),接种JEV疫苗是最有效的预防手段。综述指出,尽管有疫苗,部分地区发病率仍然较高,提示疫苗覆盖率和可及性仍有提升空间。
蜱传脑炎疫苗:综述虽然没有在正文中展开,但TBEV在欧洲部分国家发病率较高,且有有效疫苗可用。前往TBEV流行地区的旅行者,可根据当地建议考虑接种。
但也得说实话:不是所有脑炎都有疫苗。西尼罗河病毒、托斯卡纳病毒、东方马脑炎病毒、单纯疱疹病毒这些,目前还没有广泛可用的人类疫苗。没有疫苗的,预防主要靠媒介控制——防蚊、防蜱、清积水。
所以综述的核心观点其实很朴素:有疫苗的提高接种率,没疫苗的加强媒介控制,两条腿走路。
气候变化正在改写脑炎的分布地图
综述花了不少篇幅讲气候变化对脑炎的影响,这点我觉得每个人都该关注。
道理不复杂:
气温升高、降水模式改变 → 蚊子、蜱虫、白蛉等媒介动物的活动范围扩大、活跃季节延长
媒介动物扩散 → 虫媒病毒的地理分布改变
结果:原本非流行区出现本地传播,流行区暴发频率增加
综述给出的具体例子:
西尼罗河病毒在美国和欧洲持续扩散,2018年意大利病例数从57例暴增至576例
登革热在中南美大流行,2024年美洲病例超1224万
托斯卡纳病毒在德国西南部出现本地传播(患者无旅行史)
东方马脑炎病毒在美国东北部引发政府灭蚊行动
我做疫苗科普越久,越觉得气候变化不是遥远的环保话题,它在直接改变我们身边的传染病谱。以后"旅行疫苗"和"虫媒防护"可能会从冷门需求变成更多人的日常选择。
脑炎的后果比你想的严重:不是治好就完事了
很多人觉得脑炎是急性病,治好了就没事了。但综述的数据说,事情没这么简单。
病死率:
整体住院病死率:5%到70%,因病原体和年龄而异
HSV-1脑炎:1年病死率5%-10%(已比1970-80年代的70%-80%大幅下降)
VZV脑炎:1个月病死率9%,3个月病死率11%
WNV脑炎:住院病死率10%-14%
东方马脑炎病毒:脑炎病例病死率高达30%
狂犬病和福氏耐格里阿米巴(Naegleria fowleri):几乎100%致死
图2 脑炎后遗症对比
幸存者的长期后遗症:
这部分最容易被忽略。综述说,多达三分之二的幸存者会留下严重的长期神经系统并发症,尤其是神经认知障碍。
近四分之一的脑炎幸存者会发展为癫痫
儿童脑炎幸存者中,近一半出现神经发育后遗症
常见症状包括:持续头痛、疲劳、记忆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失语、情绪障碍
长期失业或领取残疾抚恤金的风险显著升高
还有个研究层面的问题值得一提:目前评估脑炎预后的工具有37种之多,最常用的改良Rankin量表主要看运动功能,并不适合评估脑炎患者常见的认知后遗症,而且这些工具都没有经过脑炎特异性验证。说白了,我们对脑炎长期后果的认识可能还不够。
谁风险更高?普通人能做点什么?
综述坦承,目前关于脑炎危险因素的研究证据还很有限,连基于人群的病例对照研究都没找到。但已有信息提示这些因素跟风险相关:
年龄:婴儿和65岁以上老年人风险最高
免疫功能低下:接受免疫抑制治疗、器官移植、艾滋病等人群,疱疹病毒和WNV脑炎风险升高
性别:部分研究提示男性略多,但差异不大;登革热中女性与重症相关
环境和社会经济因素:暴露于蚊虫/蜱虫、医疗资源可及性、疫苗接种覆盖率
那普通人能做什么?我整理了几条:
按时接种常规疫苗:MMR(麻疹-腮腺炎-风疹)、乙脑疫苗等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疫苗,是预防疫苗可预防脑炎的第一道防线。
旅行前评估疫苗需求:前往乙脑、蜱传脑炎流行地区,可咨询医生是否需要接种相应疫苗。
做好虫媒防护:使用驱蚊剂、穿长袖长裤、清除居家周边积水、在蜱虫活跃地区做好防护。
不喝未经巴氏消毒的生奶:这是TBEV的一个非典型传播途径。
出现可疑症状及时就医:脑炎的早期表现可能只是发热、头痛,但如果伴随意识改变、抽搐、局灶神经症状,必须尽快就诊。HSV-1脑炎的研究明确显示,延迟启动抗病毒治疗是不良预后的独立危险因素。
读完这篇综述,我最大的感受是:脑炎不是一个已经被"解决"的病,而是一个还在变化的疾病谱。
疫苗已经帮我们挡住了一部分——麻疹、腮腺炎、风疹、日本脑炎。但还有大量脑炎查不出病因、没有疫苗、缺乏特效药。气候变化在把虫媒病毒推向新的地区,我们的监测和诊断能力还得跟上。
对个人来说,最实在的做法就三件事:该打的疫苗打到位,该做的防护不偷懒,出现可疑症状早就医。对公共卫生来说,加强监测、提高疫苗可及性、做好媒介控制,比任何单一药物都更管用。
关于脑炎和疫苗,有什么想问的,评论区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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