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陆时衍,今晚是念杉三十岁生日,你真要去机场接温以宁?”
顾衡在电话里气得声音发抖,我却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她等了我一晚上,又不是第一次。”
客厅那边,林念杉亲手布置的生日灯还亮着。可我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替我跟她说,别等。”
我叫陆时衍,江州人。
江州算不上大城市,老城区靠江,新区靠工业园,开车从东到西不过四十分钟。陆家以前做建材和装饰工程,我爸陆景怀总说,江州一半新楼盘里都有我们家的材料。
我从小听惯了这句话,也信了很久。
大学时,我比现在张扬得多。
会打球,会主持,会写策划,家里又有点底子,在学校里自然被人捧着。学生会换届那年,老师让我负责校庆晚会,学院里几个社团都围着我转。
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人。
温以宁。
她是音乐社的,唱歌好,长得也干净。她不像别人那样讨好我,见了面只叫一声“陆学长”,笑一下就走。
越得不到,我越惦记。
顾衡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常说我眼里有病。
“陆时衍,追你的人能从食堂排到图书馆,你非盯着温以宁一个,她到底给你下什么药了?”
我把篮球扔给他。
“你懂什么?她跟别人不一样。”
“你少来。人家不理你,你就觉得不一样。等哪天她回头冲你笑,你魂都能丢。”
那时我不服。
后来想想,他看人比我准。
我认识林念杉,是在校庆晚会前。
那天后台乱成一团,主持稿临时改,音响老师找不到接口,校领导的座位牌还摆错了。我拿着对讲机发火,谁靠近都被我训两句。
一个穿浅灰毛衣的女生抱着一摞资料站在旁边,等我停下来才开口。
“陆时衍,主持稿第三页的企业嘉宾名单错了。王总不是王明山,是王明生。”
我皱眉。
“你哪个部门的?”
“林念杉,中文系,临时帮老师对稿。”
她说话不急,手里的资料用夹子分得整齐,连临时加上的领导介绍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
我接过稿子,心里有点意外。
“你倒是细。”
她没接夸奖,只提醒我。
“还有一句话,你念出来会别扭。我改了两个字,你看看顺不顺口。”
我低头看,确实比原来顺。
可那时我心气高,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她帮忙,只淡淡回了句。
“放这儿吧。”
晚会结束后,大家去校门口吃炒粉和烤串。
温以宁坐在我对面,跟音乐社的男生聊演出。我心里不舒服,却装得很随意。
林念杉坐在最边上,帮大家分一次性筷子。
有人开玩笑。
“念杉今晚跟陆时衍配合挺默契啊,一个台前,一个幕后。”
“可不是,陆学长那么挑的人,居然没挑她的稿子。”
桌上几个人笑起来。
我担心温以宁误会,立刻把话撇清。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林同学只是帮忙,对稿而已。”
气氛停了一下。
林念杉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一下。
温以宁看着我,笑得轻轻的。
“陆学长这么急着澄清,是怕谁误会?”
我那点虚荣心一下被她勾起来。
“本来就没什么,不想让别人误会她。”
这话听着像替林念杉着想,可语气里的划清界限,谁都听得出来。
林念杉把筷子放好,抬起头。
“没关系,说明白挺好。”
她说得平静。
我那时没有听出她话里的难堪。
后来校园里还是传起了闲话。
有人说林念杉借着校庆接近我,有人说她喜欢我喜欢得明显,还有人把她替我改稿、整理资料、送备用话筒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听见后,当众发过火。
那是在食堂二楼。
两个男生端着餐盘笑。
“林念杉眼光挺高,直接盯上陆时衍。”
“陆时衍哪能看上她?最多觉得她好用。”
我把餐盘放到他们桌上,声音不大,却压不住火。
“你们闲成这样,要不要我给学生会安排点活?一个女生帮忙做事,到你们嘴里就成了别有用心。你们家里没有姐姐妹妹吗?”
那两人脸色涨红。
“陆时衍,我们随便说两句。”
“随便两个字,不是你们嘴脏的挡箭牌。”
这事传开后,林念杉来找过我。
她站在图书馆台阶下,手里抱着书,风把她额前碎发吹乱了。
“谢谢你替我说话。”
我有点别扭。
“不用谢。我不喜欢别人拿女生开玩笑。”
她看着我。
“我知道你怕温以宁误会。以后我会注意,不让别人再把我们扯到一起。”
我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
心里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笑了一下。
“陆时衍,你是那个意思。”
我被她看穿,反而有点恼。
“你明白就好。”
那一刻,她眼里的光淡了下去。
可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质问,只是点点头。
“好,我明白。”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可人和人之间的因果,常常不是自己以为结束就真的结束。
学校组织外出写生和团建,地点在江州郊外的青石山。
温以宁去了,我自然也去。
那天山里风大,下午又起了小雨。老师提醒大家不要往偏路走,可几个低年级学生为了拍照,还是去了观景台边上。
我过去喊人,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湿石阶旁摔了下去。
醒来时,我在镇卫生院。
手臂缠着纱布,额头贴着胶布,喉咙干得像冒烟。
床边有人趴着睡着,身上披着一件浅色外套。
我睁眼看见那件外套,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是温以宁。
“以宁……”
那人抬头。
是林念杉。
她眼底全是血丝,脸上还有雨水干后的痕迹。
“你醒了?别乱动,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手臂擦伤也重。”
我那时的失望太明显。
“怎么是你?”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知道这话难听,可说出去就收不回。
她很快把水杯递过来。
“温以宁去帮老师联系回校的车,顾衡去买粥。你先喝点水。”
我听见温以宁在忙,心里立刻给她添了很多温柔。
“她一直在?”
林念杉沉默半秒。
“大家都在。”
我把这话理解成默认。
顾衡回来时,看见我醒了,张口就骂。
“你吓死我们了!林念杉从山上跑到卫生院,又跑去找医生,鞋都湿透了。她要再晚点……”
林念杉立刻打断。
“顾衡,粥快凉了。”
顾衡看她一眼,话咽了回去。
那时我没想深。
温以宁进来时,眼眶红红的。
“时衍,你醒了就好。我真的被吓坏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软。
“我没事。”
她握住我的手。
“以后别逞强了。刚才看见你摔下去,我腿都软了。”
我以为这是爱。
我以为那个夜里守着我的人,也是她。
林念杉站在病房角落,像个负责收拾残局的人。她把药袋整理好,把缴费单折起来,把我的脏外套装进袋子。
我甚至嫌她碍眼。
“林念杉,你先回去吧。这里有人。”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温以宁。
“好。”
那声好,很轻。
轻得我后来用了很多年,才听懂里面藏了多少委屈。
我和温以宁的关系,在那次意外后变得近了。
她会问我伤口疼不疼,会给我发音乐链接,也会在下课后陪我走一段路。
我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她回头。
毕业临近,我准备向她告白。
可我还没来得及把那句喜欢说出口,陆家先出事了。
我爸那几年扩张太快,接了好几个楼盘的材料供应,又跟人合伙拿了一个旧城改造项目。款压在外面,银行催贷,合作方突然撤资,供应商堵到公司楼下。
我妈沈玉珍一向体面,那天却在电话里哭得声音都哑了。
“时衍,你快回来。你爸血压上来了,办公室外头全是要钱的人。”
我赶到公司时,财务室门口挤着人。
有人拍桌子,有人喊着让陆家还钱。员工们躲在工位上,谁也不敢说话。
我爸坐在办公室里,鬓角一夜之间像白了很多。
“时衍,爸撑不住了。”
我从小听他在外面说一不二,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那种塌下来的感觉,比我自己摔下山还疼。
我去找温以宁。
她正在收拾行李,宿舍床上放着护照、录取通知和几件新衣服。
她申请到了国外的音乐学院,脸上有藏不住的光。
我站在门口,话还没说,她先笑着告诉我。
“时衍,我签证快下来了。你替我高兴吗?”
那一刻,我心里冷了半截。
可家里已经快被逼到绝路,我还是开了口。
“以宁,我家出事了。资金缺口很大,我想问问你家能不能先帮我周转一笔。借款合同、利息都可以写清楚。”
她的笑慢慢收住。
“时衍,我爸妈的钱也不是我能随便动的。再说,我马上要出国,家里已经花了很多。”
我握紧拳头。
“哪怕帮我介绍一个愿意过桥的渠道也行。”
她眼神躲了躲。
“你别把自己逼太紧。陆家这么大的公司,总会有办法的。”
我心里那点求人的自尊,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割得发疼。
“所以你帮不了。”
她急了。
“你别这样说,好像我故意不帮你。我们还没到可以牵扯家里钱的地步。”
我们还没到。
这几个字,比拒绝还狠。
我从宿舍楼下来时,顾衡追上来。
他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懂了。
“温以宁没帮?”
我不想承认。
“她要出国,不方便。”
顾衡气得笑了。
“你到现在还替她找理由。”
我烦躁地推开他。
“别说了。”
“陆时衍,我再提醒你一次,你摔伤那次,守着你的人不是她。”
我猛地停下。
“你又要说林念杉?”
“本来就是林念杉!她背你下山,给你垫雨衣,半夜守你发烧。温以宁只是陪老师联系车,后来在你醒之前坐了会儿。你把该给林念杉的感激,全给了温以宁。”
我不想听。
因为如果顾衡说的是真的,那我这些年的执念就像个笑话。
我冷着脸。
“她要是真做了,为什么不说?”
顾衡气得眼睛都红了。
“因为她怕你为难!因为你看她一眼都觉得她算计!陆时衍,你不是聪明,你是瞎!”
我没再理他。
可这番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林念杉就是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的。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她父亲林鸿远。
林家做本地连锁商超和仓储配送,规模不如陆家当年风光,但现金流稳,人脉深。
我在公司会议室见到她时,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挽起,脸上没有大学时的青涩。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陆时衍,陆家的供应商债务和银行压力,我爸可以帮你们协调。仓储那边也能给你们一部分订单,先让公司活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轻松,只有警惕。
“条件呢?”
她没有躲。
“领证结婚。”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我爸妈都愣了。
我盯着她,怒火几乎压不住。
“林念杉,你趁火打劫?”
她脸色白了一下,却没有退。
“你可以这么想。”
“你明知道我喜欢温以宁。”
“我知道。”
“那你还要嫁?”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让我烦躁的固执。
“我喜欢你很多年。以前我不敢说,现在我想争一次。”
我冷笑。
“争?拿你家的钱争?”
她眼眶红了,声音却稳。
“陆时衍,你可以拒绝。只要你拒绝,我马上走,不会再提。”
我应该拒绝。
可我爸的公司已经被逼到墙角,员工工资发不出来,供应商堵门,银行催函一封接一封。
我妈在家一整夜睡不着,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家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那种感觉像一座山。
我找林念杉谈过一次。
地点在江边。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却仍旧站得笔直。
“林念杉,你要的是婚姻,还是报复?”
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
“你选在我最难的时候提结婚,我很难不这么想。”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不在你最难的时候提,你会看我一眼吗?”
我说不出话。
她继续开口,每个字都像压着疼。
“陆时衍,我承认我自私。我想嫁给你,也想救你。可这两件事,不一定非要是害你。”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那你就当是交易。你要陆家活,我要一个合法站在你身边的身份。”
我看着她,心里只有抵触。
“就算领证,我也不会爱你。”
她眼泪掉下来。
“那我慢慢等。”
我最讨厌她这句话。
好像我只要不爱她,就是我的错。
领证那天,没有婚礼,没有喜帖。
民政局门口有卖花的小摊,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看见了,却装没看见。
拍照时,工作人员让我们靠近一点。
她往我身边挪了半步,我却下意识往旁边偏。
照片出来后,她拿着红本看了很久。
“陆时衍,以后我会尽力做好陆太太。”
我把结婚证塞进口袋。
“你最好记住,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好。”
婚后的日子,外人看着体面。
林家资金进来后,陆家的供应链终于缓过来。林念杉跟着我妈学习家里人情往来,逢年过节送礼,合作方来家里吃饭,她能把每个人的口味、忌口、孩子年级都记住。
我爸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满意。
“念杉做事稳,比你强。”
我心里不舒服。
“爸,陆家能起来,靠的是项目,不是她会送礼。”
我爸看我一眼。
“时衍,你别把别人的好都当成应该。”
我没接。
我不愿承认,陆家能缓过一口气,有她的功劳。
她越是把陆太太做得体面,我越觉得自己像被她困住。
朋友聚会上,顾衡看见她替我挡酒,忍不住说。
“时衍,念杉这老婆真没得挑。你再冷着脸,就太不是东西了。”
我把酒杯放下。
“顾衡,你少管。”
林念杉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他不是冷脸,他今天胃不舒服。”
顾衡看着她,眼神复杂。
“念杉,你别总替他说话。他胃不舒服,他自己没嘴?”
我烦躁地起身。
“我出去透气。”
林念杉追出来,手里拿着外套。
“江边风大,你披上。”
我没有接。
“林念杉,你在他们面前装贤惠,不累吗?”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装。”
“那你图什么?图他们夸你是好老婆?还是图我有一天感动?”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陆时衍,我只是怕你胃疼。”
“用不着。”
那件外套最后落在她臂弯里。
我们回家后,照旧分房。
主卧是她的,次卧是我的。
刚结婚那阵,我妈来送汤,看见次卧铺了被子,脸色当场变了。
“你们吵架了?”
林念杉抢在我前面解释。
“妈,没有。他最近工作忙,回来晚,怕吵我睡觉。”
我妈信了半分,临走前拉着我到厨房。
“时衍,念杉嫁进来不是受委屈的。你心里有疙瘩,也不能让人家守活寡。”
我一下沉了脸。
“妈,这话难听。”
“难听也得说。你们是夫妻,不是合伙人。”
我没有回答。
因为在我心里,我们就是合伙人。
她拿婚姻换陆家的生机,我拿陆太太的位置还她的情。
谁都别谈爱。
可她偏偏还在家里放了一个旧铁盒。
那个铁盒最开始放在书房最底层的柜子里,我无意中见过一次。
复古的铁皮盒,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纸条,写着“不能丢”。
我问过。
“里面是什么?”
她当时正在整理账单,听见这句,脸色明显变了。
“没什么,一些旧东西。”
“旧东西还藏这么紧?”
她把铁盒放回柜子深处。
“都是我自己的东西,不影响你。”
我冷笑。
“你最好别藏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抬头看我,眼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陆时衍,你不爱我可以,但别把我想得那么脏。”
那次之后,我再没碰过那个盒子。
我也不想知道她所谓的旧东西。
日子往前推,陆家又遇到过几次坎。
有个市政配套项目,原本已经谈好,临签前对方突然换供应商,陆家压进去的备货差点砸在手里。
我在公司发了很大火。
“谁泄露了报价?谁跟对方私下接触了?一屋子人连个项目都守不住!”
会议室里没人敢说话。
财务总监罗震擦着汗。
“陆总,资金链最多撑两个月。要是这批货出不去,银行那边会追得很紧。”
我一拳砸在桌上。
“我不听撑不住!我要办法!”
晚上回到家,林念杉在客厅等我。
茶几上放着一份资料。
“城南的康养中心在做室内改造,材料需求和我们这批货匹配。林家仓储那边认识他们的采购负责人,我约了明天见面。”
我那时正在气头上。
“你查我公司?”
她脸色一白。
“我只是听罗震说资金压力大。”
“罗震为什么跟你说?”
“因为他找不到你,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所以你就插手陆氏?”
她眼里有火,也有委屈。
“陆时衍,陆氏现在不只是你的公司。你爸妈的养老、员工的工资、欠林家的款,全都压在这里。我帮你找活路,也错了?”
我被她说得更烦。
“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感觉?每次陆家出事,你就出来救场,让所有人觉得我离不开你。”
她眼圈红透,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要是真想让你离不开我,就该看着你摔到谷底,再让你来求我。”
“那你现在不就是在等我求你?”
她把资料放到桌上,声音哽得厉害。
“资料在这里。你要不要用,是你的事。别把我的心想得那么低贱。”
我没用她的资料。
至少一开始没用。
可罗震第二天还是把康养中心的消息摆到我面前。
“陆总,这条线能救急。林太太已经替我们约好了,对方愿意谈。”
我盯着他。
“你很听她的话?”
罗震急了。
“陆总,我听的是能让公司活下去的话。”
最后那个项目救了陆氏一命。
我没有谢林念杉。
她也没有提。
又有一次,客户酒局上有人故意为难我,说陆家靠娶林家女儿才没倒,话说得半真半假,刺得人心里冒火。
我端着酒,正要翻脸,林念杉先开口。
“吴总这话说得热闹,可陆氏交付的项目都摆在那儿。林家能帮一时,不能替陆氏把每批材料验合格,也不能替陆氏把每个工期盯到凌晨。”
那人笑。
“陆太太护夫心切啊。”
林念杉也笑,语气却不软。
“我护的是事实。合作场上可以谈价格,可以谈条件,别拿夫妻私事压人。传出去,显得您格局小。”
桌上有人打圆场。
我坐在旁边,心里复杂。
她替我挡了难堪。
可我宁愿那一刻她没有开口。
因为她越是能干,越像在提醒我,当初我确实靠她才爬起来。
温以宁回国的消息,是她亲自发给我的。
她发来一张机场照片。
“时衍,我回来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很久。
那一刻,心里某个被我封了很久的角落,还是动了。
她约我见面。
我没有告诉林念杉。
咖啡馆里,温以宁穿着浅色大衣,头发比从前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疲惫。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还行。”
“听说你结婚了。”
“嗯。”
她眼眶微红。
“我当年走得急,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后来在外面吃了苦,才知道年轻时错过的人,可能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这句话让我心口发紧。
我本该告诉她,我已经有妻子。
可我说不出口。
她又轻声问。
“你恨过我吗?”
我笑了一下。
“恨谈不上。”
“那你怪我吗?你家出事那次,我没帮上你。”
我看着她。
其实我怪过。
怪她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把我们的关系划得那么清楚。
可她现在坐在我面前,眼里含着泪,我又觉得那点怪似乎不该说出口。
“都过去了。”
她眼泪掉下来。
“时衍,你还是这么好。”
我没有躲开她递来的纸巾。
这一幕,被顾衡看见了。
他把我堵在停车场,脸色难看。
“陆时衍,你疯了?林念杉还在家里等你,你跑来跟温以宁叙旧情?”
我皱眉。
“只是老同学见面。”
“你骗谁?你看她的眼神,跟大学时一模一样!”
我火了。
“顾衡,你别总拿念杉压我。”
他也火了。
“不是我拿她压你,是你欠她!陆家几次差点倒,是谁替你托着?你爸妈生病住院,是谁跑前跑后?你以为你今天还能开着这辆车来见初恋,是靠你一个人撑出来的?”
我冷笑。
“你们都觉得她伟大。那你们娶她啊。”
顾衡气得脸都白了。
“陆时衍,你这话真混蛋。”
我没再理他。
回家时,林念杉正在厨房炖汤。
她闻见我身上的咖啡味,没有问。
只是把汤盛出来,放在餐桌上。
“妈说你最近胃不好,让你少喝咖啡。”
我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莫名烦。
“你是不是知道我去见温以宁了?”
她手顿了一下。
“知道。”
“谁告诉你的?顾衡?”
“同学群里有人发照片。”
我一下觉得难堪,语气也硬了。
“林念杉,你是不是很得意?全世界都站在你那边,只要我见一次温以宁,我就成了罪人。”
她抬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怒意。
“陆时衍,我没有骂你,也没有质问你。你到底是在跟我吵,还是在跟你自己那点心虚吵?”
我心口一堵。
“我心虚什么?”
“你心虚你明明享受我的照顾,却还要把我当仇人。你心虚你舍不得温以宁,却又不敢承认自己对婚姻不忠。你心虚你这些年靠陆太太撑住场面,却在心里一遍遍说我算计你。”
她的声音越说越抖。
“陆时衍,我不是木头。我会疼。”
我被她说得恼羞成怒。
“疼?当年不是你自己要嫁的吗?”
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是,是我自己要嫁。可我没想到,喜欢一个人会被你判这么多年刑。”
厨房里的汤还在冒热气。
她擦掉眼泪,声音慢慢冷下来。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问你见谁,也不会再拦你。你喜欢温以宁,就继续喜欢。”
那晚之后,家里更安静了。
她照旧维持体面,却把自己一点点从我的生活里撤出去。
不再问我几点回家。
不再给我准备夜宵。
不再把我的衬衫按颜色排好。
不再在我喝酒后端醒酒汤。
我一开始觉得清净。
可后来,次卧里少了一杯温水,早晨出门少了一句“开车慢点”,公司文件少了一份提前整理好的备份,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本来就有的。
陆氏又出了一次问题。
一个外地项目被合作方拖款,工人和供应商都等着结算。对方咬死合同细节,准备把责任推给我们。
我带着团队连轴转,罗震急得嘴角起泡。
“陆总,这次要是处理不好,年底现金流又要断。”
我给几个关系打电话,得到的答复都很含糊。
“陆总,不是我不帮,最近审得严,我们也不方便插手。”
“你们合同当初签得太急,有些条款确实吃亏。”
我焦头烂额时,对方公司忽然松了口。
不是全部付款,但愿意先结一半,剩下走调解。
我以为是自己找的人起了作用。
直到罗震小心翼翼地提醒。
“陆总,是太太找了她舅舅。她舅舅认识那边商会的人,帮着牵了线。”
我脸色立刻沉了。
“谁让她插手?”
罗震这次没有退。
“陆总,您要骂就骂我。是我去求太太的。我不想看公司又掉进坑里。”
我回家找林念杉。
她正在书房整理旧资料,桌上放着那个铁盒。
看见我进来,她下意识把铁盒合上。
我心里的火立刻被点燃。
“又是你?”
她抬头。
“项目的事?”
“林念杉,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陆氏不需要你一次次施舍。”
她站起来,眼里有疲惫。
“不是施舍,是解决问题。”
“你每次都用这种姿态出现,显得我很没用,是吗?”
她看着我,声音哑了。
“陆时衍,你真这么怕承认别人帮过你吗?”
我盯着那个铁盒。
“你是不是把我所有狼狈都收起来了?等哪天拿出来让我看,让我跪着谢你?”
她脸色一下白得吓人。
“你别碰那个盒子。”
“怎么,里面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眼眶通红,声音几乎是压出来的。
“那是我的东西。你不想了解我,可以。但别羞辱我。”
我把手从铁盒旁收回来,冷笑。
“你的深情真让人窒息。”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天之后,她把铁盒锁进了衣柜最下层。
我知道。
但我没有再问。
因为我认定,那不过是她保存的一些自我感动的证据。
我讨厌那种东西。
也讨厌她用沉默和付出,把我衬得像个冷血的人。
林念杉三十岁生日,是我妈最先张罗的。
沈玉珍亲自打电话给我。
“时衍,念杉三十岁不是小生日,你早点回来。妈订了蛋糕,家里人一起吃顿饭。”
我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随口应了。
“知道了。”
“你别又说知道了,人不回来。念杉嫁你这些年,没要过婚礼,没拍过婚纱照,生日也都是她给别人忙。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陪她好好吃顿饭。”
我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妈,别把话说这么重。”
“我就是怕你听不进去,才说重。”
挂了电话,我盯着桌上的日程表。
林念杉生日这几个字,是秘书小唐提前帮我标上的。
我看了很久,却没什么实感。
温以宁的消息就在这时弹出来。
“时衍,我落地江州了。你能来接我吗?”
另一条紧跟着。
“我今天心情很糟,只想见你。”
我承认,那一刻我犹豫了。
可犹豫没有多久。
温以宁说她这次回来,是因为家里催婚、工作不顺,整个人快撑不住了。
她发来一张机场大厅的照片,行李箱孤零零立在脚边。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打车。”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正好戳中我当年没能陪她出国的遗憾。
我拿起车钥匙时,顾衡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时衍,你在哪儿?”
“公司。”
“少骗我。念杉生日宴都准备好了,你妈、你爸、林家爸妈都来了。你人呢?”
我沉默。
顾衡一下明白了。
“你要去接温以宁?”
我心里发烦。
“她刚回国,一个人在机场。”
顾衡气得声音都变了。
“林念杉也一个人在家等你!她等了你六年!陆时衍,你真以为她不会疼?”
“顾衡,这是我的家事。”
“你还有家吗?你有家不回,跑去接初恋,你跟我说家事?”
我压着火。
“别把事情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得难听,还是你做得难看?今天是她三十岁生日,不是普通日子。你哪怕不爱她,也别这么踩她。”
我把电话挂了。
车开到机场时,天已经黑透。
温以宁站在出口处,拖着行李箱,眼睛红红的。
一看见我,她就像终于撑不住。
“时衍,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柔软又冒出来。
“走吧,先吃点东西。”
她坐进车里,声音疲惫。
“你太太不会介意吗?”
我握着方向盘。
“她不会。”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冷。
可我还是开了车。
餐厅是温以宁选的,一家靠江的西餐厅。窗外能看见江边灯带,一闪一闪,很像大学时校庆舞台上的灯。
她喝了点酒,话也多起来。
“时衍,我这些年过得不好。国外没那么自由,工作也不顺。每次撑不住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当年我留下来,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旧时光一点点泡软。
“过去的事,别想了。”
“可我忘不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
“你忘了吗?”
我没回答。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有躲开得太快。
饭后,她说想去江边走走。
风很冷,她裹紧大衣,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现在幸福吗?”
我想起家里那盏生日灯,想起林念杉一桌子准备好的饭,想起她这些年站在我身边的样子。
可嘴上却只回了两个字。
“还行。”
温以宁苦笑。
“还行,就是不幸福。”
我没有解释。
她又说想唱歌,说许久没在江州放松过。
我知道自己该回家。
可她看着我,带着一点脆弱,一点依赖。
“就陪我一会儿,好吗?今天我真的不想一个人。”
我又一次没有拒绝。
包厢里灯光昏暗,她唱了很多大学时唱过的歌。
手机一直在震。
我看见我妈的来电,看见顾衡的消息,看见小唐提醒我“陆总,太太生日宴已经开始”。
我没有接。
温以宁靠在沙发上,声音带着酒意。
“时衍,如果你不幸福,为什么不离婚?”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轻轻划开我不愿面对的地方。
我把酒杯放下。
“没那么简单。”
“因为她帮过陆家?”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甘。
“我听别人说过。她用林家的钱,逼你娶她。”
这句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会觉得刺耳。
可从温以宁口中出来,我竟然没有立刻反驳。
也许我心里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别提她。”
温以宁眼睛红了。
“我只是心疼你。你那么骄傲的人,却被一段婚姻困住。”
我喝了酒,心也乱了。
那晚,我没有做出越界到不可挽回的事。
可我知道,我已经错了。
错在我明知林念杉在等,还是去了机场。
错在我明知温以宁的话不该接,还是听了下去。
错在我把妻子的生日,过成了初恋的旧梦。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
别墅区很安静,门口的感应灯在我进院时亮起。
我推开门,屋里没有想象中的热闹。
客厅灯只亮了一盏,餐厅里的菜早就凉了。蛋糕放在桌上,蜡烛没有点,旁边的礼物盒堆得整齐。
我爸妈和林家父母都不在了。
只有气球还挂在墙上,写着“念杉三十岁生日快乐”。
那几个字看得我心里有点堵。
我换鞋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再往里走,才看见林念杉坐在客厅地毯上。
不,不能算坐。
她像是撑不住后滑下来的,背靠着沙发,头发散在肩上,手边倒着半杯红酒。
她穿着一条米色长裙,应该是特意打扮过。妆有些花,眼尾红得厉害。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
她平时永远体面,永远温和,连崩溃都像会避开所有人。
“林念杉?”
她没有清醒,只低低说了句。
“别过来……”
这三个字让我停住。
茶几旁散着一沓照片。
照片边缘有些发黄,却被一张张塑封得很细。
我俯身捡起最上面那张。
照片里,是大学卫生院的走廊。我躺在病床上,手臂缠着纱布,旁边有个女生弯腰替我整理被角。
那女生的脸被角度挡了一半,可我认得出她的衬衫。
是林念杉。
我又捡起一张。
是陆氏第一次资金断裂时,公司楼下围满供应商。照片背面写着几行小字。
那字迹清秀,我不用看名字也知道是她。
我想往下看,可心跳突然快得不正常。
照片一张接一张。
有我大学辩论赛后台低头改稿的样子。
有我父亲住院时坐在走廊长椅上的背影。
有陆氏新项目开工那天,我站在人群中剪彩的照片。
也有我在雨夜从公司出来,满脸疲惫,却没有发现路边停着她的车。
每一张都不像是故意炫耀。
更像一个人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我那些狼狈、倔强、难堪和成功,一点点收起来。
我的手开始发冷。
“林念杉,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她醉得厉害,眼睛半睁着,却像看不清我。
“时衍……别恨我了,好不好……”
我心像被什么猛地扯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碎在空气里。
“我不是要你还我……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我跪坐在地毯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茶几下的柜门开着。
那个我曾经见过的复古铁盒,就放在里面。
盒子边角生了锈,纸条上的字已经淡了。
我伸手去拿时,指尖竟然抖了一下。
铁盒比想象中沉。
我把盒子放到茶几上,慢慢掀开。
铁皮摩擦的声音在安静客厅里格外刺耳。
盒盖打开一条缝时,我看见里面压着一叠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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