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晚上,我抱着儿子哭得停不下来。
685分。全省前三百。
我挨个给亲戚打电话,连楼下王婶都发了个红包。
凌晨三点还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辈子值了。
可第二天中午,儿子不见了。
手机扔在书桌上,屏幕亮着。
我拿起来,看到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上面的字我看了三遍才敢相信。
“妈,对不起。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眼前一黑,膝盖磕在茶几角上,整个人栽在地上。
手机摔出去老远,屏幕上的字还亮着,像是在嘲笑我这十几年当妈的。
我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房间很安静,就我一个人的喘气声。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我儿子,去哪了?
01
那天晚上查分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一鸣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我说:“点吧,没事的。”
他点了。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尖叫了一声。
685。
我死死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
一鸣转过头看我,表情挺平静的。
“妈,别哭了。”
我哪忍得住。
整个人扑过去抱着他,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沙发上一直坐到半夜,我才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邓刚。
他接起来说:“咋样?”
“685。”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挺好的。”他说。
就这三个字。
我没生气。
他开出租的,文化不高,能说啥?
反正他不说,我替他说。
我又打给我爸。
我爸在住院。
接电话的是护工,说老爷子睡着了。
我说:“没事,明天再告诉他也行。”
然后开始发朋友圈。
一张查分截图,配了句“辛苦了,孩子”。
不到半小时,底下点赞评论铺天盖地。
我看见闺蜜吴羽馨她妈发的消息:“哎呀,我闺女才考了六百出头,没法比没法比。”
我回了个笑脸,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她闺女今年也高考,平时成绩不错,但跟我儿子比,差远了。
我老公邓刚半夜才回来。
我兴冲冲地跟他说了一通,他只听,嗯了几声。
洗脸的时候,他背对着我,说了句:“别太高兴了,孩子也累。”
我翻了个白眼。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他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儿子小时候,背着小书包去上补习班。
想起他写字写到十二点,我端杯牛奶放在旁边。
想起他月考考了年段第三,回家哭了一场。
那时候他说:“妈,我下次一定考第一。”
他真的做到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心想:老天真没亏待我。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
去菜市场买了他爱吃的排骨,又买了条鲈鱼。
回到家快九点,他房间门还关着。
我没叫他,想让他多睡会儿。
十一点了,我觉得差不多了。
端了杯牛奶去敲门。
“一鸣,起来吃饭了。”
没人应。
我推开门。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手机和数据线搁在书桌上。
书包也在。
人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出去遛弯了。
等了半小时,没见回来。
打电话,手机在书桌上震。
心里开始发毛。
翻他书桌,看到一张纸条。
就一行字,写得挺匆忙。
“妈,我出去走走,别担心。”
我心跳砰砰砰地开始加速。
冲到他爸卧室,邓刚还在睡觉。
我把他摇醒:“一鸣不见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我一眼:“啥?”
“我说儿子不见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是不是去同学家了?”
“他手机都没带!”
邓刚脸色变了。
他穿了裤子就往外走。
我们俩在小区里找了一圈,没有。
去小区的监控室调监控,保安问我们找谁。
我说我儿子不见了。
保安调了半夜的监控录像。
凌晨一点半,一鸣从单元门出来。
他穿了件灰色外套,背着个小包。
一个人,走的。
我指着屏幕,手在抖。
“一点半?一点半他出去干什么?”
邓刚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02
从监控室出来,我腿都软了。
邓刚扶着我,问我:“要不报警?”
我说:“还没满二十四小时,人家不受理。”
他不说话了。
我拿出手机,开始翻电话本。
先打给班主任刘玉媛。
“刘老师,一鸣去您那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他不见了。”
“不见了?啥时候?”
“昨天晚上一点半,从家里出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冯啊,你别急,我帮你问问班上同学。”
挂了电话,我又翻。
翻到一鸣同桌许高阳的号码。
“喂,阿姨?”
“高阳,一鸣有没有联系你?”
“没啊,咋了阿姨?”
“他不见了,昨晚一点半出去的。”
“高阳?”
“……阿姨,我昨天晚上快一点了还跟他聊QQ来着。”
“聊啥了?”
“也没啥,就是他问我,人活着是为了啥。”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他咋说的?”
“他就问了这一句,然后就说困了,下了。”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按不住屏幕。
邓刚问我:“咋样?”
我没回答他。
站在那愣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那句话:人活着是为了啥。
我儿子考了685分,他问同桌人活着是为了啥。
这怎么可能?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星期,他问我:“妈,清华有什么好的?”
我当时忙着做饭,随口说:“清华当然好,全中国最好的大学。”
他没再说话。
我又想起来,他好像问过我不止一次。
每次我都以为是他焦虑,怕考不上。
我从来没想过,他可能是在问别的问题。
下午两点,刘老师回电话了。
“我问了好几个同学,都不知道他去哪了。他平时话不多,跟同学没啥深交。”
“他有没有跟谁走得近?”
“……有一个,吴羽馨。就是你们小区那个,也是咱们班的。”
“吴羽馨?”
“对,她妈妈说一鸣有时候晚上去她们家借书。”
我脑子里“嗡”一声。
吴羽馨,就是昨晚我发朋友圈炫耀的时候,她妈妈还评论“没法比”。
她女儿跟我儿子走得近?
我怎么不知道?
邓刚看着我:“认识?”
“不……不太熟。”
“那去看看?”
我点点头。
走到吴羽馨家楼下,心跳得像是要蹦出来。
按门铃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开门的是她妈。
看到我,表情有点不自然。
“冯姐,你怎么来了?”
“吴姐,我儿子一鸣,你认识不?”
她妈神色变了。
“啊……认识,是同学。”
“他昨晚离家出走了,有人说他跟你闺女走得近。”
她妈眼神飘了一下。
“这……这我咋知道呢?羽馨,你出来一下。”
吴羽馨从房间里走出来。
十七八岁的姑娘,扎着马尾,眼睛挺清澈的。
“阿姨,一鸣他怎么了?”
“他不见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她低下头,不说话。
她妈急了:“你说话啊!”
“……阿姨,他让我帮忙发了一条定位。”
“什么定位?”
“人民广场那边。”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回去,说他一个人就行。”
“他要去哪?!”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眼眶红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跟我说,阿姨你管他管得太紧了。他说他想一个人待会儿,就一天。”
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管得太紧了。
这是谁说得出口的话。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几个月前了。他有时候放学了会在公园坐一会儿,我在那碰到过他。”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她比我了解我儿子。
03
从吴羽馨家出来,我觉得天都是灰的。
邓刚走在我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我突然觉得很难受。
不是因为儿子不见了。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们家这三个人,好像从来没真正说过话。
回到家,我又开始翻他手机。
把QQ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地看。
好多都是跟许高阳的。
“今天又考了第一,我妈很高兴。”
“那你高不高兴?”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啥?”
“不知道我高兴啥。”
我盯着这几行字,半天没眨眼。
往下翻。
有一条是跟刘老师的。
“老师,我觉得活着好累。”
“怎么了?跟老师说说。”
“我妈对我太好了,我怕我对不起她。”
“不会的,你已经很优秀了。”
“优秀有用吗?”
“你妈希望你好好的,这就是最有用的事。”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不考这个分数,我妈还会不会这么爱我。”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了。
继续往下翻,看到一条他跟我爸的通话记录。
时间是高考前一周。
我点开听。
“外公,我考完能去看你吗?”
“当然行,外公等你。”
“如果我考不好,你还会理我吗?”
“傻孩子,外公理你,不管你考多少分。”
“……我觉得我妈不会。”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都不会活。你别怨她,她也有她的苦。”
“什么苦?”
“她年轻的时候想考大学,差三分没考上。你外公外婆没钱给她复读,她哭了三天。后来嫁给老邓,也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更好的。她把希望都放你身上了。”
“那我怎么办?”
“孩子,你只管做你自己。你妈那里,外公帮你说。”
听到这,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眼睛酸得厉害。
我爸住院两个月了,我每周去看一次。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差三分。
我都快忘记的事了。
他一直记着。
我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相册。
好多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好多张凌晨一点拍的书桌照片。
最后一张,拍的是他胳膊上的一道疤。
我放大看,是新伤。
我头皮一麻,手开始抖。
我冲到他房间,翻他的书包。
翻到夹层里有一盒创可贴。
下面压着把美工刀。
我愣住了。
邓刚走进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
“这是啥?”
我没说话。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到他每天笑嘻嘻地坐在饭桌前,说“今天的菜好好吃”。
我想到他深夜还在写作业,我说“早点睡”,他说“等会儿”。
我想到他说“妈,你别等我吃饭,你先吃”。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在关上门之后,对自己动手。
邓刚蹲在地上,使劲挠头发。
“都怪我。”
“去年我打他了。”
我转过头看他。
“你打他干什么?”
“他说他不想考试了。我气疯了,就打了他一巴掌。”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怕你骂我。”
“他那天跪在我面前,说爸,我考不动了。我从来没有那么怕过。我打他是想让他清醒过来,可是我真的没用力。”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和儿子一起生活了十八年,我以为我了解他。
可是他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我一个都不知道。
我最引以为傲的“优秀儿子”,早就被我弄丢了。
04
晚上七点,吴羽馨给我发了条微信。
“阿姨,一鸣以前跟我说过,他最喜欢的地方是人民医院。”
“为什么?”
“他外公在那住院。”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我爸住院之后,一鸣每周都去看他。
有时候周五放学,先去医院再回家。
我有几次让他别去了,“快高考了,安心复习。”
他没回话,但还是去了。
现在想想,他每次从医院回来,心情都会好一点。
我跟我爸之间,话不多。
但一鸣跟他,好像什么都能说。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护士说:“下午有个小伙子来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不过我看他走的时候,往公园方向去了。”
我跑到医院旁边的公园,找了一圈。
在凉亭那,看到一个人影。
灰色外套,背对着我。
我心跳飙到嗓子眼,跑过去。
“一鸣!”
他回过头。
不是我儿子。
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我口干舌燥地说:“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在公园门口坐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邓刚打来电话:“找到了吗?”
“没有。”
“你回来吧,警察来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两个民警。
一个年轻点的,一个老一点的。
“你好,你是冯娴?”
“是。”
“我们调了城市道路监控,你儿子凌晨一点半从家里出来后,走到人民广场,在那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汽车站。”
“汽车站?他要坐车去哪?”
“我们还在查。他坐的那班车是凌晨四点半的,去邻市。”
“然后早上六点到的邻市,下车之后,我们这就查不到了。”
邻市。
他去那干什么?
我从来没听说过他在那边有亲戚或者同学。
民警看着我,表情挺认真。
“我们建议您发动一下亲戚朋友,看看那边有没有熟人。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协调当地警方帮忙。”
我点头。
一个劲地点头。
脑子里乱得很。
我想起他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妈,等我考完试,我想去旅个游。”
我当时说:“考完了再说。”
他说:“你都说了三年了。”
我摸摸他的头:“等你考上大学,想去哪玩去哪玩。”
他没回答我。
我以为他懂了。
原来他懂了别的。
他懂了:我妈永远不会让他“想走就走”。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走了。
晚上十一点。
我坐在他床上,抱着一件他没带走的T恤,死活睡不着。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声音在抖:“喂?”
“妈。”
我整个人弹起来。
“一鸣!你在哪?!”
“我在外面。”
“你回来,妈求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一鸣?你说话啊!”
“妈。我考了685分。”
“我知道!妈知道!你快回来!”
“你高兴吗?”
“高兴,妈高兴得都要疯了。”
“那妈,你高兴完了吗?”
“什么?”
“你高兴完了吗?高兴完了之后呢?我去清华,然后呢?”
“然后……然后好好读书,找个好工作。”
“然后娶个媳妇,过好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那一鸣呢?”
“妈,你希望你儿子过什么日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困了,先挂了。”
“你别挂!你在哪?妈去找你!”
“我会回去的。但不是今天。”
“一鸣!一鸣!”
电话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瘫在床上,手垂下去。
手机从手里滑落。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停留了两分钟十二秒。
两分钟十二秒。
我跟我儿子,说了十八年的话,最后只剩下两分钟十二秒。
05
那晚我没睡着。
我一遍一遍地听那段录音。
“你再逼我,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这是我儿子说的。
我从来没听到过。
我把自己锁在厕所里,对着镜子,使劲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脸火辣辣的。
但我没觉得疼。
早上六点,我又去了一趟人民医院。
我爸今天精神头不错,正靠在床头看报纸。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我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报纸放下。
“出啥事了?”
“爸。”
“嗯。”
“一鸣不见了。”
“啥?”
“考完试,不见了。”
他的脸一下子垮了。
“找了吗?”
“找了。他说他会回来,但不是今天。”
我爸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敲。
“你当年差三分没考上大学,你妈要你去复读,你爸说没钱。”
“然后你就嫁给了老邓。”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爸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一鸣来看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不少话。他说你从来不管他想什么,你只关心他考多少分。他说他觉得你爱的是分数,不是他。”
“他问我,问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被人这样逼过。我说是。他就没再问了。”
我低着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爸,我错了。”
“你现在知道错了,有啥用。”
“那我该咋办?”
“我不知道。你自己想去吧。”
我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护士叫住我:“冯姐,你儿子的手机掉门诊楼了,有人送到失物招领处了。”
我愣住:“啥?”
“你儿子的手机,昨天有人捡到了。”
我整个人都炸了。
“他昨天来过?”
“对,下午来的,坐在一楼大厅那,坐了俩小时,然后走了。走的时候手机忘那了。”
护士递给我一部手机。
不是一鸣的。
是我爸的。
屏幕上有十几条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
我拿起来,翻了翻通话记录。
昨天下午,这个号码给我爸打了好几次。
我拨回去。
响了两声,接了。
“喂?”
是邓刚的声音。
“你怎么拿我爸手机打我电话?”
“不是我打的,是一鸣拿他手机打的。他昨天去找老爷子了。这个手机是老爷子借他用的。”
“他……”
“他跟我说了好几句话。”
“说啥了?”
“……他说,爸,我想你。他说,爸,对不起,我去年不该跟你说那种话。”
邓刚的声音开始抖了。
“他说他不想让我担心。他说他会回来的。但我听他那语气,我总觉得……”
“总觉得啥?”
“总觉得他好像是在告别。”
我头皮发麻。
挂掉电话,我冲下楼,往附近的公安局跑。
跑了三条街,腿都软了。
到了派出所,我就说了四个字:“我儿子失踪。”
接警的民警表情严肃了。
他看了看我,说:“阿姨,您先别急,我们这边帮您查。”
我坐在那等。
手一直攥着我爸的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上面有好几条备忘录。
我点开。
第一条:“今天妈又催我学习,她觉得我好累。”
第二条:“外公说,我妈不会爱别人,是因为她自己从来没被人爱过。”
第三条:“我好想逃。”
第四条:“高考完了,我自由了。可是自由了能干嘛?”
第五条,是这个月的。
“我考完了,685分。妈很高兴。可是我不知道该高兴什么。我完成了她的愿望,然后呢?”
我盯着这几个字,眼前一片模糊。
然后我看到最后一条。
“妈,我原谅你了。但你得允许我自己走一段路。”
06
我跑到邻市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天气很热,街上人不多。
警方调到的监控显示,一鸣昨天早上在邻市汽车站下了车。
然后徒步往西走了。
我不知道他想去哪。
我只能在车站附近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走到半边街的时候,看到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
我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孩子,一米七五左右,穿灰色外套?”
老头看了我一眼。
“昨天下午,有个小伙子在我这买了个红薯。”
“他往哪走了?”
“往后面那条巷子走了。好像是去找个小旅馆住。”
我找到那家旅馆。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花睡衣,正在门口择菜。
“老板娘,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收一个年轻小伙子住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人?”
“我是他妈。他离家出走了。”
“哦,那小伙子啊。住了一晚,今天早上退了。”
“他在房间留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往哪去了?”
“不知道。走的时候背了个包,看起来挺沉的。”
我站在那,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这个城市有三百万人口。
我儿子就在这三百万个人里,我不知道他在哪。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忍。
“你等一下。”
她进屋翻了翻,拿出来一张纸条。
“他走的时候,让我帮忙扔了个东西。我打开看了看,是个小本子。”
她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封面破了,角上卷着。
我翻开。
第一页是他写的:“我叫邓一鸣。今年十八岁。我有一对很爱我的父母。但我好像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也爱真正的我。”
第二页:“今天我考了年段第一。妈很高兴,亲了我一下。但我知道她亲的不是我,是那个成绩。”
第三页:“我不开心。但我不敢说。怕说了,她就不爱我了。”
第四页:“她总是说,你考好了,我就高兴。可是妈妈,我考了这么多年,你高兴了吗?”
我翻到中间,看到一页写满了“累”字。
横着竖着,乱七八糟,占满了整张纸。
手在抖。
翻到后面,有一页只写了三个字:“算了吧。”
我合上本子,蹲在路边,哭得喘不上气。
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我。
我也顾不上丢人了。
我掏出手机打给邓刚。
“你把吴羽馨的电话给我。”
“怎么了?”
“我知道他在哪了。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邓刚把号码发过来。
我打过去,吴羽馨接得很快。
“阿姨。”
“一鸣是不是跟你还有联系?”
“……没有。”
“你撒谎!他说他要去打工!他跟你商量过的,对不对?”
“……阿姨,他跟我说过。他不想去清华。他想去打工,想自己赚钱,想一个人过两年。”
“他说如果不做这个决定,他这辈子都会后悔。”
“他疯了吗!他考了685分!”
“阿姨,685分,对你来说是满分,对他是累赘。”
“一鸣说,如果他考得差一点,你可能会对他失望,他也就不需要再当你的骄傲了。但他考得太好了,他怕你一辈子的期望都压在他身上。”
我蹲在路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羽馨的声音带着哭腔。
“阿姨,他真的很累。你让他走吧。他答应我会回来的。”
我挂了电话。
坐在路边,眼泪擦也擦不完。
我想起一鸣小时候,第一天上幼儿园,死死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我哄他:“妈妈下午就来接你。”
他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你别走!”
后来,他不哭了。
后来,他问我:“妈,你今天几点来接我?”
后来,他不问了。
他学会了等。
等我下班,等我忙完,等我有空看他一眼。
等我终于发现,他已经走了。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站广场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瘦高的背影。
灰色外套。
背着包。
站在候车室门口。
我一愣。
心砰砰砰地跳起来。
他转过头。
我整个人都软了。
是我儿子。
他站在那,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陌生的,像是陌生人看另一个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07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跑哪去了!你知道妈多担心你吗?!”
他看着我,没躲。
“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
“我不要回去。”
“妈,我不回去了。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是想自己出来生活一段时间。”
“你才十八岁!你自己能怎么生活!”
“我能。”
“你能什么!你会做饭吗?你会洗衣服吗?你知道怎么租房子吗?你知道怎么找工作吗?”
他看着我,很平静地回了一句:“那你教我了吗?”
“妈,从小到大,你只教我学习。你从来没教过我怎么活着。”
“我……”
“你让我好好读书,我读了。你让我考第一,我考了。你让我考清华,我考上了。那我问一句,考上了之后呢?”
我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妈,你知道这个城市是什么样子的吗?你知道怎么坐公交吗?你知道哪里可以租房子吗?你知道一个人的日子怎么过吗?”
我摇头。
“我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
“所以我想学着过。不是过你给我的日子。是我自己想要的日子。”
我看着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你就不怕妈担心吗?”
“我怕。但我更怕我一辈子都活在你的计划里,等我老了你问我的时候,我说不出一个我是谁。”
他转身要走。
我一把拉住他。
“你给你爸打个电话,至少让他放心。”
他停了一下,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了。
邓刚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一鸣?”
“爸。我很好。你别担心。”
“……你在哪?”
“在打工。我找了份工作。”
“什么工作?”
“送外卖。”
“你疯了?送什么外卖!你考了685分!”
“爸,我考了685分,可是我不知道我除了念书还会什么。我想学点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要好好的。有事打爸电话。”
电话挂断。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妈,你回去吧。我到了地方会给你打电话的。”
“你要去哪?”
“不知道。但我会好好的。”
“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不知道。等我找到我自己,就回来。”
他走了。
我站在车站前面,看着他背着包,一点一点走远。
我想追上去,脚好像钉在地上一样。
我想起他三岁那年第一天上幼儿园。
他也是这样走出去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又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次,他没回头了。
我一直以为他长大了,就会离我越来越远。
没想到他还没长大,就已经走远了。
我在车站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天黑了下来,路灯亮了。
售票员走过来问我:“大姐,你等谁?”
我说:“等我儿子。”
“他几点的车?”
“他走了。不会回来了。”
售票员没再问了。
我给邓刚打了个电话。
“他走了。”
“……嗯。”
“他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你。是想活他自己的命。”
我不说话了。
我蹲在车站的台阶上,冷风吹过来,我想起一鸣穿的是件薄外套。
不知道他今天晚上睡在哪。
不知道他能不能吃上热饭。
不知道他一个人,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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