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田埂上、沟渠旁,一蓬蓬芋荷长得野性,宽宽的叶子铺天盖地,青绿的茎秆一根根挺得笔直。

春日里新芽从泥里拱出来,一天一个样;到了夏秋,叶片已经大得像把伞,能遮住半个人影。风一过,满田哗啦啦响成一片,那声音绵软又清亮,像庄稼地自个儿在说话。

外乡人惦记的是我们那儿的芋头。据说这芋头栽了四百多年,明朝时就落地生根,乾隆年间还送进宫去。蒸出来细腻软糯、满口回甘,早就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了。

外头来的客,尝一口都竖大拇指。可只有土生土长的人才晓得,芋头固然金贵,它头顶那一截梗子,同样是个宝贝。

芋荷梗,说白了就是芋头的茎秆。庄户人家过日子精打细算,舍不得糟蹋半点东西。芋头刨出来,梗子也一并留着,不扔。

拣那青里透白、脆生生的,一根根从地里割回来,在井水里洗了又洗,洗得清清爽爽,再摊在日头底下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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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到梗子失了水分,软塌塌、蔫答答地伏在竹席上,才收进屋,切成寸来长的小段。坛子得用老坛子,里里外外涮上好几遍,一点油星沾不得,一滴生水也见不得。

腌这芋荷,是有讲究的。撒一把粗盐,搁几枚红辣椒、几瓣蒜、几片姜,双手用力地揉,使劲地搓,直揉得梗子出汁,让盐粒和佐料的味一点点渗进梗子里去。

然后一层压着一层码进坛里,压实、填满,坛口蒙上薄膜,扣上盖,往墙角一搁,剩下的就全交给日子去熬。急不得,也催不得。

大约十天半月,坛子缝里开始往外冒酸香。那香不冲鼻子,干干净净的,勾得人直咽口水。揭开盖子,先前的青白已经褪成温润的褐黄,坛底汪着一层清亮的卤水,酸香直往鼻子里钻。

夹一筷尝尝,脆生生的,酸里带着辣,辣里又透着一股鲜,越嚼越香,越嚼越停不下筷子。

老家吃芋荷,最寻常的是炒。锅烧热,先不放油,把芋荷倒进去慢慢煸,把水汽一点点烘出来。再另起一锅,五花肉切薄片,煸得油脂滋滋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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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把芋荷倒回去,加蒜、下辣椒,大火快炒,火苗舔着锅底,锅铲磕着锅沿,叮叮当当,热闹得很。临出锅淋一勺生抽,那股子香味能从灶屋一路飘到巷口去。

端上桌,就着一碗白粥。酸、辣、咸、香几味俱全,几筷子下去,呼噜呼噜,一碗粥就落了肚,碗底见了光。夏天没胃口的时候,这一碟子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管用,专治夏日的蔫头耷脑。

也有素炒的,也有配着肉炒的,吃法不一,滋味各异,却都下饭。

老家的好东西不少,莲藕、河蟹、莲子米,样样水灵。可芋荷梗不一样,它登不得大雅之堂,也上不了荷花宴。可论起下饭的本事,它谁也不输。

黑不溜秋的一碟,搁在大鱼大肉旁边,没人多看一眼。它只是农家灶头的一碟小菜,寻常、素净、不声张。可偏是这不声张的一碟子,最下饭,也最叫人惦记,最有人间烟火气。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老家的水,养出肥美的鱼虾、绵甜的芋头,也养出了这一坛酸香爽脆的芋荷梗。

它是这片土地的脾性,也是过日子的智慧——不糟蹋田里长出的每一棵草木,把最不起眼的东西,做出最踏实的味道。它不起眼,可离了它,这顿饭便少了那么一股子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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