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2年秋天,我第一次跟丈夫江怀远回省城。

结婚五年,我们已经有了四个孩子。可他从没让我见过公婆,也不许我给他们寄照片。

我一直以为,他是嫌我没文化,怕我这个乡下媳妇给他丢脸。

直到我们赶到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值班医生看见他,竟立即站了起来。

“江同志,您总算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压低声音:“里面那位一直不肯睡,就等您。”

江怀远的脸瞬间白了。

我正奇怪,一个普通工人的儿子回家,为什么医生会是这种态度,走廊另一头又有两名白大褂快步迎了过来。

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医生看清我,脚步忽然停住。

“怀远,这就是你在柳树沟娶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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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秋禾,是北方柳树沟人。

第一次见到江怀远,是一九七零年冬天。

那年我十九岁,他二十岁,是刚到村里不久的男知青。

知青点住着十几个城里青年。有人会拉手风琴,有人能背大段诗,可一下地干活,鞋陷进泥里便站不稳。

江怀远是里面最沉默的一个。

他个子高,皮肤白,鼻梁上总架着一副用细铁丝缠过的眼镜。别人歇工时围着火堆说笑,他常蹲在坏掉的农具旁,拿树枝在地上画零件。

村里人起初不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偷懒,而是他话少。有人问十句,他只答一两句。队长让他挑粪,他明明肩膀磨出了血,也不肯求别人换活。

有一次收工,他挑着空筐走在我前面,脚下一滑,连人带扁担摔进沟里。

几个年轻人站在坡上笑:“城里少爷,泥巴认不认识你?”

江怀远没吭声,撑着沟沿往上爬。右脚刚落地,人又跪了下去。

我看出他脚腕肿了,将自己的锄头塞给弟弟,跳下沟扶他。

他推开我的手:“我自己能走。”

我火了:“能走你倒是站起来。骨头断了,队里可不给你多算工分。”

他抬头看我,镜片后那双眼睛怔了怔,终于把胳膊搭到我肩上。

我比他矮大半头,扶着他走得东倒西歪。回到知青点,我又找来草药,捣碎后敷在他脚腕上。

他问我从哪学的。

“我爹腿不好,家里谁磕着碰着,都是我管。”

他低头看了很久,小声说:“谢谢。”

第二天,他托人给我送来半块肥皂。

那时候村里买肥皂要票。我舍不得用,拿去还他,他却正坐在门槛上修一台坏了半年的收音机。

我把肥皂放到他身边:“扶一段路,不值这个。”

他头也没抬:“草药是你家的,耽误的工分也是你的。人情不能只算自己方便的那一半。”

这句话让我记了很久。

收音机修好后,队长第一次正眼看他。接着是抽水机、柴油灯和仓库那把总卡住的铁锁,到了他手里,总能一点点恢复原样。

他也慢慢不再是大家嘴里的城里少爷。

第二年开春,我爹的旧伤突然加重,半夜疼得满床打滚。村里没有车,公社卫生院离我们二十多里。

江怀远去牲口棚套上骡车,冒着雨将我爹送了过去。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要先交八块钱。他翻遍口袋,拿出自己准备买返城车票的钱。

我拦着不肯要。

他将钱塞进收费窗口:“叔的腿要紧,车票什么时候都能买。”

医生替我爹检查时,江怀远忽然问,旧伤处夜里发麻,会不会是当年的骨头没有接正,压住了腿上的筋脉。

医生停下手,抬头打量他:“你学过医?”

他立即摇头:“没有,小时候听家里人说过一点。”

医生又问他家里谁行医,他却低头替我爹盖好被子,再也没有接话。

我当时只觉得城里人见识多,没有往深处想。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一张普通车票的钱。

他收到过家里的来信,母亲让他回省城见一面,说父亲已经替他找到了临时工作。只要他赶上那班车,也许就不用再回来。

可他把钱给了我爹,又守在病床边替我烧了一夜热水。

我爹醒后问他:“你家里不会怪你?”

江怀远拧干毛巾,只说:“他们早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了。”

那是他第一次提起家人。

我以为他的父母只是普通工人,家里日子也困难。再问下去,他便不说了。

从卫生院回来,我把攒了两年的十七块钱塞给他。

江怀远没收。

他替我在夜校报名,让我用这笔钱买纸和笔。

“秋禾,你脑子不笨,不该一辈子只会在记工本上按手印。”

我白天挣工分,晚上跟他认字。他坐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我把“禾”字写歪了,他握住我的手腕替我改。

两个人靠得太近,我闻见他衣领上淡淡的肥皂味,脸一下热了。

他也松开手,低头假装整理本子。

窗外有人起哄,说城里知青看上林家姑娘了。

江怀远追出去把窗关上,耳朵红得比我还厉害。

那天以后,我们都没有挑明,却开始习惯替对方留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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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认定江怀远,是一九七三年的洪水。

那年连下七天雨,河水冲进低洼地。我们家的土坯房塌了半边,粮袋还压在里面。

我娘哭着要往屋里冲,是江怀远拦住她,自己系着绳子钻了进去。

屋梁第二次塌下来时,他用肩膀顶住木头,将最后一袋粮推给外面的人。等大家把他拖出来,后背被瓦片划开一道长口子。

我守在知青点替他换药,手一直发抖。

他趴在炕上,还笑我:“受伤的是我,你哭什么?”

我骂他傻:“几袋粮食值几条命?”

“你家六口人要吃到秋收。”他说,“对你们来说,那不是几袋粮。”

我趴在炕沿哭了很久。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第一次叫我小名:“禾苗,别哭了。”

洪水退后,我们两个人的事便瞒不住了。

我娘没有反对,只担心城里人早晚要走。

她在灶房里问江怀远:“你现在对秋禾好,将来有机会回城呢?”

江怀远没有说漂亮话。

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真有那一天,我会先把选择告诉她。她愿意等,我就带她一起想办法;她不愿意,我也不能偷偷走。”

我娘叹气:“城里户口哪有那么容易带一个乡下媳妇?”

江怀远看向我:“所以在有办法以前,我不许诺做不到的事。但我不会骗她。”

那时我觉得,他肯把难处摆出来,比一句赌咒发誓更可靠。

接下来的几年,知青点的人陆续找到门路。

有人参军,有人被招进工厂,还有人托关系回城探亲后再没回来。

每走一个,村里便有人来劝我:“秋禾,别把心全压在江知青身上。哪天通知一到,他连夜就没影了。”

我嘴上说不怕,心里却会在深夜惊醒。

江怀远知道后,把自己的粮本、户口材料和下乡证明都交给我娘保管。

“真想跑的人,一张纸也拦不住。”他说,“可我愿意把能给的安心先给你。”

一九七六年冬天,他收到一封省城来信。

信封很厚,寄信地址不是普通住宅,而是一家大医院。

我问是不是家里有人生病。

他只看了一页,便将信折回去:“寄错地方了。”

我亲眼看见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怎么可能寄错?

可他当晚便把信塞进灶膛。

火苗舔上纸角时,我隐约看见“工作安排”和“婚姻”几个字。

我抓住他的手:“你家是不是让你回去?”

他望着火,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烧了?”

“因为他们给的不是回家的路,是一笔交换。”

我追问要交换什么,他却第一次对我冷下脸:“秋禾,这件事别问。”

我转身就走。

他在村口追上我,将围巾裹到我脖子上:“你只要知道,我不答应。”

“是因为我吗?”

江怀远沉默很久:“有一半是。另一半,是我不愿照他们安排的路活。”

那句话既让我心里发热,又让我害怕。

我不愿有一天,他回头看自己失去的一切,再觉得是我拖住了他。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村里,知青点像过年一样热闹。

江怀远学问最好,所有人都认为他一定会报名。

我替他找来旧课本,还把家里的煤油省给他复习。他却迟迟没去公社领表。

我堵住他:“你是不是怕考上后丢下我?”

他摇头:“我父亲在省城,报名材料一旦送上去,后面的事便会重新落到他手里。”

“你可以不听他的。”

“可他会来找你。”

我第一次从他眼里看见真正的恐惧。

不是怕父亲打他骂他,而是怕那个人将手伸进我们的生活。

我说:“我不怕。”

江怀远却握住我的肩:“你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禾苗,我宁可留下,也不愿让你站到他们面前,被当成一件必须处理掉的麻烦。”

我心里狠狠一疼。

婚礼前半个月,母亲却突然将做了一半的新棉袄收进柜子,劝我再想想。

我问她为什么,她只说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路,柳树沟留不住江怀远。

父亲坐在炕沿抽烟,一直不敢看我。桌角还放着一只从没见过的信封,里面装着三百元钱。

那在当时几乎是我们全家几年的收入。

我追问钱从哪里来,母亲终于哭了:“省城来了个人,说怀远很快就有工作,家里也给他看好了合适的姑娘。咱们要是识趣,就别拖累人家。”

我抱着棉袄坐了一夜,第二天去知青点找江怀远。

他看见信封,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

“你想回去,我不拦。”我将钱放到他面前,“可别让人拿钱买断我们。”

江怀远没有碰那笔钱,只问来人还说了什么。

听完以后,他冒雪去了公社。回来时已经天黑,手背冻裂,信封却不见了。

他告诉我,钱已经退回,所谓城里对象也不存在。

“秋禾,他们以后如果再来,不要听,也不要收任何东西。”

我问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只说:“一个自以为能替我决定人生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向沉稳的江怀远因为家里的消息害怕成这样。

那年腊月,我们结婚了。

没有新房,没有像样的家具。队里借给我们两间旧屋,母亲送来一床新棉被,知青点的人凑了一只暖水瓶。

江怀远的家人一个都没来。

婚礼当天,邮递员送来一封电报。

他看完后将纸攥成一团。

我问上面写了什么。

他说:“家里不同意。以后也不会认这门婚事。”

我强撑着笑:“我嫁的是你,又不是他们。”

江怀远抱住我,手臂收得很紧。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他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秋禾,我不会让你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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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二年,我们有了第一个女儿。

孩子出生时难产,我疼了一天一夜。江怀远蹲在卫生院墙边,听见我叫一声,脸便白一分。

女儿抱出来后,他没有先看孩子,冲到床边问我疼不疼。

我虚弱得说不出话,他握着我的手哭了。

村里有人笑他,一个大男人见女人生孩子也掉眼泪。

他没理,只对我说:“以后不生了,一个就够。”

那时候村里避孕知识少,能用上的办法也有限,第二次怀孕很快又来了。

我肚子大得异常,去县里检查才知道怀了两个。

一九八零年春天,我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孩。家里一下多了三张小嘴,日子紧得连盐都要算着吃。

江怀远白天在村小学代课,晚上替公社修机器。两只手常年沾着机油,回家前却一定用草木灰洗干净,才敢抱孩子。

双胞胎夜里轮流哭,他让我睡里侧,自己抱一个、背一个,在屋里来回走。

我醒来时,常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打盹,怀里的孩子却裹得严严实实。

第三次发现怀孕,我躲在柴房哭了半天。

不是不爱孩子,是我真的怕。

三个孩子已经将家里的口粮分得见底,我又清楚记得前两次生产的疼。

江怀远找到我后,没有责怪。

他把我的脸按在胸口:“怪我。这个孩子要不要,你说了算。”

我最后还是舍不得。

一九八二年夏天,小女儿出生。五年里,家里从两个人变成六个人。

最难的时候,我们一锅玉米糊要添三次水。他总说自己在学校吃过,回家却只喝碗底剩下的汤。

有一次大女儿半夜发烧,他背着孩子走到县医院。回来时鞋底磨穿,脚掌全是血泡。

我替他挑破水泡,忍不住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留在柳树沟,娶我,养这么多孩子。”

江怀远正在给女儿掖被角,闻言抬头:“我累是真的,穷也是真的。可这些跟后悔不是一回事。”

他将熟睡的孩子往里挪了挪。

“我只是怕自己挣得不够,委屈你们。”

那一刻,我愿意相信,他不带我见家人,是因为那边真的已经不要他了。

可一九七九年以后,大批知青开始返城,关于江家的疑问越来越多。

知青点最后只剩三个人。

公社来人登记返城意愿那天,村部挤满了人。

工作人员念到江怀远的名字,问他愿不愿回原籍等待安排。屋里几十双眼睛一起看向我们,连我怀里的女儿都停止了哭声。

那张表就在桌上。

江怀远只要按个手印,便能先回省城办理手续。至于农村妻子和孩子以后怎么办,工作人员没有给准话。

我将女儿递给母亲,悄悄往门外走。

江怀远追出来,抓住我的胳膊:“你去哪儿?”

“你先把表填了。”我不敢看他,“能回去是好事。我和孩子不会拖你。”

他问:“那你准备怎么跟女儿说?”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就说她爸是城里人,本来不该困在这儿。”

江怀远转身回到村部,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空表交还给工作人员。

“我已经成家。妻子和孩子不能一起走,我就不申请。”

有人骂他傻,也有人说我耽误了一个有本事的人。

回家路上,我始终低着头。

他把女儿架到肩上,腾出一只手牵住我:“我留下是自己的选择。以后谁再把账算到你头上,你就让他来找我。”

这件事让我安心了很久,也让我更加不敢问他究竟放弃了什么。

曾和江怀远同批下乡的苏晓梅回城前,单独来找过我。

她穿着新呢子外套,手里提着皮箱,看到我们漏雨的屋顶,神情很复杂。

“秋禾,你知道怀远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我说父母在工厂,早和他断了关系。

苏晓梅愣了一下:“他真这么告诉你?”

院门突然被推开。

江怀远站在门外,脸色难看:“车快开了,你该走了。”

苏晓梅看了看他,又看我。

“我不管你们家的事。但怀远,你不能什么都替她决定。她给你生了三个孩子,有权知道自己嫁的是谁。”

那时小女儿还没出生。

我听得心口发紧,追出去问苏晓梅是什么意思。

江怀远挡在门口,不许我追。

我们为此吵了婚后最凶的一次。

我问他是不是在城里有未婚妻,是不是家人根本不知道他已经结婚。

他只说没有未婚妻,家里也知道我。

“那为什么不能见?”

他沉默很久:“因为他们不会善待你。”

“你不让我见,怎么知道?”

“我知道。”

这三个字堵住了所有解释。

我抱着孩子回了娘家,三天没理他。

第四天清晨,他蹲在我娘家门口,肩上落了一层霜。手里拎着给孩子熬好的米糊,怀里还揣着我忘带的厚衣服。

我娘心软,让他进门。

他没有求我别问,只对我说:“等该说的时候,我会把所有事情告诉你。现在跟他们扯上关系,只会让你受伤。”

我问:“要等多久?”

他答不上来。

我看着他冻裂的手,最终还是跟他回了家。

并不是疑心消失了。

是四个孩子、五年生活和他一次次弯下去的脊背,让我舍不得轻易否定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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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儿满月后,我想给公婆寄一张全家福。

照片是在县照相馆拍的。

江怀远穿着补过肘部的中山装,我抱着小女儿,大女儿站在中间,双胞胎被他一边一个揽在怀里。

照相师傅说我们像年画上的一家人。

我洗了两张,偷偷问苏晓梅要来省城地址,将其中一张装进信封。

信还没寄出去,江怀远就在我针线筐下发现了。

他脸色瞬间变了:“谁把地址给你的?”

“我给孩子的爷爷奶奶寄张照片,有什么错?”

他伸手来拿,我将信护在怀里。

“江怀远,我跟你过了五年,生了四个孩子。你的父母是死是活,住什么地方,我都要靠别人告诉。你到底把我当妻子,还是当一个不能见光的人?”

他举着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四个孩子都被吓住,大女儿抱着妹妹,小声问爸爸是不是要打妈妈。

江怀远立刻放下手。

他蹲到孩子面前,说爸爸不会打人,只是和妈妈说话声音大了。

等孩子被我娘带走,他才把信封放回桌上。

“照片可以留,不能寄。”

“为什么?”

“我母亲不会认他们。”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因为孩子生在农村,还是因为他们有我这个乡下娘?”

江怀远闭了闭眼:“都有。”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结婚五年,这是我第一次打他。

他没有躲,脸上很快浮出指印。

我哭着说:“你嫌弃我,可以早说。为什么要等我给你生了四个孩子,才让我知道自己连江家的门都不配进?”

“我从没嫌弃你。”

“可你也从没给我机会,堂堂正正站在他们面前。”

江怀远将那张全家福翻过去,背面是照相馆师傅写下的日期。

他盯着日期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们结婚前,我父亲派人来过柳树沟。”

我一下止住哭。

“什么时候?”

“婚礼前半个月。”

我立刻想起母亲柜子里的三百元。

江怀远告诉我,那个人根本没有先找他,而是先去了我家。

对方不但知道我父亲腿上有旧伤,还知道弟弟一直想进县里的厂。他们答应替父亲治腿,也答应给弟弟争取一份临时工作,条件是林家主动劝我退婚。

“他们不是只想说服我。”江怀远声音发涩,“他们把你们家最缺什么都打听清楚了,想让你决得放开我,既能成全我,也能救你自己的家。”

我这才明白,那晚父母为什么不敢看我。

江家托了许多人,替他争取到一条回省城的路。接收单位的证明已经办妥,后续户籍和工作手续也有人愿意继续帮忙。

可那些材料之后,还附着父亲写好的条件。

他必须推迟婚礼,独自回城,并与我彻底断掉关系。

“他们说过两年事情淡了,再让我见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我手指发冷:“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一定会让我走。”

他说得没有一丝犹豫。

我确实会。

那时我爱他,却不愿看他为我失去回城机会。只要知道那张安置表存在,我一定会退婚。

“所以你替我决定?”

“是。”他低下头,“这件事我对不起你。可我不后悔留下。”

我问那些材料后来去了哪里。

他说自己只撕掉了随身带回来的副本,正式材料被来人带回省城。

至于父亲是谁、哪个单位愿意接收他,他仍旧不肯说。

我攥紧那张全家福:“他们连我爹的腿和弟弟的工作都能拿来谈。照片寄过去以后,你怕他们又从孩子身上下手。”

江怀远点了点头。

“他们不一定会伤害孩子。可他们会拿粮票、学校和回城机会来劝你。你那么心软,只会觉得拒绝是在耽误四个孩子。”

我把全家福重新装回信封,压进针线筐最底下。

那场争吵后,我们之间安静了很久。

他照常上课、修机器、给孩子洗尿布。我也照常做饭、挣工分,却不再主动问江家的事。

直到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人找到村小学。

她三十岁左右,眉眼和江怀远有几分相像。一看见他,眼泪便掉了下来。

“哥,爸病危了。”

江怀远手里的粉笔断成两截。

女人拿出医院证明和一封信:“这次不是骗你。医生说可能熬不过这个月。他清醒时一直叫你的名字。”

江怀远背过身:“我没有父亲。”

“你可以不认他,可他想见嫂子和孩子。”

他猛地转身:“谁准你来找她?”

我站在教室门外,终于知道这个女人是他妹妹江明珠。

江明珠看见我,擦掉眼泪,先朝我弯下腰:“嫂子,对不起。这些年,是我们江家对不起你。”

我从没见过哪个小姑子第一次见嫂子,会先说对不起。

江怀远将她拉起来,压低声音让她马上离开。

她却把信塞进我手里:“爸交代,一定让嫂子亲自看。”

江怀远夺过信,当场撕成两半。

江明珠哭着问:“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嫂子已经跟你吃了五年苦,她连你原来是谁都不知道!”

教室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江怀远站在阳光下,脸色却白得吓人。

当天晚上,他发起高烧。

梦里,他一遍遍喊父亲,又一遍遍说自己不签。

我替他擦汗,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将母亲叫来照顾四个孩子,又向生产队借了路费。

“我们去省城。”

江怀远立刻拒绝:“你不能去。”

“我是你妻子。”

“正因为你是我妻子,我才不能让他们再伤你一次。”

我将结婚证和全家福放进布包:“他们伤不伤我,是他们的事。你还见不见父亲,是你的事。可我不能让你以后想起这一天,只剩后悔。”

他坐在床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捂住脸,肩膀第一次在我面前发抖。

我们将四个孩子留给母亲,当天下午坐上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江怀远一路沉默。

汽车经过县城时,他突然让我下车,说父亲未必愿意见我。

我抱紧布包:“他不愿见,我就在医院门口等。你见完人,我们一起回家。”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秋禾,我不是嫌你。”

“我知道。”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真心说出这三个字。

我仍旧不知道他的家庭,却已经知道,一个嫌弃妻子的男人,不会在回城机会送到眼前时,把纸撕掉;也不会为了四个孩子,将自己困在两间漏雨的旧屋里。

他不让我来,或许真的不是因为羞耻。

天黑后,汽车进了省城。

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宽的马路,也第一次看见路边一排排亮着灯的楼房。江怀远却没有问路,带着我穿过几条街,熟练地找到一趟公交车。

我问他是不是常走这条路。

他说十八岁以前,每天都坐。

公交车停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江明珠已经等在那里。她身旁还站着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那人看见江怀远,立即迎上来:“怀远,你可算回来了。老师一直撑着,不肯用镇静药。”

江怀远只问:“他在哪?”

“楼上那间安静的病房。”

江怀远察觉到我的迟疑,伸手握住我:“别怕。”

他的掌心全是汗。

明明是他在发抖,却还在安慰我。

走进病房楼,沿途不断有人认出他。

一名上了年纪的护士停下脚步,红着眼说:“小江,你父亲这些年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另一名医生则看向我:“这位就是你爱人?”

江怀远将我往身边带了一步:“是,我妻子林秋禾。”

他没有说我是柳树沟农民,也没有含糊成亲戚。

那一刻,我一路攥紧的手终于松开一点。

病房门口没有我想象中的亲戚,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医生守着。

他拍了拍江怀远的肩:“老院长这一病,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医院,是你们一家六口。”

“老院长”三个字让我停住了脚。

江怀远一直告诉我,父亲只是普通工人。

江明珠推开门。

病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鼻子上插着管子。窗边还坐着一名头发灰白的女人,江怀远进门时,她扶着椅背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只叫了一声“小远”。

我知道,那是从未见过面的婆婆。

床头没有贵重东西,只有一本翻旧的病历和一张医生们的合影。照片中的江岳山站在人群中央,背面有人用钢笔写着:“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外科组,留给江院长。”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敢往里走。

江怀远的父亲,竟然是这家省级医院的老院长,还是一名做了几十年外科手术的医生。

江岳山听见脚步,费力睁开眼睛。

他没有先看儿子,视线越过江怀远,落在我身上。

“秋禾?”

我没想到他会知道我的名字。

婆婆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我补过两次的袖口上,又迅速低下头:“四个孩子……都好吗?”

我还没回答,病床上的老人已经示意她将床头那本旧病历递给我。

病历最后一页没有写药名,只记着四个孩子出生的大致年月。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女儿今夏出生,母女平安。”

江明珠低声解释:“爸这些年不敢去柳树沟,只能托我向回城的知青打听。他每次听到孩子的消息,都记在这里。”

这不能抹掉他们婚前做过的事,却让我第一次看见,江家的绝情背后,也压着迟到多年的后悔。

老人颤着手,示意我过去。

江怀远挡在我面前:“爸,有什么话对我说。”

江岳山却摇头:“你瞒了她五年,还想替她挡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很弱,病房里却没人出声。

江明珠从柜子里取出一只上锁的樟木盒。

江怀远看见那只盒子,脸色骤变:“明珠,放回去。”

“是爸让我拿的。”

她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到我手里。

纸袋很旧,封口处盖着一枚已经褪色的红章。上面写着江怀远的名字,日期正是我们结婚前半个月。

江岳山喘了几口气,望着我说:“秋禾,你一直以为,是我们不要怀远,对不对?”

我握着纸袋,点了点头。

老人闭了闭眼。

“不是。”

“是他不要我们。”

他承认,自己当年确实瞧不上农村婚事,也认定儿子回城后会有更好的前程。于是他托了不少旧同事,一道道打听政策、准备材料,才替江怀远争取到接收单位和继续学习的机会。

“那些手续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办成。”老人气息断断续续,“可只要怀远愿意回来,后面的路已经有人肯帮他继续走。”

“我却自作聪明,在最后加了一个条件。”

我的手开始发抖。

江怀远伸手想阻止,我却第一次躲开了他。

我抽出纸袋里的文件。

最上面是几份盖着公章的接收材料,下面压着一份由江家拟好的声明。

声明第一行写着:

“本人江怀远,自愿放弃省城工作接收及后续学习安排,并拒绝……”

后半句恰好被另一张白纸压住。

我伸手抽开白纸,下一行赫然出现了我的名字。

“林秋禾。”

我的手僵在半空。

江怀远立即握住我的手腕:“秋禾,别看了。”

我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推开他,继续将那张声明往外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