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暴雨砸落前,一盆冰凉的脏水哗啦泼在大伯家的红漆铁门外。

洗得发白的衬衫瞬间湿透,父亲陈建国脚边倒提的两只老母鸡扑棱着乱叫。

“少在这哭穷!

五千块?

“门都没有!”

大伯母李桂芬尖声骂着,砰的一声将铁门死死关上,门闩插得震天响。

父亲右腿残疾,身子一歪跪倒在泥水里,颤抖着护住怀里那张大红的清华录取通知书:“大哥……

“求你给娃留条活路!”

门内只有电视轰鸣,无人回应。

“二哥,把娃拉起来!

“这钱,我出!”

村道上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父亲愕然回头,只见老叔陈建民浑身泥水站在风里,身后那间赖以糊口的羊圈大门敞开,里面空荡荡的,连一只羊都没了。

第01章

两只扑腾着翅膀的老母鸡被麻绳绑着脚,倒挂在我爸陈建国的左手里。

那是家里仅剩的两只下蛋鸡。

八月的傍晚,闷热的空气里裹着一股暴雨将至的腥气。

我爸右腿残疾,走起路来身子往右边猛地一沉,每迈一步,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就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笃的一声。

“阳子,待会儿进了你大伯家,把通知书拿好,别弄脏了。”

我爸粗糙的手掌在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上擦了又擦,声音发哑。

我捏着那个硬壳的大红封皮,指尖全是汗。

清华大学自动化系的录取通知书,红底金字,全县理科状元。

村里人都知道我考上了,可谁都知道,第一学年的学杂费和住宿费加起来要四千八百五十块。

距离开学报到只剩五天,家里翻遍了所有米缸和床板底,连带着亲戚邻居借了个遍,一共只凑出三百一十块零五毛。

大哥陈建荣是唯一的指望。

他是陈家庄的村主任,开着全乡最大的红星机制砖厂,住着村里第一栋贴了白色瓷砖的三层小楼。

红漆的铁皮大门敞开着一半,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摩托车。

堂屋里摆着一台大彩电,声音放得震天响,里头正播着动画片。

我爸拄着拐杖跨过大门,站在堂屋门槛前,整个人局促地缩了一圈。

“大哥,在家不?”

我爸试探着喊了一声,喉咙里像塞了沙子。

电视声没停。

里屋的门帘一挑,大伯母李桂芬端着一个豁了口的塑料盆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碎花的确良短袖,脖子上挂着一根扎眼的金项链,眼皮都没抬一下:“哟,稀客啊,老二怎么有空上门了?

“这大热天的,带两只瘟鸡来干啥,毛都掉得满院子都是。”

“大嫂,鸡是自家养的,干净,给鹏飞补身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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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赔着笑脸,将两只母鸡小心翼翼放在水泥地上,拐杖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蹭脏了门口那块擦鞋垫。

堂屋里间传来踢踏的拖鞋声。

大伯陈建荣背着手踱步出来,嘴里叼着半截带过滤嘴的红塔山。

他身上穿着一件挺括的翻领短袖,挺着个啤酒肚,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红色通知书,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随即移开,落在我爸那条瘸了的右腿上。

“大哥。”

我爸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有事快说,镇上砖厂一会儿还要送两车煤矸石,忙着呢。”

陈建荣从鼻孔里喷出一股青烟,没叫我们进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立在两级台阶上。

我爸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紧紧扣着枣木拐杖的把手。

突然,他双膝一弯,连带着那条毫无知觉的残腿,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门槛前。

拐杖啪嗒倒在地上,滚到了泥水沟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冲上去想拉他:“爸!

“你起来!”

“阳子,别动!”

我爸一把推开我,头埋得极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凉的水泥地上,声音带着近乎破碎的哀求,“大哥!

我知道这几年厂里效益也不容易……

可阳子争气啊!

全县头一名,考上北京的清华了!

下周三就得交钱,学杂费一共要四千八百五十块……

大哥,算我求你,借我五千块钱!

我给你打欠条,按信用社最高的利息算!

五年,不,三年!

“我就算去砸碎石、去给人掏粪,砸锅卖铁我也一定把钱还上!”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视机里的打斗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堂屋沙发上,陈鹏飞正翘着二郎腿吃雪糕。

他今年高考才考了二百来分,刚花高价托关系挂了个民办大专,此刻斜着眼看我们,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陈建荣站在门槛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亲弟弟。

他脸上没有半点动容,反而拧紧了眉头,嘴角撇出一个极度厌烦的弧度。

“五千块?

“老二,你口气倒是不小。”

陈建荣弹了弹烟灰,烟灰正好落在我爸凌乱的头发上,“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砖厂每天几十号人要开工钱,到处都要周转,我哪有闲钱给你填这种无底洞?”

“大哥,算借的,我拿命给你还……”

我爸把头磕得咚咚响。

“借?

你拿什么还?

“就凭你这条瘸了十几年的烂腿?”

大伯母李桂芬尖利的声音骤然拔高,她一步迈到台阶边,手里端着那盆油腻的刷锅水,指着我爸的鼻子破口大骂,“陈老二,你少在这哭穷装可怜!

谁不知道读书就是个无底洞?

读个清华能当饭吃?

现在大学生满大街跑,出来还不是给私人老板端盘子洗碗!

“借给你五千,回头你两手一摊说没钱,我们找谁要去?”

“我不会赖账的,大嫂,阳子以后工作了肯定孝敬你们……”

我爸还在拼命解释。

“行了!”

陈建荣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我爸的话。

他眼神闪烁不定,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时,带着一种极其尖锐的防备与排斥,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下意识地往堂屋里侧看了一眼,那里摆着一台崭新的联想电脑主机包装箱,上面还贴着红色的发票联。

那是今天上午乡邮政刚送来的,大伯花了六千多块,给陈鹏飞买来打游戏的高档货。

“老二,别说当哥的不念兄弟情分。”

陈建荣的声音变得冰冷生硬,透着一股急于将我们打发走的绝情,“家里没钱就是没钱。

穷命骨头就该认命,你家阳子命里就没这个造化。

早点去镇上进厂打螺丝,一个月还能挣个千儿八百贴补家用。

“赶紧走,别在这晦气!”

说完,他看都不再看地上的亲弟弟一眼,转身就要进屋。

“大哥——!”

我爸绝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他的裤脚。

哗啦!

一阵冰凉刺骨、散发着馊味和油腻的刷锅冷水,劈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李桂芬手里的塑料盆狠狠一扬,大半盆带着菜叶和油花的脏水,结结实实浇在了我爸那条残废的右腿和胸口的的确良衬衫上。

几片烂菜叶挂在我爸沾满泥土的裤腿上,浑浊的油水顺着他的残肢一路往下淌,渗进了门前发黑的泥土里。

“叫你走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给脸不要脸的要饭鬼!”

李桂芬抓起门后倚着的一把高粱扫帚,劈头盖脸地朝我们扫了过来,灰尘和枯草末漫天飞扬,“滚!

拿上你的瘟鸡赶紧滚!

“再赖在门口,我叫村里的护矿队来轰你们!”

那两只倒挂在地上的老母鸡被扫帚狠狠抽中,惊恐地扑腾着翅膀,鸡毛和尘土飞了我一身。

我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了血,一把夺过李桂芬手里的高粱扫帚,狠狠扔在水泥地上!

“你们别太过分!”

我挡在我爸身前,浑身因愤怒而剧烈发抖。

陈建荣站在门里,见我敢还手,脸色骤然一沉,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他甚至没有跨出门槛,只是反手抓住那两扇厚重的铁皮大门,像是生怕我多看一眼堂屋里那张开着六千元发票的电脑箱,用力向中间一合。

哐当——!

沉重的铁皮大门在我们眼前轰然合拢。

门栓咔哒一声落了锁。

门缝合拢前的最后一瞬,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陈建荣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目光飘忽地扫向我手里的清华录取通知书,喉结紧绷,猛地插上了粗重的铁门闩。

轰隆!

头顶的黑云终于压了下来,沉闷的雷声在群山间翻滚。

傍晚的风卷起漫天沙尘,吹得门缝呜呜作响。

地上,刷锅水的油腥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爸瘫坐在冰凉肮脏的积水里,双手撑着满是烂菜叶的地面,残缺的右腿浸在脏水里绝望地抽搐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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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常年在采石场被碎石磨平了指纹的手,颤巍巍地在泥水里摸索着,抓住了那根摔出裂痕的枣木拐杖。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就在这时,村西头那条泥泞的小路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老羊凄厉的咩叫。

第02章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刺鼻的泥腥味。

村西头拐角处,一个披着撕开的化肥编织袋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过来,身后紧跟着一整群挤挤挨挨、在暴雨中惊惶哀鸣的青山羊。

老叔陈建民手里的放羊铲当啷一声掉在泥里。

他快步扑到我爸身前,一把抓住了我爸冰凉颤抖的手臂。

当他的目光落在大伯陈建荣家那两扇插得死紧的粗厚铁皮大门,又扫过地上那盆漂着猪油腥气和烂白菜叶的刷锅脏水时,他那张被山风吹得黻黑干裂的脸剧烈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拍门,也没有叫骂。

他只是死死抿着嘴唇,下颌骨崩得像块生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老三……

初阳的学费……

借不到了……

我爸瘫在冰凉的积水里,嘴唇乌青发紫,粗糙的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碎石泥渣,早年被砸断的残疾右腿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我没用,我连五千块钱都给娃凑不齐……

那是清华啊,他的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全县第一名啊……

闭嘴!

老叔猛地喝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他弯下腰,一把将我爸从烂泥浆里硬生生拽起来,用自己干瘦却坚硬的肩膀死死架住。

转过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初阳,通知书装好没有?

我把那张硬纸壳的通知书死死按在被体温焐热的胸口内兜里,重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装好了,老叔,没沾着一滴脏水。

回我家。

老叔嘴里挤出三个字,架着我爸,赶着羊群,顶着越来越凶猛的狂风暴雨往村西头走去。

老叔家的土坯房在村尾最荒凉的坡脚下。

暴雨顺着残破的房檐像水帘一样挂下来,砸在泥地上泛起浑浊的泥沫。

老婶赵玉芹正捂着常年浮肿的风湿膝盖坐在门槛上张望,见我们一身泥浆跌撞进门,连忙一瘸一拐地迎上来,抓起灶台上干裂的粗布毛巾就往我爸头上擦。

老叔把羊群全赶进了狭窄潮湿的羊圈院子里。

二十八只青山羊挤在暴雨里瑟瑟发抖,领头的那只带崽的老母羊正不安地蹭着老叔满是泥泞的裤腿。

那是老叔家唯一的命根子,是他在西山荒滩上风里来雨里去攒下的全部家当。

老叔原本打算今年冬天卖掉羊羔,给老婶治一治每到阴雨天就钻心疼的膝盖,再把漏雨的堂屋顶翻上一层新瓦。

玉芹,找粗麻绳。

老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低沉得像滚过山谷的闷雷。

老婶愣了一下,目光颤颤巍巍扫向院子里挤成一团的羊群,眼圈瞬间红了,干瘪的嘴唇不住地哆嗦:建民……

真全赶去?

那只老种母羊肚里还有两个崽呢,那是咱下半辈子的指望啊……

全赶去!

一只都不留!

老叔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今晚三十五里外邻县有牲口夜市。

明早八点前,初阳必须拿着钱去县里办入学缴费手续,一天都不能耽误。

大哥心狠,咱陈家不能绝了后辈的青云路!

建民!

那是你的命根子啊!

我爸拄着拐杖从破长凳上挣扎着站起来,残腿一软,差点又栽倒在地上,老泪混着雨水横流,你卖了羊,你和玉芹下半年吃什么?

怎么过日子?

只要初阳能去北京,我们怎么过都能活!

老叔猛地转过身,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掌重重拍在我肩膀上,拍得我半边身子发麻。

他指着窗外黑黢黢的茫茫大山,眼眶通红:这大山压了咱老陈家三代人,总得有一个人给我踩着骨头走出去!

二哥,你当年在采石场为了救大哥把腿砸断了,落下这辈子残疾,他今天能闭上铁皮大门泼冷水,我陈建民闭不上这双眼!

他抓起粗麻绳,利落地将羊群一只只串连在一起。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不断往下淌,他连蓑衣都没穿,只戴了顶发黄的破草帽,牵着头羊,毅然决然一头扎进了黑夜的狂风暴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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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雷声在山坳里滚了一整夜,仿佛要将天地劈开。

老婶坐在昏暗跳动的煤油灯下,抹着眼泪不停地往灶膛里添柴,烧了一锅又一锅热水。

我爸坐在破木椅上一言不发,双手死死攥着那根带裂纹的木拐杖,指节泛出惨白之色,喉咙里压抑着沉重的哽咽。

天蒙蒙亮的时候,暴雨终于停了,山坳间腾起大片潮湿的白雾。

泥泞不堪的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而极其沉重的拖沓声。

我疯了一样冲出堂屋。

晨雾里,老叔一个人步履蹒跚地挪了进来。

他浑身糊满了腥黄的烂泥,原本深蓝色的粗布裤子被山道上的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大口子,露出被血迹和泥浆糊住的翻卷皮肉。

他的右脚踝肿得足有碗口粗,青紫发亮,每往前挪动半步,额头上黄豆大的冷汗就大颗大颗往下砸。

二十八只羊,连那只带崽的老母羊,一只都没剩下。

老叔扶着院门那根发黑的木桩,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粗重得像破损的风箱。

他颤巍巍地解开贴身衬衣最里面的纽扣,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两层厚塑料布紧紧包裹着的油纸包。

塑料布被一层层小心翼翼地剥开。

里面没有渗进半点雨水,只有一股浓重刺鼻的羊膻味与泥腥味扑面而来。

厚厚的一叠钱,全是五十元、二十元、十元甚至皱巴巴的毛票,整整齐齐码在一起,连每一张钱的卷角都被他在路上抚得平平展展。

那帮杀千刀的牲口贩子……

见天上下暴雨山路断了,硬往下杀价。

老叔咧开干裂掉皮的嘴唇,想挤出一个笑,嘴角的血口子却跟着崩开,淌出血丝,不过老叔没让他们占大便宜。

二十八只羊,连那头老母羊……

一共卖了五千八。

老叔路上又跟跑夜车的同乡借了两百。

他把那叠沉甸甸、带着滚烫体温和羊膻味的钱,硬生生塞进我的手心里。

六千块,整整齐齐,分文不少!

老叔的声音发颤,眼角却亮得吓人,初阳,够不够?

学杂费、住宿费,还有路上的盘缠,够不够?

我的喉咙像被滚烫的火炭彻底堵死,眼泪夺眶而出,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却被老叔用肿胀青紫的手臂一把死死架住。

站直了!

咱不学你爹在大哥门前那一套!

老叔厉声喝道,眼里全是血丝与傲骨,老陈家挺直脊梁骨念书,不跪任何人!

这时,老婶赵玉芹也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

她红肿着眼眶,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块掉了色的红布,层层揭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枚磨损得极薄、边缘甚至有些发黑的老银长命锁。

初阳,这是老婶当年出嫁时压箱底的唯一物件。

老婶把那枚冰凉的银锁挂在我的脖子上,手指轻轻抚平我的衣领,以前穷得揭不开锅,和你老叔当年划下西山荒坡那份承包文书一起锁在铁茶筒里,十几年都没舍得卖。

你戴着它去北京,保平安,老陈家的祖宗看着你呢。

我捏着胸前那枚带着老婶体温的银锁,掌心里死死攥着那带着羊膻味的六千元血汗钱,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白,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老叔拖着那条肿胀不堪的伤腿,咬着牙推了我一把:收拾东西,赶紧去你爹那屋拿户口本!

八点半前必须赶到镇上坐第一班客车!

我重重点头,转身拼命向自家的小院跑去。

推开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屋里阴冷潮湿。

我爸正哆嗦着手在堂屋那个掉了漆的旧樟木箱里翻找户口本,箱底最深处的破旧棉絮被猛地掀开,带出了一张泛黄发脆的薄纸。

薄纸飘落在泥地上,纸角处那一枚猩红刺眼的公章下,赫然印着一行铅印黑字。

我匆忙扫了一眼,隐约看到石料厂三个字,只当是当年石料厂工伤致残的病历存根或者没结清的医药费白条,便随手折好塞进了装户口本的书包夹层里。

还没等我把书包拉链拉上,院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原本虚掩着的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木屑飞溅!

大伯母李桂芬那尖酸刻薄的大嗓门率先炸了开来,身后紧跟着满脸横肉、晃着膀子的堂哥陈鹏飞。

哎哟,大清早的这是急着奔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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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芬挎着个崭新的皮包,浓妆艳抹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她一步跨进堂屋,眼睛在昏暗的屋里扫了一圈,随后冷笑着看向我爸那条打颤的残腿,陈老二,昨晚在大哥家门槛上磕头还没磕够啊?

今天一大早就听说西山的老三连夜把羊圈给端空了,合着你们一家子老绝户,真把那带着羊屎臭味的棺材本给凑齐了?

陈建国脸色惨白,下意识挡在我和书包前面,嘴唇颤抖:大嫂……

初阳是考上清华,这是正事……

正事?

呸!

李桂芬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直接吐在我爸脚边的烂泥地上,一个瘸子生的穷骨头,读什么清华大学!

全村谁不知道,现在外头大学生遍地走,毕业了连个扫大街的都不如!

你当去了北京就能翻天?

出来还不是得回私人砖厂给人端盘子洗脚!

站在她身旁的堂哥陈鹏飞更是神气活现,怀里得意洋洋地抱着一个印着联想标志的崭新大纸箱,阴阳怪气地冷笑道:二叔,看到没?

我爸昨天刚去县城电脑城,全款六千八给我买的最新款高配笔记本电脑!

我专科学计算机,出来那叫白领!

陈初阳就算考了全县第一又怎样?

没钱念书,连老三那二十几只病羊的绝户钱都吸,你们也不怕遭天谴折寿!

陈鹏飞轻蔑地瞥了我一眼,伸手拍了拍自己怀里高档的电脑包装盒,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践踏:穷鬼就是穷鬼,陈初阳,你手里那点毛票,还不够我这台电脑买个显卡的!

就算你今天腆着脸去了北京,四年后也只配跪着来求我爸的砖厂给你赏碗饭吃!

刺耳的嘲讽和羞辱回荡在逼仄阴冷的土坯房里,字字如刀,疯狂践踏着我爸残存的尊严。

我缓缓抬起头,迎着李桂芬和陈鹏飞那张狂讥诮的脸,胸口处的那枚老银长命锁冰冷刺骨,而口袋里那六千块带着羊膻味的零钞,却像烈火一样灼烧着我的掌心。

书包夹层里,那张刚刚被我塞进去的泛黄公章薄纸,正静静躺在户口本下方,露出一角被折叠的边缘。

第03章

我反手拉紧书包拉链,将那六千块带着羊膻味的零钞和沉甸甸的老银长命锁死死贴在胸口。

堂屋门外,李桂芬尖酸刻薄的唾骂声还在巷道里回荡,陈鹏飞抱着刚买的昂贵电脑箱子大摇大摆地离开。

我爸靠在土炕沿上,那条残腿裹着泛黄的纱布,神情木然地盯着地上的烂菜叶与泥水,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哑着嗓子催促我:“阳子,去北京路远,去把你娘留下的旧樟木箱子打开。

“把你的独生子女证和低保证明翻出来带上,学校办学费减免用得着。”

距离清华大学报到截止只剩最后四天。

我没有片刻耽搁,快步走到堂屋最阴暗逼仄的墙角,一把挪开堆在上面的陈年麦秆,双手扣住生锈的黄铜铜扣,猛地掀开了那口十几年没彻底清底的黑漆老樟木箱。

刺鼻的樟脑与霉烂气味扑面而来。

箱底散发着陈年水汽,我将几件洗得发白破烂的旧布衫迅速拿开。

底层果然压着一个用厚重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里面全是我爸当年在采石场被滚石砸断腿后的就医单据和开销白条。

我迅速撕开那层发黄发黏的塑料布,想要翻出残疾鉴定表,指尖却在最底下摸到了一张发脆发硬的薄薄纸页。

我顺势将纸页抽了出来,目光扫过顶端的刹那,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根本不是什么就医单据,而是一张印着朱红抬头的公文纸页——一九九八年石料厂重伤赔偿理赔存根。

在存根正中,赫然印着补偿款项核定字样,旁边是一行清晰刺目的前缀:“补偿金额:人民币叁万……”

而在右下角代领人那一栏,鲜红夺目的指印上方,赫然盖着村主任陈建荣的私章!

当年全村人都以为,我爸为了救大伯被砸碎右腿后,石料厂只赔了几百块医药费就破产清算,陈建荣更是满村宣扬是他四处借债几千块才救回二弟的命。

可眼前这张发黄的红头存根上,三万元的巨款代领记录如同一记惊雷,生生撕裂了二十六年的血色谎言!

“砰!”

破旧的木门板被人用沾满黄泥的胶鞋狠狠踹在土墙上,发出濒临碎裂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