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萧琬把全部积蓄借给了蒋雯静。第二天,人消失了。那张银行卡被她锁进铁盒,像锁一段不敢碰的往事。
直到裁缝铺要腾退,她在仓库最深处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银行柜台前,实习业务员核查了几遍,忽然抬头,表情有些奇怪:“大姐,这卡每个月都有一笔三千二的汇款入账,九年了一直没断过……”萧琬接过流水单,密密麻麻的数字刺得她眼睛发酸。
汇款人那栏,白纸黑字写着三个字,蒋晨曦。
01
萧琬蹲在裁缝铺仓库的地上,膝盖压着一摞旧杂志,正往纸箱里塞碎布头。
铺子开了二十三年,下个月底到期,房东要收回给儿子开奶茶店。
她说过完这个夏天就不干了。
电话响起来。她够着身子从缝纫机台上捞过手机,是女儿打来的。
“妈,仓库还没搬完?你那铺子里的东西能用就留,不能用全扔了。”女儿在那头打了个哈欠,“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留着这些破布。”
萧琬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手背上沾着灰,捏着信封的指节泛了些力。
信封里没有钱。钱在当年就取走了。
萧琬抽出里头的借条,纸质已经脆得有些发黄。
借条上是一行工工整整的黑字:“今借到萧琬人民币一百九十八万元整。”
落款处签着蒋雯静的名字,日期是九年前的六月。
她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窗外梧桐树被夏风吹得哗啦响,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六月的天又热又闷,跟九年前那个黄昏像极了。
那天蒋雯静就是踩着这样一层闷热的光进来的。
裁缝铺的门被推开,蒋雯静站在门口,脸色蜡黄,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她进门就跪下了,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琬吓了一大跳。
蒋雯静开了口,声音抖得厉害:“琬姐,求你了。”
当时萧琬正在赶一件旗袍,手里还攥着划粉。她慌忙蹲下扶人:“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
蒋雯静没起来。
她跪在地上,手抓着萧琬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去。
一问才知道,她丈夫的肾病拖成尿毒症,在省城医院排队等肾源,医生说要先准备六十万。
这两年为了看病,家里已经卖光了两套房子。
“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就差最后这一刀。”蒋雯静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医院说下个月初再筹不到钱,就要停药了。”
萧琬坐在缝纫机前的椅子上,凳子有点硌人。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柜子的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来。
那是她的全部家当了。
前几年老宅子拆迁,大哥分了她一块地,她把地皮卖了,又搭上自己大半辈子的手工钱,攒了有一百来万。
加上女儿她爸离婚时给的那笔抚养金,约摸着差不多快两百万的样子。
她本来打算用这钱给女儿留着以后读书、嫁人用的。
“这个你拿去,先应应急。”她没多算,把盒子往蒋雯静面前推了推。
蒋雯静愣住:“琬姐,这是你留着给小攸……”
“钱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萧琬打断她,“你只管拿着,把老蒋的病治好。”
“这钱,我一定还你。”蒋雯静双手接过盒子,嘴上反复念着,“等我熬过这关,一定慢慢还你。”
她们做了个简单的借条。萧琬本来没打算写借条的,蒋雯静非要写,说“这样心里踏实些”。
没想到这一写,就写了九年的头。
签完借条那天,蒋雯静在她家吃了碗阳春面。萧琬打了两个荷包蛋浇在那上面。
蒋雯静边吃边流眼泪。
“哭什么,”萧琬把餐巾纸推到她面前,“你家老蒋的命要紧。等病好了,回来咱们一起去跳广场舞。”
蒋雯静用力点了点头。最后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手里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回头看她一眼,好像有什么想说的,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灯亮起来,出租车尾灯消失在梧桐街尽头。萧琬以为她过几天就会打电话来报平安。
第二天没打。
第三天没打。
第四天,她拨了蒋雯静的号码,关机。
第五天再拨,变成了空号。
裁缝铺门前挂的铃铛叮当响了半个月,再也没有等来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萧琬从回忆里抽身,把借条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好一会儿,叠好塞了回去。
那张卡也滑了出来,是张建行的储蓄卡。
“这里头没钱,”她记得当时柜员说过,“只剩十几块。”这些年没取过一分钱,也没往里存过一分钱。
她把信封卷起来握在手里,最后塞进了挎包底。
临走前,她把装着借条的信封也带上了。
她对自己说,不是要去兴师问罪,只是顺路把它销了。都这么多年了。
02
城西建行营业部还是老样子。玻璃门擦得锃亮,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下午两点多钟,大厅里没什么人。萧琬取了个号,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塑料椅冰凉,透过薄裤子渗进皮肤里。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银行卡。
这张卡是当年专门办的。蒋雯静说要给她开个大额的户方便转账,后来没来得及去。办卡那天蒋雯静陪着她,站在填单台前,一张一张帮她填表。
“琬姐,我就知道你是我的贵人。”蒋雯静的指尖还是冰凉,但笑起来挺好看,眼角长了一颗小痣。
排号机叫到十二号。萧琬起身走过去,推开三号窗口的玻璃门。里头坐着一个年轻男孩,看模样二十出头,应该刚工作不久,工牌上的名字姓陈。
“大姐办什么业务?”
“销户。”
萧琬把银行卡和身份证递进去,“余额不多了,你帮我查查,能取就取出来。”
小陈接过卡,在刷卡机上刷了一下。第一遍电脑界面没弹出东西来,他又刷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皱,键盘敲了几下。
“大姐您稍等,这张卡交易记录有点多,我拉一下子账户明细。”
萧琬没当回事:“这张卡我九年没用了,里头应该就剩十几块。”
她随口说着,目光落在玻璃窗外的大街上。梧桐叶反着光,绿得晃眼。她想着回去路上要不要去菜市场带两条鲫鱼,孙女爱吃她做的红烧鲫鱼。
小陈那边键盘声音停了三秒。
萧琬听到他“咦”了一声。她收回目光看向他,先是看到他盯着屏幕的表情变了变,然后他翻开流水打印纸,低头看了看,又抬头。
“大姐。”小陈的声音有点不太自然,“这张卡,您多久没动过了?”
“得有个八九年了吧,用不上了。”
“那得跟您确认一下,”小陈把电脑屏幕往她的方向转了转,“系统里面,这张卡每个月都有一笔三千二的汇款入账,时间是每月十五号前后。”
萧琬没反应过来:“不可能。”
“您看。”小陈用鼠标滑过一条条记录,“最近一笔,是本月十二号入账的。”
她凑上去,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排开。
从九年前的那个秋天开始,每月一条,准时得像个例行公事。
起初是三千五,那两年变成了三千二,后来一直是三千二,几乎没有变过。
每次汇款的摘要栏都空着。但汇款人那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蒋晨曦。
萧琬盯着“蒋晨曦”那三个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蒋晨曦。那是蒋雯静的女儿。
“大姐,这个账户锁定状态欠费补交的是小额账户管理费,本来早该清成睡眠户了,但因为有持续入账,所以银行系统一直保留正常状态。”小陈解释着,“您要是销户的话,这几年的账户管理费要先扣……”
萧琬没有答话。那张纸被打印出来,长长的流水单一页页跳出来。她伸手去接,指尖有些发抖。
一行一行,一百多笔,每一笔都是三千多块钱。
九年。从她以为蒋雯静背叛了她的那一年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进到这个账户里。而她竟然从未查询过。
“大姐,您还销吗?”小陈问。
“等一下。”萧琬说。
她拿着流水单,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坐下来。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收到转账人民币3200.00元。”
时间显示是今天。
萧琬看着那串数字,耳边嗡嗡作响。
她想起蒋雯静临走前,那个欲言又止的回头。
“你记得去查查那张卡。”
不对,她没说。萧琬当年根本没听过这句话,那是她此刻脑子里自己补出来的。
她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看着那张流水单。小陈隔着玻璃窗探出半个脑袋,问了她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只是忽然弄不明白一件事。
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赖账逃债,为什么每个月还要汇款打发,哪怕对方从未查过。
而如果她想还钱,为什么九年了,不来当面见上一眼。
03
萧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银行的。
她踩着人行道走了大半条街,在一棵树下站定,太阳快落山了,热气散了一些。她低头看着那张流水单,上面的每一个日期都清楚地标记着月份。
她翻到最早那笔,时间定格在九年前的十一月。
那是蒋雯静消失后的第五个月,卡里多了三千五。第二个月,又多了一笔三千二。
从那时起,没断过。
每个月十五号前后,大概是工资结算的日子?萧琬不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工作。她只知道,自己一天也没想过查这些。
那几年最恨的时候,她甚至想过报警。可报了又如何,借条是写的,对方没说不还,只是人找不到了。
这钱她宁可当被狗叼了,也能咽下这口气。气的是蒋雯静连句话都没有,只有一双跪过的膝盖在地上压出的两个浅浅的印子。
那天晚上,萧琬拧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旧电话本。上面还留着几个蒋雯静老家亲戚的号码。
她拨了何淑芬的电话。
何淑芬是蒋雯静从前一个巷子住的老邻居,老姑婆一个,最爱唠嗑。蒋雯静还在的时,两人关系还算可以。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哪个?”那头声音脆响,电视开着很大声。
“我,萧琬。”
何淑芬那边沉默了一下,电视声音关小了。“琬姐?啥事?”
“淑芬,我问你,”萧琬攥紧手机,“雯静家这几年,你有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起她了?”何淑芬笑了一声,笑得不大自然,“她不是早就……那什么走掉了?”
“我今天去银行办卡,”萧琬说,“发现那张卡每个月都有人往里打钱,汇款人写的是蒋晨曦。”
何淑芬不说话。
“二十多年邻居,你要知道什么,跟我说实话。”
那头又是沉默。
何淑芬轻轻叹了口气:“琬姐,我不是要瞒你……雯静有个规矩,每月给我打一次电话,就问问你身体好不好,说还债的事她记着。”
萧琬握着电话听筒,指节慢慢收紧了。
“她现在在哪?”
“……具体我真不知道。”何淑芬的语气有些慌,“她从来不让我问地址。只说她在外头打工,住得不好,让我别告诉她家里的事……说等还清了钱,自然就回来看你了。”
“何淑芬,”萧琬的声音低了低,“她这是躲我呢。”
“……没那个意思。”
“她人在哪,你一定知道。”萧琬说。
电话那头的人有点急了:“我真不知道!她要是不让我走漏消息,我哪敢乱打听。这些年我都没跟她见过面……”
“那些电话还有吗?能不能回拨?”萧琬问。
“打不通的,”何淑芬说,“她用的是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好像每次地址都不一样。”
公用电话亭。如今的年代,谁还会用公用电话亭。
只说明一件事,蒋雯静不想被找到。然而她又打来电话,认真问着萧琬过得好不好。
萧琬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愣了好久。
她从抽屉里把那张建行卡拿出来,在指尖转了转。
卡里每个月进一笔钱,钱不多。三千二,在如今这城市,还不够买一件裘皮大衣的。
但在小城市,满够一个节俭的人过一个月。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冒了出来。
不会的。萧琬摇摇头,想起来又觉得不太可能。
她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敲了一行字:“省城医院,肾病治疗,肾源登记。”看了许久又关掉了。
不对,要是蒋雯静她男人病好了,为什么不回家。
要是没好,那她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04
平湖巷十七号,二楼靠东那扇窗户亮着灯。
萧琬坐在车里,已经是第三次在这条巷口徘徊了。傍晚的巷子里,杨树影子拉得老长,昏黄光线把墙面染成旧照片的颜色。
她把车停在路牙边,从零钱袋里摸出几个硬币,走到巷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柜台上摆着老式的拨号电话座机。
她跟老板娘搭了一句:“大姐,这附近谁家装了公用电话?”
老板娘想了想:“老何家装了一个,前几年办的号,好像不怎么用。”
萧琬心里有底了。何淑芬家有座机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刚才说蒋雯静是用公用电话打给她的。
可倘若所有人都没看见蒋雯静的来电号码,又如何知道是用公话打的。
只有一个可能。她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街角出现过。
萧琬再次摸出手机,调出建行客服热线,等了几分钟,通过服务专席查了一笔交易明细交易地址。
“您卡号这笔跨行汇款,柜台汇出地址是渭城县,平湖西路支行网点。”
渭城。
萧琬搜了下地图,那个县城在邻省的南部,离省城不算太远。顺着高速,大概三个多小时。
她在小卖部又站了一会儿,心里拿不定主意。
去了,见到蒋雯静,她应该说些什么。讨债?她又没说不还。
可到底心里憋着一股气。当年她跪下来求自己的那份情分,萧琬都掏出去了。她那样信她,拿了一辈子的积蓄救她男人。
结果如何,人没了影,连句话也不留。这笔账就像一根刺,埋在萧琬心口,每逢阴雨天就隐隐发酸。
第二天一早,她背了个包上了高速。
萧琬没有告诉女儿,也没有告诉何淑芬。
渭城不大,窄窄的老街上开了不少小饭馆和按摩房。她找到平湖西路那家建行网点,进门取了号,等到窗口前。
递上身份证和银行卡后,问柜员:“这笔汇款,能不能查到对方账户开户时留的地址?”
柜员很礼貌地摇摇头,说按规定涉及他人隐私,无法查询。“但如果是收款方,卡是您本人名下的,我们可以配合提供汇款的交易凭证,您要吗?”
萧琬点了点头,拿着打印出来的交易回单走出网点。她低头看流水单上的入账备注。
半晌后,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是女儿发来的,问她晚上要不要过去吃饭。
她没回。
街对面的幼儿园正在放学,一个年轻女人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小孩,蹲下来替孩子拉好拉链。阳光斜斜照着,女人的侧脸轮廓柔和。
萧琬看着,胸口一阵发闷。
她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那个早已成为空号的蒋雯静的电话号码。里面传来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挂断,在那条街上站了很久。
05
渭城的市医院,门诊大楼对面有一排小饭馆。萧琬就坐在其中一家兰州拉面馆靠窗的位置。
她到渭城已经第三天了。
逛遍了每一条可能的街巷,挨个找了过去,杨树、槐树、梧桐树,沿着一排排电线杆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谁,只知道蒋晨曦是学医的。
如果蒋雯静还在这城住着,她女儿在这附近工作也说不定。
碗里的面已经胀开了,没有动过几口。
老板娘过来收碗,看她脸色不太好,多问了一句:“大姐,身体不舒服?前面就是医院,要去挂个号看看吗?”
萧琬说没事。正说着话,透过窗口,看见对面医院侧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孩,身材细瘦,扎着一把低马尾,和一个同事边往这边走边说话。
女孩很年轻,但那眉眼……
萧琬差不多已经想不起来蒋雯静年轻时候的模样了,就像她已经九年没有再见过这个女人。
但这一刻,她在那女孩脸上看出了一点蒋雯静当年的影子。
她心跳突然变快了,站起来掀开帘子冲出去。
“晨曦!”
女孩正低头走,顿住脚步,抬头望向声音来处。两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萧琬喊完那一声便停住了。
她看见蒋晨曦脸上那层肉眼可见的慌乱。那一下的惊慌,比任何证明都更有力。
果然是她。萧琬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下一句,蒋晨曦已经转身快步走进医院侧门,几乎小跑起来,白大褂鼓着风。
“蒋晨曦!”
萧琬追了过去,拉住她胳膊。
“你是不是蒋雯静女儿?”
蒋晨曦被她拉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背对着萧琬,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
站了好一会儿,蒋晨曦慢慢转过来。
侧面已经闭口很久没说话了,牙齿还在发冷。
六月的风却仍然很热。街上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蒋晨曦看着她,眼圈红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萧姨……”
这声“萧姨”,让萧琬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蒋雯静果然从来没有忘记她。不只没有忘记,还在电话里跟女儿提起过自己。
“你妈妈呢?”萧琬的声音有点哑,压了压才问出来。
蒋晨曦眼里有东西在打转。
“我妈……”她的嘴唇开合了几次,“她住院了。就在这后面的内科楼。”
06
病区的空气里掺着消毒水味,地上总是湿乎乎的,有人刚拖过地。
蒋晨曦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
萧琬跟在身后,看着这个瘦削的年轻背影,想起她小时候,蒋雯静牵着她来铺子里量过几次衣裳。
那阵子总穿件蓝底白碎花的裙子,跑来跑去像只小麻雀。
谁也不曾想到,这样一个小姑娘,竟也独自扛了那么多年。
走到血液净化中心门口,蒋晨曦停下来,没往里走。她指了指走廊尽头一面大玻璃窗里最靠墙的那张床。
萧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隔着玻璃,看不太清楚五官,但能看出很瘦,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人的轮廓。
病床旁的仪器闪着蓝光,输液瓶挂在架子上。
萧琬盯着那个方向。玻璃起了雾,她擦了擦又去看。躺着的女人动了动,似乎想翻身,没有力气,又缓缓地躺好。
那张因病瘦削变形的脸上,一双眼窝深陷。头发剪得很短,花白了大半,顺着发根蔓延到鬓角。
萧琬的脚像钉在地板上。这怎么可能是蒋雯静呢,九年时间再怎么老,也不至于,老成这副模样。
“我妈她……”蒋晨曦声音低低的,“尿毒症,今年已经是第三年了。”
尿毒症。萧琬觉得自己耳旁有根弦在嗡嗡地响。
蒋雯静的丈夫,就是尿毒症死的。
“怎么现在才入院,之前呢?”话一出口,她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没钱。
蒋晨曦苦笑了一下。
她没接萧琬的话,背靠着墙,看着地面水磨石地板上反着的冷光。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妈早就不住家里了。我爸走以后,她在省城给人做护工。为了省钱,晚上不住出租屋,找了一家小旅馆帮人守夜前台。”
萧琬心底有什么沉了下去。
“一次做多少份工?”她问。
“最紧的时候三份。”蒋晨曦答着,“白天做护工,下午去快餐店刷碗,晚上给一户人家做饭。”
蒋晨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工资到手先分成三份,一份寄给你,算还债。一份交房租,剩下的才买吃的。”
“她……身体是什么时候垮的?”
“前年冬天。那天她刚从早市帮人搬完菜,走到半路就晕过去了。送到医院查出来,医生说没有及时做透析,再晚半个月,命就保不住了。”
萧琬靠在墙上,轻轻说了一声:“她怎么不来找我。”
蒋晨曦没说话。
走廊里自动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萧琬透过玻璃又看了一眼里面病床上的人。
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那人还活着,一个为了每个月的十五号能准时往她那张卡里打上三千二百块钱的人。
萧琬转身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她怎么不来找我,我又不会吃了她。”她重复了一遍,像在问自己。
“萧姨,”蒋晨曦的声音轻得快要飘散,“我妈一直说,她欠你太多了。她不想让你看见她这个样子,她怕你看了难受。”
萧琬没忍住,眼眶一下烫了。她攥着手里的钥匙扣,一句话也没接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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