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程涛今天在菜市场为了三毛钱跟人吵了五分钟。”
邻居这句话让我脸上火辣辣的。
这个跟我过了二十三年的男人,买菜要掐头去尾,称鱼要先捏捏肚子里的水,连我买瓶酱油都要记账。
记就记吧,可账上的钱怎么老对不上?
每月少了一千多块,去向写着“老家亲戚”。
我问他,他脸一沉,把碗重重一搁,说吃你的饭。
那天夜里,我撬开他上锁的抽屉,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收款人叫“程小龙”,还有个撕碎又仔细粘好的信封,里头露出一角化验单。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这个男人,他到底瞒着我在干什么?
01
那天傍晚的菜市场,比往常更闹哄哄的。
我在水产摊前挑了一条鲈鱼,二十二块钱,摊主麻利地刮鳞去腮,装袋递过来。
我正要扫码付款,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钱递到摊主面前。
我不用回头,腿就长在程涛身上,他的声音跟砂纸打磨铁皮似的:“二十,卖不卖?”
摊主脸一黑:“大哥,这条鱼实打实一斤二两,二十我连本都回不来。”
“少废话,二十,不卖我走人。”程涛把钱往摊上一拍,动静不小。
摊主气得直摆手:“拿走拿走,算我倒霉。你这种顾客我一天来仨,店都得关门。”
程涛面无表情地拎起鱼袋子,转身就走。
摊主在后头补了一句:“回家这日子过得有啥意思,抠成这样。”那话像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原地,袋子里的鱼尾巴还在扑腾,沾了水的手心冰凉。
周围几个买菜的大姐扭头看我,目光里半是同情半是看热闹。
我跟在他后头走,一路没说话。
他步子快,我步子慢,中间隔了差不多三四步,像走在大街上的一对陌生人。
到了楼梯口,我到底没憋住:“程涛,那摊主骂你抠,你没听见?”
他头也没回:“听见了。省两块钱比面子实在。”
“咱家缺那两块钱吗?”
他终于停住脚,站在二楼的拐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票,翻了两下:“前天买的芹菜还剩一捆,今儿这鱼正好红烧,配个汤,晚饭花不了十块钱。”
我气得笑出来:“你是不是连我吃几粒米都要数一数?”
他没再接茬儿,低头把钥匙捅进门锁里,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饭菜隔夜的味儿飘出来。
程涛换了鞋,直接拎着鱼进了厨房。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利落得很。
他干活从来不磨叽,跟他那张嘴一样,说一句就是一句,没有废话。
我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二十三年前嫁他的时候,他追我追得紧,嘴笨,说话结巴,三句话里有两句是“我请你吃饭”。
那时候他一个月挣三百二十块,愣是给我买了件一百多的大衣。
我娘说这人实诚,会疼人。
可老实人怎么越老越变成这样了?
买菜要计较、电费要计较、那回我给自己买了一瓶八块钱的护手霜,月底他把账本翻开,用钢笔在“日用”栏里划了一道,说这东西不必要记在账上。
我当时连气都忘了生,只觉得这人陌生得厉害。
我换鞋进屋,把包往沙发上一丢,一屁股坐下去,恨不得把整个人的重量都砸进沙发垫子里。
程涛端了两碗饭出来,一碗搁我面前,一碗自己端了,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放在我碗里,动作倒是自然得很。
他说:“趁热吃,别凉了。”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鱼肉的鲜味在嘴里化开。
这人是真会做饭,也是真抠门。
这两个特点搁在一起,日子过着过着,就像钝刀子拉肉。
不致命,但疼得真真切切。
晚饭后程涛去洗碗,水声哗哗的,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
客厅那盏吊灯是他装的,他说啥节能,买灯泡的时候为了挑瓦数在五金店门口算了半天的账。
灯光其实挺亮的,但坐在底下,我觉得到处都灰扑扑的。
程涛洗完碗擦着手出来,看了我一眼,说:“早点洗洗睡。”然后就进里屋了。
我没有起身,掏出手机给周妤发了条微信:你说,一个男人为了一颗白菜在菜市场跟人吵了五分钟,他心里到底装的什么?
周妤秒回:装的钱呗,你家那位是属貔貅的。
我发了个苦笑的表情,没再说话。
程涛睡着得早,呼噜一阵一阵从里屋传出来。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也不知几点钟了,我鬼使神差地下了床,蹑手蹑脚走到衣柜那边,拉开抽屉。
抽屉里头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几双袜子、一条旧皮带、一个铁盒子。
那铁盒子上挂着一把指甲盖大的小锁。
我愣了几秒。
程涛是个连内裤破了都舍不得扔的主儿,里头锁的是啥宝贝?
我翻遍梳妆台抽屉找出一把旧钥匙,试了试,打不开。
后来又从衣柜上头翻出一把生锈的螺丝刀,费力地撬开了锁扣。
铁盒子里头的东西不多:一本存折,一沓汇款回执,还有一张照片,几个旧信封。
存折是工商银行的,红色的本子磨得起了毛边。
我翻开一看,存款不过几千块钱。
倒是那沓汇款回执厚厚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每月一张,金额都是1280块,收款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程小龙。
我心里咯噔一下。
程小龙?
程家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叫程小龙的?
我从来不记得程涛有这么一个亲戚。
我一张一张翻,日期从十年前一直排到现在,从未间断,差不多每月一张。
每月1280块,一年下来一万五,十年就是十五万。
他每个月工资七千多,除了家用和必要开销,剩下的钱原来都花在了这儿?
难怪他买菜抠成那样,难怪我买瓶护手霜他都要划掉,难怪那年儿子要买台电脑他说等降降价再买。
原来钱都给了这个程小龙?
我还想翻翻那个信封,忽然听见外头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程涛翻身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慌忙把东西原样放回铁盒,锁扣摁回去,抽屉推到底,光脚跑回床上。
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我侧过身,假装睡了,眼缝里偷看着程涛的动静。
程涛翻了个身又没声了,呼噜接着响。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百个念头转来转去。
程小龙到底是谁?
他为啥要瞒着我给他寄钱?
那封里头露出一角纸的旧信封,那个写着“肺部阴影、建议复查”几个字的纸条,又是怎么回事?
一夜没合眼。
02
第二天我起得比往常早,做好早饭,程涛洗漱完了坐在饭桌边扒了两口稀饭,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
我心想你倒还知道关心人。
嘴上说没事,可能是换了季有点干燥。
他也没追问,三两口把饭喝完,站门口套上外套又叮嘱了我一遍:“今天货少,中午就能到家,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你热热吃。”说完就走了。
门在他身后带上的那一瞬间,我放下碗筷,走到窗边,看着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的背影拐出巷子。
阳光白晃晃落在他身上,头发里已经有不少白丝了,背有些驼,骑车的姿势还是那副样子,肩膀微微往前倾,好像随时准备迎风。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上午粮油店开门,搬了几袋面,理了理货架,心神不宁的。
周妤中午过来找我吃饭,两人坐在柜台后面,一碗凉皮一人一半。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儿心事挺重。”
我说:“周妤,你帮我琢磨个事。你说一个男人,每月固定的,悄悄给一个人打一千多块钱,打了十年,瞒着老婆。你觉得这钱是给谁的?”
周妤的筷子停在半空,眨了眨眼:“他外头有人了?”
“不是那种。”我摇头,“要是养女人,不会每月都那么准时的。倒更像……”
“更像啥?”
“更像养孩子。”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心里也跳了一下。
周妤嘴张了张,筷子搁下来,把凉皮推一边,正了脸色:“玉丽,你可得把这事儿弄清楚了。这种事,搁谁心里都是疙瘩。你可别傻,找个由头把事儿捅出来,看他怎么圆。”我低着头没接话,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我不能直接问他。
程涛那个人,嘴跟上了锁一样,他不想说的,你拿撬棍都撬不开。
我得从他身边人那里下手。
下午三点多,店里清闲,我锁了门,买了二斤橘子,骑着电动车往婆婆家去。
婆婆住得不远,隔三条街的老小区。
她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足,自己种了一阳台的葱和蒜苗,没事的时候坐在阳台上剥花生米。
她见我拎着橘子进门,笑了一下说:“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程涛呢?”
我说他跑车去了,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过来陪您坐坐。
我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帮她把厨房的灶台擦了擦,又给窗户开了一条缝,透了透风。
婆婆坐在沙发上摘菜,拿着个筐子捡豆角,指甲掐着豆角两头的筋,仔仔细细地掐。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纠结了好久,还是开了口:“妈,我问您个事儿。程涛他是不是还有一个弟弟?”
婆婆的手忽然停住了。她捏着豆角的那只手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她没有看我,声音平静得很:“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就是前两天收拾柜子,翻到一张老照片。上头站着两个年轻男的,有一个人长得可像程涛了。我想着,程涛没提过他有兄弟,就觉得奇怪。”
婆婆半晌没说话。
她低头把手里那根豆角掐完,搁进筐里,才慢慢说道:“程涛是有个弟弟,叫程江。比他小三岁。”她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早年间在工地干活,出了事,人没救过来。那会儿你们还没结婚呢,我就没跟你提过,免得添堵。”
“那程江他……”
“程江他留了个孩子,男孩。”婆婆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叫小龙。”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程小龙。
婆婆抬眼看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央求:“玉丽,那孩子挺可怜的。他爸走得早,他妈后来改嫁了,男方家容不下这个拖油瓶。程涛心重,一直暗地里帮衬着那孩子。这事儿程涛不跟你说,你也别怪他,他有他的难处。”
“哪有什么难处不能跟家里人说?”我声音拔高了些,“妈,我跟程涛过了二十几年了,他什么事都瞒着我。一个孩子的事,至于藏着掖着这么些年吗?”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玉丽,程江是为了程涛走的。”
我愣住了:“您说啥?”
婆婆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往下说,扭头去看阳台上的葱,声音哑哑地说:“那年工地上出了事,程江推了程涛一把,他自己没躲过去。程涛这条命,是程江拿命换的。他这些年过得抠,省下的每一分钱都给了那个孩子,他心里头一直觉得,他欠他弟弟的。”
这话像一道雷劈在我头顶。
原来那些汇款回执上的名字,程小龙,是程涛拿命换来的弟弟留下的遗孤。
程涛每个月抠出来的那1280块,是他替死去的弟弟养儿子。
我坐在婆婆家的旧沙发上,手脚一阵冰凉。
我想起程涛站在菜市场为了三毛钱跟人吵五分钟的样子,想起他划掉我护手霜时面无表情的脸,想起他半夜咳嗽时弓着背蜷成一团的模样。
原来那些我以为是抠门、是凉薄、是日子过到没滋没味的东西底下,压着的是这么大的一块石头。
我站起来,跟婆婆说妈您歇着我先回去了。
婆婆追到门口想说什么,我已经下了楼,跨上电动车,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生疼。
骑到半路我停下车,蹲在路边,眼泪不知什么时候糊了一脸。
我蹲了老半天,心里乱得像一锅粥。
我想明白了程涛为啥不告诉我,他怕是知道我性子烈,要是知道了真相,肯定不肯花他的钱,也肯定不让他养程小龙。
而程涛那条命是他弟弟换的,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丢下那个孩子不管。
他没法开口,没法跟他老婆说,我每个月都把咱家吃穿用度抠出来的钱寄给一个你没见过的孩子。
因为他没法还那条命,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还。
他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不吃好的不穿好的不花钱,像苦行僧一样把生命里所有的甜都掐掉,然后省下来给程小龙,一遍一遍地还那笔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起身,擦了把脸,骑上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程涛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我一眼:“你眼睛怎么红了?哭了?”
“没有,骑车的时候沙子迷了眼。”我别过头,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我的鼻子酸了一下,我赶紧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
一个红烧鱼,一个炒腊肉,一个蒜蓉空心菜,一个紫菜蛋花汤。
程涛坐下来,看到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说:“今儿什么日子?不过年不过节的,烧这么多菜干啥,多费钱。”我端着饭碗坐下:“不费,鱼是昨天剩的,腊肉是上回我妈带来的。再说,日子再省也得吃口热乎的。”程涛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低头扒饭,夹菜的动作很快。
我把那块最肥的鱼肚肉夹到他碗里,他顿了一下,没抬头,大口大口地扒进嘴里。
03
连着几天,我没跟程涛提那件事。
该做饭做饭,该看店看店,表面上跟平常没两样,可心里头一直翻江倒海的。
我总想着程涛的事,他每个月那1280块是怎么攒出来的,是少吃多少顿饭,少买多少件衣裳,站在菜市场跟人磨多久的嘴皮子,才把那一张张皱巴巴的票子攒起来寄出去。
我又想起程江的孩子,程小龙,十四岁了。
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四岁。
他妈改嫁了,那个男人不要他,他只能被送到乡下姑奶奶家寄养。
程涛每个月给他寄钱,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留,只填一个“老家亲戚”了事。
这么些年,那孩子知道他亲大伯一直在暗地里养活他吗?
他知道他爸是怎么走的吗?
他见过程涛几面?
我想来想去,心里头堵得难受。
周妤又来找我,问我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我没瞒她,把程江的事跟程小龙的事说了。
周妤听完沉默了半天,说:“玉丽,你打算怎么办?摊牌?吵架?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说。
周妤想了想说:“你要是摊牌,他十有八九会跟你提离婚你信不信?他那种人,把事一个人扛惯了,你一戳穿,他第一反应不是跟你商量以后咋办,而是把你推出去,不想拖累你。我家那口子当年也是这样,遇到大事,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把我安排好,他自己去扛。男人都这个德行。他觉得他欠了他弟弟的,这个债得他自己还,不能拖着你一起还。”
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周妤说的好像真是程涛干得出来的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程涛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背对着我,底下是白茫茫的大雾。
我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冲我笑了笑,然后一步迈出去。
我吓得一身冷汗醒了。
程涛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沉沉的。
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了看他的脸,他年纪不算大,可脸上的皱纹已经很深了,眉间那两道竖纹像是刻上去的,做梦的时候都皱着眉。
这个人啊,心里装了那么多事,还能睡得着,也是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程涛照例出门跑车。
我在店里坐了一上午,心里越想越不踏实。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想到程小龙寄养的那个地方去看看。
我从汇款回执上记下了地址:临江县清溪镇程家坳村。
那地方离城里一百多公里。
我没有告诉程涛,第二天一早,我锁了店门,跟周妤打了个招呼让她帮我看着点,就坐上了去临江县的大巴车。
大巴车摇摇晃晃开了三个多小时,又转了一趟乡镇小巴,在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在一条土路边上停下来。
司机说:“大姐,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五百米就是程家坳了。”我下了车,四下望了望。
太阳很大,土路两边一片连着一片的稻田,绿油油的,风里带着泥土和肥料的味道。
路不远,但不太好走。
我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在一棵大樟树底下拦住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问他程小龙家往哪边走。
老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你是他家啥人?”
“我是那孩子城里亲戚。”
老汉噢了一声,伸手往前一指:“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往右拐,第三家,红砖平房就是。小龙这孩子可怜啊,从小没爹没娘,跟着他姑奶奶过日子。他姑奶奶六十多了,身体又不好,前年还摔了一跤,走路不利索。村里说他大伯在城里每个月寄钱回来,是有个大伯吧?可这么多年也没见那人来过。”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我沿着老汉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红砖平房有些年头了,墙面没粉刷,露着砖头本来的颜色。
门口晒着一地花生,一个瘦瘦的男孩蹲在地上,正低头扒拉着花生壳。
他穿着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皮肤晒得黑黑的。
我没走近,远远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那孩子低着头干活,动作很快,扒完一堆花生就装进筐里,又跑去井边打水,搬起水桶的样子有些吃力。
他抬头的时候我才看清他的脸,黑黑瘦瘦的,一双眼睛倒是大而明亮。
那孩子长得很像程涛。
不是像现在的程涛,而是像我刚认识程涛那会儿。
年轻时的程涛,瘦瘦的,不爱说话,但眼睛里有股子光。
我站在路边,鼻子一阵发酸。
程涛每个月省下来的那1280块钱,就是寄给了这个孩子,供他吃穿、念书。
他自己在城里头买颗白菜都要砍半天价。
他亲儿子程刚上大学那年,学费东拼西凑,他为了一千块的差额在银行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愣是没舍得把存折里那笔钱取出来动。
他宁可去跟人借钱,也不肯动那笔留给程小龙的钱。
我又想起他提出离婚的前一晚,他从超市拎回一把蔫了的芹菜,蹲在厨房里一片一片摘掉黄叶子的背影。
原来他那么拼命地活,拼命地省,拼了命地委屈自己,也委屈了我们娘儿俩,都是为了那个孩子。
为了那个他连名字都不敢留下的大侄子。
我没有走进程小龙家,只在路边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
太阳照在田埂上,泥土干得裂了缝。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蹲在路边,眼泪啪嗒啪嗒滴在脚下的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我蹲了好久好久,直到心情平复下来,才直起身,用力吸了吸鼻子,又沿着那条土路一步步往回走。
回城的班车上,我靠着窗坐,看着外头一路倒退的农田和房屋。
口袋里装着程小龙那张照片,是我悄悄从汇款回执里抽出来的,那孩子站在一棵树下,穿着大人改小的旧衣服,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程涛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小龙,八岁。”他每年都给他照相,每年一张,攒在那只铁盒子里。
他见不着孩子,可他知道那孩子长成什么样了。
我摩挲着那张照片边缘毛糙的边角,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衣袋深处。
04
从程家坳回来的第三天,程涛又跑了一趟长途。
这次走了四天。
他走之前没多交代什么,只把冰箱里的菜替我归置好了,又往米缸里添了一袋新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腰把那袋二十五斤的大米拖进来,心里头百感交集。
他弯腰的姿势有些吃力,腰好像不太好,以前从没在意过这些。
他走了之后,我又翻了一回他那只铁盒子。
我把那沓汇款回执从头到尾看了个遍,最早的一张是十年前,金额从最初的四百块慢慢涨到一千二,再到一千二百八。
这十年来程涛的工资也没涨过多少。
除了汇款回执,铁盒子里还压着一张更早的银行存单,五万块,封存日期是在程刚上大学那年。
存单上写着“到期自动转存”,从来没有取过。
那五万块,应该是他攒了不知道多少年准备留给程小龙上大学的钱,哪怕自己的亲儿子学费不够,他也没舍得拆这张单子。
我拿着那张存单看了很久,手指抚过纸面上“程涛”两个字。
这个男人啊,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开心,可他把所有的愧疚和承诺都藏在了一个铁盒子里,藏了整整十四年。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能让程涛再一个人扛了。
我找了程涛的妹妹程秀兰。
对,我忘了交代,程涛上头还有个姐,下面有个妹妹。
姐嫁到外地去了,几年见不到一回。
妹妹程秀兰嫁在城里,平常走动也不算多。
我提了二斤排骨去了秀兰家。
秀兰见我进门愣了一下,说嫂子你怎么来了,程涛呢?
我说他跑长途去了,我找你问个事。
秀兰正在给孩子辅导作业,把孩子打发了,坐到我对面,看出我脸色不对,问什么事。
我就直接把话挑明了:“秀兰,程江的事,你知道多少?”
秀兰的脸色变了,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叹了口气:“嫂子,这事儿不是我们存心瞒你,是我哥不让说。当年程江出事后,我哥守在医院走廊上哭了一整夜。后来程小龙他妈妈改嫁那会儿,男方家不要孩子,我哥去求人家留下孩子,那家人当着我哥的面说绝不可能替别人养野种。我哥回来气得饭都吃不下去,第二天就跑了一趟乡下,把孩子安顿到姑奶奶家。那以后,他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汇款。这事儿他一个人扛了十四年了,愣是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怕你知道了心里不痛快,毕竟咱家的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秀兰看我脸色发白,赶紧起身倒了杯热水递给我:“嫂子,你别多想。我哥瞒着你是不对,可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辈子就这点犟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总觉得自己欠程江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所以他不愿意拿这事儿让你烦心,宁可自己啃干馒头,也要把那钱省下来给小龙。他怕你知道了,不同意,或者闹起来让那孩子更难做。”
我端着那杯热水,手指头烫得发红也没松手。秀兰握了握我的手:“嫂子,你要气就气,要骂就骂,别憋着。”
我把水杯搁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秀兰,我不是气他。我是心疼他。”我一辈子都忘了不了秀兰当时看我的那个眼神,她怔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从秀兰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程涛这些年过的日子。
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常年在外跑长途,一天的饭钱控制在二十块以内,经常一顿就是两个馒头加一包榨菜。
回到家里还记账,把每一笔花销都记在旧笔记本上,买菜差额精确到角。
他连给自己买双袜子都等到换季打折才下手。
这一切,过去我都看在眼里,觉得他小气抠门没出息。
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在外头有了人,把钱花到别处去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原来他用这种苦行僧一样的方式活着,是为了替一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弟弟撑起一个家。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白亮亮的一块,像铺了一层霜。
我把程小龙的照片从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孩子缺了门牙的笑脸,心里默默地说了句:“以后大娘管你。”
05
程涛回来那天,我没有多说什么。他进门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背后,问我:“这几天没啥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接过他手里的包,闻到他身上带回来的那股子灰尘和柴油味儿,“饿了没,我给你下碗面。”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说话,点了点头。
我进厨房开火煮面,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往锅里打了一个鸡蛋。
又说:“现在鸡蛋贵了,一个就好,别打两个。”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心里酸涩,嘴上应了一句:“知道了。”他大概永远也改不了这毛病,哪怕我明知道他是为了那个孩子才这样抠的,每次听到他说这种话,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舒服,却说不上来是怨他还是同情他。
面煮好了,他坐在饭桌前低头吃,吃得很认真,呼噜呼噜的,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他一眼,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
纸上是他歪歪扭扭的字:“娟,这卡里有六万八,是我这几年攒的一点钱,密码是你生日。”我愣住了,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低了低头,像是在组织语言:“这些日子我想了想,你还是把家里的钱管着吧。以后每个月工资我给你交个整数,你安排着花。我去店里帮你看摊也行,跑车也行,我都能干。”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程涛这是怎么了?
那个为了三毛钱和菜贩子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那个把每一笔花销都记在账本上的男人,居然主动把银行卡交出来?
我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总觉得有问题:“你为啥突然要交工资卡了?”
程涛别过脸不看我:“没啥。就是觉得……你嫁给我这些年,没享过啥福。家里的事你操心得多,我还不让你花钱,挺对不起你的。”
这话从程涛嘴里说出来,我觉得太阳简直打西边出来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程涛避开我的目光,站起来说:“我去洗碗。”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饭桌前,捏着那张银行卡,心里越想越不对劲,他不太对劲。
这一切太突然了。
他刚才说那段话的时候,像是在交代后事似的。
“我还能干”
“以后每个月工资给你交个整数”
“你安排着花,我去店里帮你看摊也行”,这些话单独说没问题,串起来想,总觉得他像在做某种安排,安排着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摘出去。
我心里浮起一个不好的念头。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程涛倒是睡着了。
他的呼噜声不大不小,均匀而平稳。
我侧过身,借着夜灯的光看了看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瘦削,脊背微驼,棉毛衫领口磨得起了球。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他没有动,连哼都没哼一声。
我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上,程涛走了以后,我翻遍了他所有的衣物。
最后在他的货车驾驶座底下,翻出了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叠了两折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检查报告单。
姓名:程涛。
年龄:49岁。
检查部位:胸部CT平扫。
影像所见:右下肺见一结节状高密度影,边缘不规则,大小约1.2厘米×1.0厘米。
诊断建议:性质待定,建议进一步增强CT检查及专科门诊随诊。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很久,心里那把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凉了个透。
那个晚上他蜷在沙发上,把那张体检报告单叠了又叠藏进口袋里的样子,他那天从医院回来闷声不响坐在饭桌前的沉默,他凌晨五点多就出了门,说有个活要赶早。
所有的细节一下子涌上来,把他的“反常”串成了一条线。
难怪他突然提出交工资卡。
难怪他说“以后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你”。
难怪他那天晚上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不是良心发现,也不是对我多好,他是在安排后事。
他觉得他可能得了肺癌,他怕拖累家里,怕把钱都花光了人还是没留住,所以才想着趁自己还能动的时候,赶紧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
我攥着那张检查报告单,坐在驾驶座里坐了很久。
车子狭小的空间里一股柴油和机油的味道,混着他常年干活沾上的那种淡淡的烟草气息。
我抬头看着车顶棚裂开的一道缝,从缝里头透进一缕阳光,细细的,有些刺眼。
好半天,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报告单原样叠好装回信封里,塞回驾驶座底下。
我擦了擦脸,下车,锁上车门,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提这件事。
不管他瞒着我什么,我都要让他自己先说出来,我要等他亲口告诉我。
这一次,我不吵了,也不再硬碰硬,我要用别的方法,把他逼到自己缴械投降。
06
从那天起,我不再问了,也没再提过离婚协议的事。
我换了个人似的,程涛去菜市场,我跟着,他砍价我帮腔,他挑菜我提袋子。
程涛愣住了,多看了我几眼,那目光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我冲他笑了笑:“看我干啥?过日子谁不得精打细算。”
程涛动了动嘴,到底没说出啥来。
他有天实在憋不住了,问我:“玉丽,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你以前买菜从来不问价的,这几天咋天天跟我一块儿上市场?”
我说:“以前不是我不管嘛,现在我是这家里的女人,该我管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天天在外头跑车够累的,回来还得操心柴米油盐,像什么话。”
程涛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去:“你会算账吗?”
“不会学,你说我记。你那本老账本不是记了十几年了吗?我学学不就会了。”我说着,从他手里拿过那本卷了边的旧账本,翻开一页,上头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笔迹,每笔进项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一把葱都写在里头。
我翻了几页,指尖从那些数字上头划过去,心里头又酸又涩。
这一笔笔省下来的钱,一块块零碎票子攒成的数字,最后都汇成了一笔笔1280块的固定支出,汇给了一个叫程小龙的孩子。
我合上账本,平静地说:“从今天起,这账我来记。”
程涛愣住了。
我就这样接过了他记了大半辈子的账本。
第一天记的时候,我把他那笔1280块的原样记下,备注写了“老家往来”。
第二天,还是照旧。
到了月底,我悄悄把那笔钱从1280加到了2000块。
然后我从其他账目里把这多出来的720块抹平了,用了几分几角的小额开销给摊平了,看上去天衣无缝。
程涛翻了翻账本,没看出毛病。
他只皱了皱眉:“这个月开销好像比以前大了一点点。”
我面不改色地说:“物价涨了嘛,你天天去菜市场你不知道?猪肉都多少钱一斤了。”
程涛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也是。”他不再纠结。
我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就这样,程涛每个月给程小龙打过去的那笔钱,分量重了将近一半,这多出来的钱是我从程涛给我的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他给我生活费的时候总说:“该吃的吃,别省。”可他自己的午饭永远是两个馒头加一袋榨菜。
他以为我拿着那点钱会给自己买衣裳买吃的,可他不知道,我从牙缝里省下每一分不该花的钱,全汇给了那个他不敢让我知道的孩子。
其间程涛又问了我一次:“那个协议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
我装糊涂:“啥协议?”
“离婚协议。”
我坐在饭桌边,手里剥着一颗橘子,头也没抬:“哦,那个啊。我扔了。”
程涛猛地抬起头:“啥?你扔了?”
“嗯,烧了。”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我说程涛,你咋老惦记着离婚这事儿呢?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嫌我碍事了?”
程涛被我这个反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你说啥呢?我外头哪有人?”
“那你为啥要离婚?”我放下橘子,抬起头定定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能给出来一个我服气的理由,我明天就跟你去民政局。你要是给不出来,以后别再提这事儿了,我没那个闲工夫陪你瞎折腾。”
程涛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半晌没说话,最后站起来进了里屋。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做了他最喜欢的红烧排骨,还特地多炒了一个青菜,又烧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程涛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比平时丰盛了不少的饭菜,半天没动筷子。
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吃啊,愣着干什么,菜凉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忽然说了一句:“玉丽,我……我最近胸口不太舒服。”
我筷子一顿,心跳漏了半拍,可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呗,磨蹭啥。”
“看了。”他说,“医生说没啥大事,可能是累的,歇歇就好了。”
我没有追问下去,也使劲忍住没抬头看他的眼睛。
我怕自己一看他的眼睛,就会露馅。
我给自己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那就歇着。这阵子别跑长途了,在家里待着,也好帮我看看店。”
程涛嗯了一声。那只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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