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我穿着凤袍,扶着新帝的手。

阶下跪着的是五年前当众为我嫡姐退婚的定安侯世子林烨华,如今战功赫赫的镇北将军。

他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刻,脸白得像死人,浑身抖得厉害。

“怎么,林将军,见了本宫与皇上,连礼数都忘了?”

我问得很轻,声音却在大殿里回荡。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微臣……微臣该死。”

我摸了摸手腕上那只用金线缠起来的玉镯。

碎过的镯子,拼得再好,也有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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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永昌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三月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树枝光秃秃地杵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凉。

我那天起得特别早,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

娘说过,女子打扮得体面,是对自己的尊重。

可娘走了三年,继母周秀丽连个好点儿的梳妆匣都不肯给我,用的还是娘留下的那套旧梳子,木头柄都磨得发亮了。

翠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半碗稀粥。

“小姐,今儿个是大日子,您得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喝了口茶漱口。

林烨华今天要来下聘。

定安侯府的嫡长子,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要娶我这个人人都看不起的庶女。

说出去谁信?

可这门亲事是娘在世时给定下的。

娘跟定安侯夫人是手帕交,两人当年指腹为婚,说好了要结亲家。

后来娘走了,定安侯夫人也走得早,可婚约还在。

我摸着脖子上那枚平安扣,是林烨华十岁那年送给娘的定亲信物。

“小姐,您紧张啊?”翠儿帮我把头发挽起来,簪上那根银簪。

“有点儿。”

说不紧张是假的。

我从没正眼看过林烨华,只远远地见过几次。他骑马从街上过,穿着锦袍,腰上挂着宝剑,威风得很。京里的小姐们说起他,眼睛都放光。

翠儿笑了:“小姐怕什么?这亲事板上钉钉的,定安侯府不会反悔。”

我当时也这么想。

娘跟侯夫人是过命的交情,林烨华又是个重情重义的,他爹可是当着满座宾客的面点了头。

父亲程义海虽是礼部侍郎,但也是正经官宦人家,我没高攀他林家。

可我这人就是这样,越是好事临头,心里越不踏实。

说不清是直觉还是什么,总觉得今天会出事。

快到晌午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我站在二门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林烨华来了,骑着那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一长串抬聘礼的家丁。

继母周秀丽满脸堆笑迎上去,嫡姐程倩倩跟在她身后,穿着那件新做的桃红褙子,脸上的胭脂抹得比城墙还厚。

父亲也从书房里出来了,换上了官服,笑得合不拢嘴。

一切都按规矩来。

林烨华的聘礼摆了一院子,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应有尽有。围观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都说程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就在这时候,林烨华忽然转身,朝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手里没拿聘书,倒是掏出了一卷黄绫。

圣旨。

我的心一沉。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展开圣旨,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程氏庶女出身卑贱,德行有亏,不配为侯门妇。今着令定安侯府为其择配良偶,程氏退婚另嫁,钦此。”

退婚。

还是皇帝下的旨意。

我整个人都懵了。

继母周秀丽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林烨华的袖子:“世子,你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吗?”

林烨华甩开她,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说:“程家庶女命带孤煞,克死生母,福薄难养,不配入我侯府之门。”

我说不出话来。

克死生母。

娘是生我时难产走的,可这能怪我?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浑身发抖。

“那……那那门亲事?”

我问得很艰难,声音都在抖。

林烨华没回答我,却转身朝我的嫡姐程倩倩走去。

他走到程倩倩面前,单膝下跪。

“程家嫡女倩倩,贤良淑德,知书达理,与我定安侯府门当户对。今日特请圣意,求娶程家大小姐为妻,还望岳父大人俯允。”

全院的人都傻了。

父亲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继母周秀丽脸上的笑僵在那里,肌肉都在抽搐。

而程倩倩,她红着脸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原来,他们早就勾搭上了。

我看着林烨华跪在地上的背影,想起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欣妍啊,你以后要嫁给烨华,他会好好待你的。

娘,你错了。

他不但不会好好待我,还在我脸上踩了一脚。

继母端着的那只玉镯突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截。

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嫁妆。

我弯下腰,跪在碎玉片前,一块一块地捡。

碎片割破了手指,血流在青石板上,很快就洇开了一小片。

没人管我。

所有人都在围着林烨华和程倩倩道喜。

我跪在那里,把碎玉一块块捡起来,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翠儿蹲在旁边,小声哭:“小姐……您别捡了……”

“捡。”

我咬着嘴唇,不敢松开。

怕一松开就哭出声来。

在那群人里丢人,比死了还难受。

02

退婚后的当天晚上,父亲就来了。

他坐在我房里,一声不吭地喝着茶。

我坐在床边,抱着娘留下的妆奁盒子,手指摸着盒盖上那朵雕花。

“爹,您有话说?”

我问他。

他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眼,眼神闪躲:“欣妍啊,家里出了这种事……为父也没想到。可圣旨都下了,咱家也没办法抗旨不是?”

“所以呢?”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为父想让你先出去避避风头。过阵子,等风声过去了,再给你寻一户好人家。”

避避风头。

说白了就是要把我送走。

我点点头:“去哪儿?”

“京郊别院。”

那地方我知道,是程家的老宅子,常年没人住,破得不成样子。

我去过一回,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屋子里漏雨,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可我还能说什么?

“好。”

父亲见我答应得痛快,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这些你先拿着,到了那边缺什么,再打发人回来拿。”

三千两。

打发叫花子呢?

我没接那银票,只说了句:“娘留给我的东西,我要带走。”

“那些破烂玩意儿……”

“我要带走。”

父亲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头:“行,行,都依你。”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解脱。

好像送走了我,就是解决了件麻烦事。

第二天一早,家里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继母连面都没露,只打发了个婆子来送行。

翠儿扶着我的胳膊上车,小声说:“小姐,那边什么都有,您别担心。”

什么都有?

可车夫把车停在那座破败的别院前时,我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院子里荒草丛生,能没过人膝。三间正房漏了两间,房梁上挂着蜘蛛网,地上长满了青苔。唯一还能住人的,是西边那间偏房。

哑婆等在门口,瘦得皮包骨头,见了我只知道磕头。

她是我娘当年的陪房丫鬟,主家没了,她也跟着被发落到这破地方来了。

我问她:“就剩你一个人了?”

她点点头,比划着说还有两个粗使婆子,但嫌这里活苦,早跑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目荒凉,愣是没哭出来。

翠儿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这这这……怎么住人啊?”

“能住。”

我把袖子一撸,拔了两根野草,开始干活。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我把那间偏房收拾了出来,堵了墙上的裂缝,修了漏雨的屋顶。又在后院开了块地,种了些青菜。

日子虽然苦,但比在程家寄人篱下强。

起码没人给我脸色看。

我靠在墙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把退婚那天的圣旨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林烨华,你说我命带孤煞,克死了我娘。

可你不知道,我娘是生我时难产走的,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娘还在,会不会骂我没出息?

她不会。

娘是最疼我的。

可我让她失望了。

我把娘留下的平安扣掏出来,捏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学会了烧火做饭,学会了种菜栽花,还学会了一样本事——认草药。

哑婆是个能人,她年轻时跟一个游医学过几手,知道些土方子。

我看她给村里人看病,觉得有意思,就跟着学。

那会儿村里有个孕妇难产,接生婆都撒手不管了。

哑婆不敢动手,我怕她出事,就硬着头皮上。

用银针照着哑婆教的法子给她扎了两针,孩子竟真出来了。

那天晚上,孕妇的丈夫送来半袋子白面,千恩万谢。

我用这半袋子白面喂饱了自己和翠儿好几天。

打那以后,村里人开始叫我“程大夫”。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真把自己当大夫。

但能救人,总是好事。

一晃大半年,我就这么活下来了。

吃得饱了,人也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些。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天傍晚,我在后山采药时,看到地上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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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日头快要落了,天边烧成了一片红。

我从后山上下来,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刚采的几株黄芪和当归。

走到半山腰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顺着味道找过去,看见路边杂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我走过去一看,吓了一大跳。

那人大约二十来岁,穿着件粗布衣裳,可那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他脸上沾满了血和泥,胸口有道口子,深可见骨,血已经把整件衣服染成了黑色。

我看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这人不简单。

别怪我多心,在这种地方住了大半年,我也学会了看人。

我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要是不管他,天亮前这口气就得断了。

我心里头有个声音说:别管闲事,这年头管闲事没好下场。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你是大夫,见死不救不是你的本分。

我咬了咬牙,把竹篮一扔,架起他就往山下拖。

那男人看着不胖,但死沉死沉的。

我拖了一段路,累得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拖到别院门口,翠儿开门看见我拖了个人回来,吓得脸都白了。

“小小小……小姐!这是谁?”

“别问了,搭把手!”

我和翠儿把他拖进了偏房,铺了层稻草,让他躺在上面。

我点了灯,凑近了看他的伤口。

刀伤,很整齐,是被人捅的。

不像是盗贼,更像是仇家。

我让翠儿烧了热水,又翻出那些我采的草药,有的捣烂了敷在伤口上,有的熬成了汤药灌下去。

那男人昏迷着,额头烫得吓人。

我一夜没睡,守着他。

天蒙蒙亮时,他睁开了一下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不像是个普通人的眼神。

他看着我问了句:“这是哪儿?”

“我家。”

“你……是谁?”

“救你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又昏过去了。

接下来几天,这人一直高烧不退。

我天天给他换药,熬药,擦身子。

第四天,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从他衣襟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刻着“萧”字的玉牌。

萧是国姓。

我心里“咯噔”一下。

萧氏族人,那身份最低也是个王爷。

我捏着那块玉牌,手有点抖。

娘当年教过我,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猜的不猜,命才能长。

我把玉牌原样塞回他衣襟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第六天早上,那人醒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我端来的药碗,哑着嗓子问:“你给我喝的什么药?”

“调理气血的。”

“我这伤不轻吧?”

“快死的伤。”

他愣了一下,笑了:“那你怎么治好的?”

“用嘴治的。”

我又不是神仙,哪会真治病?不过是照着哑婆教的法子试试罢了,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气。

他又笑了,笑完咳嗽了两声,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叫什么名字?”

程欣妍。

“程……程家的人?”

“嗯。”

“程家庶女?”

我没回答他,把药碗递过去:“喝药。”

他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皱起眉:“苦。”

“良药苦口。”

喝完药,他看着我,说了句:“我叫萧炫宇。”

我听出来了,他这是有意的。

他在试探我,看我认不认识这个名字。

我当然认识。

皇室庶子,排行第七,生母只是个低等嫔妃。他在宫里不受待见,几年前就被打发到封地去了。

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京城,更不该浑身是伤地躺在荒郊野外的破院子里。

“萧公子,”我板着脸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伤好了就赶紧走,我这小庙养不起大和尚。”

萧炫宇看着我,伸手摸了摸缠在胸口的布条:“你救我一命,我该报答你。”

“不用。”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你走吧,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沉默了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几颗珍珠:“这些你先拿着,算是药钱。”

我不接。

“怕烫手?”

“拿救命钱,天打雷劈。”

萧炫宇看着我,眼神变了变:“你这个人,有意思。”

我当时没接话。

可我心里清楚,从那天起,我和这个姓萧的人,就再也撇不清干系了。

04

萧炫宇的伤养了大半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这期间,他几乎什么都跟我说。

他六岁没了娘,七岁开始被兄弟们排挤。他父皇不喜欢他,嫌他生母出身低微,连带着看他也碍眼。他十二岁被赶出宫,扔到封地上自生自灭。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家的闲事。

我坐在门槛上绣着荷包,听着,也记着。

“那你这次是来找谁的?”

“找命。”

他说得玄乎,我听得迷糊。

他笑了笑:“我父皇病重,几位皇子都在争那个位子。我本来不想掺合,可有人怕我挡他的路,就派人来杀我。”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养好伤,找机会进城。”

“进城做什么?”

“找人帮忙。”

他没说找谁帮忙,我也没问。

不该问的绝不多问,这是我的原则。

可我心里知道,他说的“帮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大半个月后,他主动来找我。

“程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你能不能帮我送封信?”

我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信?”

我有个叔叔在京里做官,只要他肯出手,我就能翻身。

他说的叔叔,我知道是谁。

兵部侍郎萧怀远,皇上的亲弟弟。

这人手里握着京城的兵权。

我心里头打着小算盘:如果我把信送出去,他真能把萧怀远请来,那我不是白捡一个大人情?

反正我在这破地方也待够了,不如赌一把。

他看我半天不说话,疑惑地问:“怎么,不敢?”

我瞥了他一眼,拿了信就走。

那天晚上,我把信送到了萧怀远的家门口。

萧怀远是个老狐狸,他没见我的人,只让下人收了信。

我回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萧炫宇还在等我,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发呆。

“信送到了?”

“他没说什么?”

“没说,只收了信。”

萧炫宇松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成不成就看这一回了。”

我没说话,蹲在井边洗手。

井水很凉,风吹过来,吹得脸上的汗干了。

他忽然说了句奇怪的:“程姑娘,你后悔救我吗?”

“后悔有用吗?”

有用。

我抬头看他:“救都救了,后悔也不顶用了。不如想想以后怎么活。”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萧怀远的回信来得很快。

第三天夜里,那个老狐狸亲自来了别院。

他看到萧炫宇,冲上去抱住他,眼泪都下来了:“殿下,您怎么伤成这样!”

萧炫宇拍拍他的肩膀:“叔叔别哭,我命大,死不了。”

萧怀远又冲我作了个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我连忙还礼:“不敢当,举手之劳。”

那之后的日子,萧怀远三天两头往别院跑,送吃的穿的用的,把破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他每次来都跟我攀交情,说我心善,有福报。

我心里清楚得很,他不是看重我这个人,是看重我救了萧炫宇。

可他说的那些客套话,也让我多留了个心眼。

我开始留意他送来的东西。

有一回,他送了几匣子点心,我翻了翻,发现匣子底下夹着几封密信。

信上写的都是朝里的事,什么东昌侯跟三皇子走得很近,二皇子在调兵,大皇子天天往太医院跑。

我没声张,把信原样放回去。

但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萧炫宇能翻身,我就有机会回去。

可光靠救他一命的恩情远远不够。

我得有点实际的东西,能让他欠我一个大人情。

我翻了翻那些年父亲留在书房的公文,把程家这些年做过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一条条记在心里。

兵部给东昌侯拨了五十万两军饷,户部只记了十五万两。

剩下的三十五万两去了哪儿?

没人查,也没人敢查。

可我知道,因为当年东昌侯府的人来我家走动,继母亲自给他们沏茶,说漏了句“那五十万两的事,可千万不能让人查出来”。

我记下了。

可我没想到,朝里的局势变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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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月后,老皇帝驾崩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别院里给萧炫宇换药。

他手里的药碗“啪”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父皇……”

他握着碎瓷片,指甲掐进掌心,挤出几个字:“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没说话,看他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愤怒,最后归于平静。

那平静很冷。

“程姑娘。”他站起来,把碎瓷片扔进河里,“我该走了。”

“去哪?”

“京里。夺那个位子。”

他说得很轻,可我听出了沉甸甸的分量。

夺那个位子。

争天下。

我不怕,可我怕他死了。

但我能拦吗?

拦不住。

我说:“那你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你跟我一起走。”

“我?”

“你救过我的命,你该跟我一起。”

我犹豫了一下。

可我想到娘留下的玉镯,林烨华那张脸,继母那得意的笑。

我攥紧拳头,点头:“好。”

我们连夜赶到京城时,天已经快亮了。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车队,都在等着进城吊丧。

萧炫宇让我跟他乔装成普通百姓,躲过盘查。

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不敢问。

等好不容易混进城,天已经完全亮了。

街上的商铺都关了门,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灯笼,整个京城死气沉沉。

萧怀远派的亲信把我们接到京西一座宅子里。

我进门一看,屋里挤了十几个人,全是军装打扮。

萧炫宇走进去,那些人齐刷刷跪下:“参见殿下!”

他没回话,直接开始分派任务。

我听了一会儿才知道,三皇子的人已经占了皇宫,太医院的人都被软禁了。萧怀远的兵力虽然有优势,但缺个能打的人领兵。

程家的叔父在边关,说不上话。

可程家在京城还有一队亲兵,大概两百人。

要是能把这队亲兵调出来,没准能派上大用场。

我想了想,拍了拍萧炫宇的胳膊:“我有办法。”

他转头看我:“什么办法?”

“我要回程家一趟。”

“你疯了?你爹现在跟三皇子一条心,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我没打算光明正大地回去。”

我拉开后门,指着廊下的狗洞:“我有办法。”

萧炫宇愣了愣,失声笑了出来:“你堂堂大家闺秀,钻狗洞?”

“活命要紧,要什么脸面。”

萧炫宇笑了:“你是个狠人。”

当晚,我趁着天黑钻回了程府的后院。

一进里屋,就听见继母周秀丽的声音:“老七,你倒是拿个主意啊!那二百亲兵,用不用得上先不说,可咱家的根基在这儿,万一三皇子得了天下……”

“娘!您怕什么!”

是我嫡姐程倩倩的声音,还是那么尖酸刻薄。

我捂住嘴,屏住呼吸,听她们继续往下说。

爹已经答应三皇子了!那二百亲兵明儿就调出来,全听三皇子差遣。三皇子说了,只要他能登基,咱家起码能拿个爵位回来。到时候我就不是个小小的侍郎小姐了,我是郡主,是公主!

我听得很清楚。

他们要帮三皇子。

二百亲兵,全给出去。

那不是二百个人,那是二百把刀。

我躲在柴房外面,脚底板冰凉。

可我不能慌。

定了定神,我转身摸进了程义海的书房。

翻了一通,找到了那队亲兵的调令,还有几封三皇子写给程家的密信。

我把密信揣进怀里,又按原路爬了回去。

萧炫宇看到我递来的密信,脸色变了又变:“这是……”

“三皇子跟程家勾结的证据。”

“你从哪弄来的?”

“钻狗洞。”

他听完,仰头笑了出来:“程欣妍,我服了你了。”

他把密信往桌上一拍:“够了。”

当天夜里,萧怀远带兵包围了三皇子的府邸。

三皇子带着亲兵冲出来反抗,被当场拿下。

萧炫宇的人控制住了皇宫。

天亮时,朝中大小官员被召到太极殿。

萧炫宇站在龙椅前,穿着一身孝服,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跪下:“臣等叩见新皇!”

萧炫宇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即位之后,朕要封赏一个人。”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他指着我:“这位程家的庶女,朕的救命恩人。从今日起,她就是朕的太后。”

大殿里一片寂静。

我穿着临时找来的衣裳,站在他身边。

有人不服气,说我是女子,出身又低,不该受此大礼。

萧炫宇笑了笑:“谁说不该?”

他把那几封密信亮了出来。

“程家嫡女,不是要当郡主吗?”

程倩倩的脸白了。

林烨华站在人群里,脸也白了。

06

可太后不是那么好当的。

册封的旨意刚下,朝堂上就炸了锅。

那些老臣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说我是庶女出身的女子,不配与皇帝同登金銮殿。

有位老御史当场把乌纱帽摔在地上:“陛下!祖宗礼法,后宫不得干政!太后乃嫡母之尊,非妾室庶女可为!”

萧炫宇坐在龙椅上不说话,只看着我。

我知道他让我自己解决。

我往前迈了一步。

“老大人,你说太后必须嫡出?”

“自然!”

“那请问,我朝开国皇帝的生母是什么出身?”

那人一愣。

我接着说:“开国皇帝的生母冯皇后,是猎户之女。她既非嫡出,也非世家。可她却为太祖生下皇子,日后成了太后。

“你!”

“我不提祖宗,是我对列祖列宗还有敬意。不是我不懂礼法,是我知道礼法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定的。”

大殿里鸦雀无声。

老御史涨红了脸。

我看向林烨华,他跪得笔直,脸色白得像纸。

“另外,”我慢慢说道,“我这儿,有些东西想给诸位看看。”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封密信,当着满殿朝臣的面展开。

一页,两页,三页。

全是三皇子写给程家的密信,上面还盖着程家的印章。

我看向程倩倩:“来,上前来。”

她一瘸一拐地爬上前,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这些书信,是你父亲写的吧?”

程倩倩整个人都软了,瘫在地上。

“是……是是是父亲写的。不管我的事,跟我没关系……”

程义海跪在后面,老泪纵横。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头五味杂陈。

可我很快就把那点念头压了下去。

“程家密谋造反,该当何罪?”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按大夏律,谋反者斩立决,九族株连。”

程家上下全都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只有林烨华还直挺挺地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定安侯府呢?”我又问。

林烨华身子震动了一下。

“林家与程家结亲,与三皇子也有往来,林将军不该也表个态?”

林烨华抬起头,嘴唇发白:“臣……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

“臣不该……不该当日退婚……”

“就这事?”

他又不说话了。

“林将军,”我问他,“你的功劳是拿命换来的,今天跪在这儿,不委屈?”

他哑着嗓子说:“不委屈。臣对不起您,跪一跪,是应该的。”

我低下头,看着他。

五年前,他跪在程家院子里求娶我嫡姐,风光无限。

五年后,他跪在我面前,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这就是报应。

行了,”我说,“都散了吧。程家的案子,交给刑部审。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萧炫宇挥了挥手:“退朝。”

众人如蒙大赦,全都退了出去。

只剩我一个人坐在凤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林烨华最后一个走,出门时,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我听到了他跪倒在地的声音。

“林将军,当心脚下的门槛。”

他回过头,看着我:“太后娘娘……臣……”

“去吧。”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低下头,摊开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