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福兴酒楼三楼的包间里,十八位亲戚围坐成三桌。

酒过三巡,我老丈人梁刚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嘴里骂骂咧咧说我没出息。

满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有人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没敢落。

我妻子梁静雯在桌底下死死拽住我的衣角,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别顶嘴,忍忍就过去了。”我没看她,侧过头去,发现女儿念念不知什么时候溜下了椅子,一个人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臂弯里,一声不吭。

我慢慢站起身。

梁刚冷笑一声,静雯叫了声“爸”,话音没落,我已经走到音响师傅面前说:“师傅,话筒借我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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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伟彦,在检测中心干了十三年,到今天还是个普通技术员。

说我普通,那是抬举我。

单位里新来的年轻人,干上几年就有了头衔,我没有。

跟我同年进来的同事,有的调去了省城,有的当上了科室主任,我还在原来的工位上坐着。

但我自己没觉得有什么,活儿是我爱干的。测试数据、比对样品、写报告,一套流程下来,心里踏实。

那我岳父梁刚可不这么想。在他看来,男人活到我这个岁数,没当官,没挣大钱,就是没出息。

周三下午,我刚从实验室出来,手机就响了一声。

是我妻子梁静雯发来的消息:“我升职了。区域总经理,周六把家里人叫上,在老福兴吃顿饭庆祝一下。

我站在楼道里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这消息来得突然。

她在这家公司从普通店员做起,熬了八年,中间生了念念,休了产假,回去就赶上公司门店调整,一下从店长被调到总部坐办公室。

那时她还挺委屈,说不想去。

谁也没想到,这一熬倒熬出了好结果。

晚上她下班回来,进门脱了鞋就靠在沙发上喊累,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到茶几上,说:“周六的事,爸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他们。”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你说我爸要是知道了他闺女干了这么多年终于升了总经理,他那一张脸是不是能笑开花?”

说到岳父高兴,我能理解。

老丈人这辈子没什么大成就,年轻的时候在轧钢厂当工人,退休了拿份退休工资。

偏偏他闺女争气,从小就学习好,大了进大公司,一路升到了管事的位子,圆圆脸,说话爱笑,人也挺漂亮。

这成了老丈人后半辈子最大的骄傲。

“周六你要是忙,可以不去。”梁静雯忽然补了一句。

我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停了停。

她说这话时不抬眼睛看我,语气挺随意,可我哪能听不出来她什么意思。

怕我在她家里人面前不自在,怕她爸又当众说我。

“我去。”我说,“你升职,我怎么能不到。”

梁静雯抬起头,她那双挺秀气的眼睛在客厅灯光下看着我,像是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声音放软了些:“那你穿那套藏青西装吧。我明天顺道给你买条新领带。

我从衣柜里把那套压了大半年的西装拿出来挂好。转身看梁静雯,她已经去女儿房间了。

书架最上格那个老旧的档案袋,我伸手够了一下,碰到之后又缩了回来。

02

周六前,我还是抽空回了一趟岳父家。

照例是送体检报告。单位福利,每年发两张体检卡,自己不用,年年给了老丈人和岳母。

我岳父梁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来了,大概问了一句工作忙不忙。

我嘴上说着还好,他便不再接话。

倒是我岳母程明秀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我里头坐,又塞了盘刚削好的苹果到我手边。

我去,总归要坐一会儿再走,免得落人口实,说我到了岳父家门口不进去,连屋门都不沾。

梁刚把电视音量调小了半格,视线落在我身上,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单位最近是不是不太景气?”

我愣了一下,说没这事。

他又说:“我上礼拜到厂里拿退休金,碰见以前的老同事。那人说他儿子就在你们系统,说你们中心在动裁员的心思,第一批就走基层。那不是说的你这种人?”

“那是下面分院的事,跟我们不搭界。”我说,尽量把语气放平。

梁刚嗤了一声,像是压根没听进去。他伸手按了按电视遥控器,把音量又调了回去,嘴里说的还是那句话:“你啊,就是嘴上硬。”

我坐了一会儿准备走了,他忽然又开口道:“对了,我有个表弟,在城东开了个仓管厂,缺个管库房的人。你要是哪天干不下去了,我替你跟他说一声。活不重,一个月也有四五千。”

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再坐下去就有点难看了。我站起来说了句:“我工作挺好的,不用操心了。”转身朝门口走。

身后传来梁刚不太客气的声音:“好什么好!都这个岁数了,还叫人操心。”

我拉开岳父家那扇有些沉的铁门,停顿了一下,到底没有回头。楼梯间里,我站定了几秒,嗓子眼有些堵。

吃了晚饭。饭后梁静雯收拾碗筷,她在厨房里叫我:“你爸是不是又给你脸色看了?”

我靠着厨房门框说了句没事。

她没应声,把碗放到水池里开了水龙头,冲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说:“他那些话,你就当耳旁风。他要不是那个脾气,就不是他了。”

我知道她心里也是为难,便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走到念念房间门口,看见她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

她在旁边用铅笔涂了一个火柴小人,小人的耳朵边画了条绳子。

我笑了笑,大概这孩子觉得被训话是被牵着走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老主任陈长寿打来的。

我一个激灵,走到阳台上才敢接。

陈长寿退休好几年了,平时不打电话。

电话那头他声音压着笑意:“小宋啊,国家层面的正式批文下来了。下周公示。”

我站在阳台上,晚风从纱窗缝里吹进来,吹得我眼眶发酸。

陈长寿又说:“这个奖分量有多重你自己掂量。公示期一到,总部年度表彰你得上台领奖。”

我应了一声,陈长寿在那头笑骂了一句“你这根木头”。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

梁静雯洗完碗出来找我拿晾衣架,见我在阳台上吹风,问我在干嘛呢。

我说透透气。

她在窗前站了站,歪着头看我一眼:“我怎么觉得你这两天有点不一样?”

我说没有,从阳台走进来的时候顺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陈长寿说的事,按规定还不能声张。

我忍住了,没跟梁静雯开口,连一个含糊的暗示都没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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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念念的生日,刚好在升职宴前两天。

她是个属马的孩子,今年八岁。我们早早商量好只是在家吃顿面条,不必办席。星期六要办宴席,蛋糕免了,省得她吃多闹肚子。

饭桌上,念念捧着自己那碗长寿面吹了吹气,忽然仰着脸问我:“爸,姥爷是不是不喜欢你?”

我筷子一顿:“怎么会呢?姥爷挺喜欢你的,姥爷只是嘴上不饶人。”

念念低下头,用筷子挑着面条:“那天你跟姥爷说话,他在厨房里跟姥姥讲你坏话。”她学着大人的口气嘟囔,“我可都听见了。”

梁静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念念,姥爷那是关心你爸,还不是为他好。”

念念抬起头看着她妈妈,小脸上表情挺认真,说的话却让我心里一紧:“可是老师说,你关心一个人,会让他感觉到。爸那么远了,也不觉得姥爷是关心他。”

这孩子说话像刀子,一语中的。

我低头笑了笑,没吱声。梁静雯也有些尴尬,她把一碗蛋花汤放到念念跟前,岔开话题说:“快吃面,凉了就坨了。”

周日夜里,我送念念回房间睡觉,给她掖被角的时候她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糖来,塞进我手里:“爸,明天你放在口袋里。他们都是爱吃甜的,你甜甜嘴,说好话就不会太难听了。”

我看着手心里那两张水果糖,轻轻握紧了。

念念在那头缩进被窝里翻了个身,又小声说了句:“爸爸,你是最好的爸爸。姥爷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谁的话你都别放在心上。”

我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自己房里。梁静雯在擦面霜,看我进来说:“你最近怎么老走神,周五晚上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

我没解释,只是躺下来。那天夜里我醒了,半夜的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那张调令,那年冬天的事,那些话在脑子里反复转。

那省城分院的调任通知,从抽屉最深处取出来时,纸张边缘都已经发脆发黄了。

那张纸,在我书桌抽屉最底下压了整整六年。

文件上面的内容牢牢刻在我脑子里:“经研究决定,调宋伟彦同志赴省城检测分院任技术总监一职。”我愣愣地看着床头柜上那个黄信封,半天没回过神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前,又从抽屉里把它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从书架上取出那个过期档案袋放了进去。放到公文包最底层的夹层里。

06

包间里越来越安静。

只有梁刚一个人的声在响:“什么工作!十几年了是个什么副主任都没混上。我闺女现在是老总了。你宋伟彦给这个家挣了什么?连孩子的补课费,有一半还是你自己丈母娘贴的吧?”

梁静雯的脸一下白了。

她提高声音喊了一声爸,梁刚根本没理她,自己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脖又灌了一杯。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朝我一戳一戳:“我告诉你,今天静雯能坐到这个位子,那是她自己拼命拼来的。你跟着沾了光就躲在后头,还好意思坐这儿当什么家属。”

没有人吭声。

有个亲戚想劝一两句,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示意别去惹。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感觉着每个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背上。

梁静雯在桌下又拉了我一下衣角,那力道比刚才更急切。

我没看她。

我看见念念站起来了,从椅子上滑下来,小步跑到墙边,蹲了下去,两只手捂住耳朵。那个小身板蜷成小小一团,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那团小小的影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

我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梁刚一愣,大约是没料到我敢在这场合起:“干啥?还不让说了!

我没理他。

我绕过半桌亲戚朝台边走。

梁静雯伸手想拦我,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大概是看到了我的眼神。

音响师傅正靠在墙角刷手机,我走到他面前,说:“师傅,话筒借我用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愣了愣,把手里的话筒递了过来。

我接过话筒。

沉甸甸的,手上沾了汗。

我把话筒举到嘴边轻轻咳了两声。

那个声音从音箱里传出去,嗡的一声响彻整个包间。

梁刚的骂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