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桥的冬天
文/成雪峰
板桥,在中国地理名称中,算不上声名显赫,也算不上风景名胜,历史上因铺设木板的简易浮桥而得名,与清代大书画家郑板桥毫无瓜葛。准确地说,当时它属于一个江南小镇,静卧在南京市雨花区的一隅,却因一所学校而被许多人铭记——那就是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如今已更名为国防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据说,不少共和国将帅的后代曾在这里求学,为这所军校平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对于我而言,板桥的意义,全藏在三个寒来暑往的冬天里,藏在那些冷与暖交织的记忆碎片中……,在这里,我度过了三个难忘的冬天。
1994年初入校园时,正值秋意渐浓的九月。我们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少年,带着青涩与忐忑,开始了为期一周的入学教育。队列训练、条令学习、校史讲解、政治教育、实地参观……,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我们每个学员像上紧了的发条,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任何闪失。尽管汗水浸透了迷彩服,但也让我们这群略带稚气的少年,逐渐有了大学生的模样。
一天下午,在一次思想教育课上,一位鬓角染霜的教员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你们可得做好准备,板桥的冬天很吝啬。”那时候的我,从大西北的秋风里走来,对于教员说的“吝啬”,到底意味着什么,没有过多去想,只当是生活在这里的前辈,随口说的一句叮嘱语,听后便抛在了脑后。
日子在三点一线的节奏里悄然滑过。教室、训练场、宿舍,三点连一线的轨迹,构成了军校基本的生活框架。清晨的号声刺破黎明,我们踩着寒霜出操,队列里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白天要么是专业课上的唇枪舌剑,要么是战术训练场的摸爬滚打,军装口袋里永远装着学习笔记,间隙里还要拿出来看看动作要令;夜晚的自习室灯火通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哨兵换岗声交织在一起;晚上熄灯后,大家轮流讲点自己的恋爱史,或者小故事之类的,在笑谈声中逐渐进入梦乡。秋意就这样在日复一日中,一点点褪去。校园里的梧桐叶落满操场的跑道,寒意如同悄无声息的哨兵,不知不觉间占领了整个校园。
真正感受到板桥的冷,是在第一场寒流来袭之后。温度计上的数字一路走低,宿舍里没有暖气,只有悬挂在屋顶的一台电风扇,那还是夏天用来抵抗火炉般盛夏的纳凉武器,冬天就根本吹不出暖风。我裹着厚厚的军大衣,依然觉得寒气从脚底下往上钻,手指冻得直发僵,连握笔写字都感到有些困难。同宿舍的江苏籍同学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调侃:“你可是大西北来的,咋比我们南方人还怕冷?”我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不懂,大西北的冬天再冷,屋里有火炉、有暖气,裹着棉袄能暖到心里;可你们这儿的屋子,比室外还阴冷,那冷真是钻骨头缝的啊!”
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了那位教员说的“板桥的冬天很吝啬”这句话,突然在我脑海里清晰了起来。我终于明白,这份“吝啬”,是对阳光的吝啬,是对暖意的吝啬,更是对冬日里那些柔软瞬间的吝啬。这里的冬天,没有我们大西北“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阔,也没有南方水乡冬日的温润,它只有干冷的风,和日复一日的阴寒,连阳光都像是格外珍贵的恩赐,难得露一次脸。
板桥的冬天,雪来得是格外吝啬。记得第一个冬天,元旦刚过,收音机播放天气预报说有雪,我们这群来自不同省份的学员,从清晨就开始盼着。午休时,终于有细小的雪花飘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后来越来越密,洋洋洒洒,如同漫天飞舞的柳絮。没过多久,整个校园就被白雪覆盖,教学楼的墙衬着皑皑白雪,操场上的单双杠积着厚厚一层雪,连路边的松柏都挂上了毛茸茸的外衣,银装素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下雪啦!下雪啦!”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安静的队部宿舍区瞬间热闹起来。大家顾不上寒冷,纷纷冲出房间,跑到操场上。平日里严肃紧张的军校学员,此刻都卸下了拘谨,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孩子气的喜悦。有人抓起地上的雪,揉成雪球,朝着战友砸去;有人拉着伙伴,在雪地里踩出整齐的脚印,或是堆起一个个憨态可掬的雪人;还有人拿出相机,记录下这难得的雪景,也记录下彼此冻得通红却笑容灿烂的脸庞。我和我们班的战友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校园里漫步,雪花落在军帽上、肩膀上,带来丝丝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格外开心。
班长陈杰站在操场上,看着我们嬉闹,脸上也带着笑意。他是江苏南通人,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包括这里的冬天。等我们回到宿舍,他慢悠悠地说:“你们算是运气好,我们这个刁地方,冬天很少下雪,有时候一整个冬天都见不到一片雪花。”我们听了,越发觉得这场雪来得珍贵,也越发珍惜这难得的时刻。
好景不长,雪下了不到一天就停了。俗话说“下雪不冷消雪冷”,这话在板桥的冬天得到了最真切的印证。雪后初晴,太阳倒是出来了,可气温却骤降了好几度,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宿舍里的温度更是低得惊人,推门进去,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连放在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水都结成了一层薄冰。我们宁愿在教室里待着,哪怕多看一会书,也不愿回到冰冷的宿舍。
有一天中午,楼上九队的一位师兄下来串门,见我裹着军大衣缩在床子上,便笑着给我支招:“我刚来的第一个冬天也跟你一样,冻得睡不着觉。后来发现,中午有太阳的时候,去校园里的长条凳上躺一会儿,晒晒太阳,可舒服了,比在宿舍里暖和多了。”我将信将疑,当天午休时,我便约上好友陈宗让,一起去找他说的长条凳。
校园里的长条凳分布在林荫道旁、草坪边上,大多是木质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我俩找了一处向阳的位置,掸掉凳子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冬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枝的缝隙,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淡淡的暖意。风还是有些凉,但被阳光包裹着,便不觉得那么刺骨了。我俩躺在两张相邻的长条凳上,眯着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鸟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你说,咱们毕业之后,会被分到哪里?”宗让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憧憬。我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年轻而坚毅的轮廓。“不知道呢,”我顿了顿,笑着说,“反正不管分到哪里,都是为国效力,在哪儿都能发光发热。”他点点头,又说:“我想家了,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家里的暖气。”我心里也泛起一丝乡愁,大西北的冬天,此刻应该正是围炉取暖、阖家团圆的景象吧。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家乡的风土人情,聊未来的理想抱负,聊军校生活的苦与乐。阳光渐渐西斜,身上的暖意却久久不散,那些关于寒冷的抱怨,似乎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从那以后,只要中午有太阳,我和宗让就会准时去长条凳上“打卡”。有时候,其他宿舍的战友也会加入我们,大家挤在长条凳上,晒着太阳,聊着天,偶尔还会拿出书看一会儿。阳光的暖意与青春的朝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板桥冬天里最温暖的画面。那些日子,虽然依旧寒冷,却因为这些小小的美好,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农历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校园里也渐渐有了过年的味道,学校马上放寒假了。考虑到我们购票不方便,学校专门联系了南京火车站,为每位学员统一订购了回乡的火车票。拿到火车票的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期待,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千里之外的家,与家里人团聚。
离校那天,天还没亮,我们背着行囊,在操场上集合,统一乘坐学校安排的送站车。寒风依旧凛冽,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列车缓缓驶出南京站,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板桥的轮廓渐渐模糊。火车的咣当声像是催眠曲,我靠在座位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半年的生活:入学教育时的紧张,第一次感受到板桥寒冷时的无助,下雪时的喜悦,晒太阳时的惬意……那些曾经觉得难熬的日子,此刻都变成了珍贵的回忆。我知道,我在板桥的第一个冬天,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往后的两年,我又在板桥度过了两个冬天。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气候,也摸索出了一些应对寒冷的办法:冬天在宿舍里睡觉时只脱外衣,训练时提前活动开身体,闲暇时与战友们一起打打球、跑跑步,用运动产生的热量抵御严寒。第二个冬天,板桥依旧没有下几场雪,但我已经不再像第一年那样期盼雪景,反而更珍惜那些平凡日子里的小温暖。午休时的长条凳,依旧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只是聊天的内容变了,从对未来的迷茫,变成了对专业知识的探讨,对即将到来的拉练、实习等新课目新任务的期待。
第三个冬天,毕业的气息越来越浓。冬天的寒冷似乎被离别的愁绪冲淡了许多,操场上依旧有训练的身影,自习室里依旧灯火通明,但每个人的脸上却多了几分不舍。我依旧会在有太阳的中午,去长条凳上躺一会儿,只是我不再叫同伴,常常一个人躺着,看着天空,回忆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板桥的冬天,虽然阳光、雪花吝啬,但暖意、情谊悠长,是它给了我最珍贵的成长。在这里,我褪去了稚气,学会了坚强;在这里,我结识了五湖四海的战友,收获了真挚的情谊;在这里,我不仅学到了专业知识,更懂得了责任与担当。那些寒冷的日子,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一起奋斗的时光,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成为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如今,离开板桥快三十年了,尽管学校的牌子一变再变,但板桥的冬天,依旧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可见。每当冬日来临,我总会想起那些在板桥度过的日子,想起操场上的积雪,想起长条凳上的阳光,想起队长的笑容和教导员的严肃,想起战友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板桥的冬天,或许依旧吝啬,但它给予我的,却是一生都用不完的温暖与力量。
(2026年1月18日星期日完稿于家中陋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