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医院走廊地上,把撕碎的报告单一张一片捡起来,拼好。上头写着:肝占位性病变,性质待查。
我给儿子打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爸,我正带中介看房呢!您的事儿要紧不?”
我说,不要紧。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没人找我,没人问我怕不怕。第二天天亮,我做了个决定。后半辈子,谁也别想再拦着我为自己活一回。
那是年初的事了。
01
我叫袁石生,刚过完五十二岁生日。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钳工,退休那天,车间主任拍拍我肩膀,说老袁,你这个人,实在。
实实在在的,跟我的姓一样。
这辈子,我没跟谁红过脸。爹走得早,我十三岁就顶了半个劳力。不是吹的,我挣的工分养活了一家人。
村里人都说,袁家老大,是这个。他们竖大拇指。我也觉得自己挺了不起。
后来娶了王淑贤,生了袁小海。
日子紧巴巴的,可我没让谁饿过肚子。
再后来弟弟袁石水盖房,姐姐家出事,儿子上大学,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往外掏钱。
我有个习惯,借出去的钱,记在本子上。也不是为了让人还,就是记着,图个心里踏实。那本子,蓝皮,用了几十年,边角都磨毛了。
年初厂里组织退休职工免费体检。我本来不想去,王淑贤说免费的,不查白不查。我就去了。
查完半个月,医院来电话,让我回去一趟。说肝上有个阴影,建议复查。我在电话这边哦了一声,挂了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淑贤在旁边睡得直打呼噜。
她这人,心里不装事,沾枕头就着。
我坐起来,从柜子底下掏出蓝皮账本,一页一页翻。
1983年,借袁石水结婚盖房,四百块。
1994年,姐姐家姐夫看病,借三千。
2001年,袁小海考上大学,学费五千。
2018年,给儿子买房付首付,十二万。
一笔一笔,像刀刻的。我看了大半夜,合上本子的时候,外头公鸡都叫了。
两天后,我揣着体检报告去了市医院。
做了CT,抽了血,医生说,进一步检查,办住院吧。
我问怎么还要住院?
大夫说,需要做增强扫描,确认性质。
我站在门诊楼外面,掏出手机翻了半天联系人。有些事,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从哪开口。
正犹豫,儿子打电话来了。
我刚喂了一声,他那边就噼里啪啦:“爸,跟你说个事!我看中一套二手房,学区好,就是首付还差五万,您先给我垫上呗?”
我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说,行,爸想办法。儿子高兴地挂了电话,连句“您吃了吗”都没问。
我在门诊楼外的台阶上坐了三个钟头。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
手机又响了,是弟弟袁石水。
他说哥,我家屋顶漏雨了,翻修要三万块,你手头宽不宽裕?
我说行,哥给你想办法。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笑了。苦笑。医院这样大的事,没人问。钱的事,一个比一个急。
天黑透了我才回家。
王淑贤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念叨着“石水家那屋顶也确实该修了”。
我把体检报告压在枕头底下,躺下闭眼,耳朵里,全是儿子和弟弟要钱的声音。
02
住院那天,我没叫家里人送。自己拎着个塑料袋,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办了手续。
病房在三楼,双人间,窗户外头有棵老槐树,叶子还没长齐。我靠窗坐着,看着那根光秃秃的枝丫发愣。
中午,护士来送饭。
白米饭,一荤一素,没滋没味。
我吃了一半就撂下了。
下午灌了药,人有些犯困,迷迷糊糊躺下来,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
好像是隔壁床家属在跟大夫吵,说要转院,说县医院不行。
吵了十几分钟,安静了。
我又睡着,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饭盒,盖子缝里透出一股葱香味。
我坐起来,拧开,猪肉大葱饺子,满满一盒。
不用猜,是姐姐。
袁淑梅比我大三岁,今年五十五。
她年轻的时候成绩好,老师说她能考上中专。
可我爹走得早,妈身子骨弱,家里没钱供两个。
她自己抹着眼泪把书包收了,去镇上的砖厂搬砖。
她嫁得也远,在邻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这些年,每次我遇到难处,头一个到跟前的都是她。
我低头吃了两个饺子,鼻子有点发酸。
姐姐坐在床边,看着我把饺子吃完,才开口。
她说,你也该对自己好点了。
我没接话。
她坐了半个钟头,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那口气,比说多少话都扎人。
第二天,王淑贤来了。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就皱眉:“这医院条件不行啊,空调都不开?”
我说还行,不冷。
她坐下,剥了个橘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还没吃完,她就开始说话。
石水打电话来了,说那屋顶漏得厉害,下雨天家里摆了好几个盆接水。
要不,你把那三万块先给他打过去?
我捏着橘子,没说话。
王淑贤又说,也不是让你白给,等他缓过来就还你。
我说,他在我这借的钱,哪笔还过?
王淑贤愣了一下,脸色就变了。
她说你当哥哥的,拉扯兄弟不是应该的?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橘子放下。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看着她嘴唇一张一合,说的都是石水家和袁小海的事,就是没问过我一句,检查做了没,身体怎么样。
下午去做增强CT。
躺在机器里,听着轰隆隆的响声,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一次,是自己想走的路。
每一步,都是别人推着,我走。
累了,也不敢停。
回到病房,小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说后天出结果,到时候您找大夫。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把单子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晚上,周义海搬进来了。
六十五岁,一个瘦高老头,嗓门挺大,一进门就跟我打招呼:“老哥,你啥病?”我说肝上长了个东西,查着呢。
他大手一挥:“怕啥,阎王爷要收你,你怕也得收;不收你,你敢掀他桌子他都不收。”我被逗笑了,问他是什么病。
他说前列腺,小毛病,家里人非让住。
他又补了一句:“住就住吧,反正也没人嫌我占地方。”话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03
周义海话多,住院才两天,我就摸清了他的底细。
老周年轻时候跑运输,走南闯北,后来攒下两套房子,一套自住,一套出租。
退休金每月四千多,加上房租,日子不差。
可他住院,三个儿女轮班来,送汤送水,寸步不离。
老周跟我说,老大来了,是问拆迁消息是不是真的;老二来了,是问我房子写没写名字;老三最精,当着我的面跟她大嫂吵,说要分一份。
老周说完,咧嘴笑了一下:“你看,我这点家底,比我这人金贵。”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也不能这么讲,孩子来看你不是好事嘛。”老周摆摆手:“看的是我,还是房子?我心里明镜似的。”他侧过身子看我,眼神忽然认真了:“老袁,我劝你一句,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个人,别人更不会把你当人。”
这话说得我半天没接上。
我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就一普通老百姓,没那么多讲究。
老周没再追问,翻个身睡了。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他那句话,翻来覆去。
第二天上午,我去医生办公室问结果。
大夫说,增强扫描的结果要等病理会诊,大概还需要三天,让我先安心住着。
我哦了一声,又问了一句:“大夫,我这情况,可能性大不大?”大夫看了我一眼,说:“先别多想,等结果。”那我等。
出了办公室,手机响了。
又是儿子袁小海。
他说爸,中介说那套房子再不签就要涨价了,你那个钱什么时候打过来?
我攥着手机,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说这两天就打。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听着楼下有人喊号子,有人哭,有人笑。
我站起来,回了病房。
傍晚,弟弟袁石水也来了。
提了一箱牛奶,进门喊了声哥,就把凳子拉到床边,开始说屋顶漏水多严重,他媳妇躲雨崴了脚。
说了半天,也没提还钱的事。
我靠在床头上,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哥,你早点把那钱打了啊,瓦工我都约好了。”
我说知道了。他拎着牛奶箱在门口晃了晃,说这牛奶挺贵的,给你补补身体。我笑了笑,没说话。
夜深了,周义海打着呼噜,护士站的灯亮着。
我掏出枕头底下那张单子看了又看,“性质待查”四个字像秤砣一样压在心口。
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王淑贤的名字上。
手指悬了半天,又放下。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自己问自己:袁石生,你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04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白天还好,有老周跟我说笑,有护士量体温、送药。到了晚上,走廊里的灯一灭,黑暗就压下来了。
我睡不着,就睁着眼数窗外的星星。
数到后半夜,心里发慌,坐起来喝了口水,又躺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万一真是那个病,我怎么办?
我手头那点存款,够不够治?
我要是倒了,王淑贤一个人,能不能撑得住?
袁小海的首付、石水的屋顶,谁来管?
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五十二岁了,第一次怕成这样。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这些烂摊子没人收拾。
第四天早上,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有些凝重。
他说:“袁石生同志,你的增强扫描结果出来了。肝脏有一个占位性病变,目前看有恶性的可能,建议转院到省人民医院做进一步确诊。”我坐在椅子上,听见他后面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久。
回了病房,老周问我怎么了,我笑了笑说没事。
下午,我去办转院手续,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那几天,我电话响了很多次。
王淑贤打的,我没接。
袁石水打的,我也没接。
就袁小海打来,我接了,听见他兴冲冲地说:“爸,那房子定了!我明天带合同回来!你赶紧把钱准备好!”我说了声好,挂了电话,蹲在洗手间里,把那报告单撕成了碎片。
捏着那些碎片,我又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拍平。
我怕,可我也想知道,命运到底给了我什么。
我把拼好的报告单塞进裤兜,出医院大门,直接打了个车去了老同事邓建家里。
邓建以前在厂里是跑财务的,对房产、政策这些东西门儿清。
他看见我的报告单,脸都变了,问我咋回事。
我说还没确诊,就是想问点事。
他说你说。
我问他,我那套房子,现在写的是我和王淑贤的名,万一我走了,谁有份?
邓建想了想,说按法律,配偶和子女平分。
我又问他,要是我不把这房子留给儿子,能不能改?
老邓看了我好半天,说房子是你的,你有权利处置。
顿了一下,他又说:“石生,你向来是个老实人,咋想到问这个?”我笑了笑,说,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老邓送我到门口,拍拍我的肩膀:“有啥事言语一声,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我点点头,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跟他说:“邓建,这事就当不知道,行不?”他沉默了几秒,说行。
从邓建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走在马路上,忽然觉得后背轻了不少。我想,哪怕查出个好歹,我也不能再稀里糊涂地活。
05
转院以后,做了一整套检查。
抽血、CT、核磁,一样接一样。
在省人民医院,人生地不熟,我感觉自己像一颗豆子,被人倒进筛子里,翻来覆去打滚。
那阵子,王淑贤终于来了。
一进门,先看见我瘦了一圈的脸,愣了愣,开口就问:“你咋折腾这么远?县里医院还治不了你?”我说人家建议来的。
她坐下,帮我倒了杯水,问:“到底啥病,严重不?”
我看着她,想着她终于问我了。
我刚要说,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喂?石水啊,啥事?你哥?你哥好着呢,在医院检查呢,没啥大事……嗯,那钱过两天就打,你安心弄你的屋顶。”她说了一串,挂了电话,看着我:“刚说到哪了?你查出来没?”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说,还没出结果。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抽了两根烟。
以前不抽烟的,住院以后,心里堵得慌。
坐了半个钟头,一个老太太过来跟我说,小伙子,你这年纪,别在这儿坐着了,风凉。
我笑了笑,说谢谢阿姨。
那是我五十二年来,头一回觉得,陌生人比自己家里人还暖。
第三天下午,结果终于出来了。大夫说,是肝血管瘤,良性的,但血管壁偏薄,有破裂风险。建议做个手术,切掉,一劳永逸。
我坐在大夫对面,听见“良性”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样。
我连说了三声谢谢,站起来鞠了个躬,出去以后,腿一软,靠在墙上。
不是癌。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病房。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
推门一看,病房里挤了一屋子人。
王淑贤在,袁石水也在,袁小海和许艺嘉也来了,还有袁石水的媳妇。
老周坐在自己床上,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王淑贤见我进来,立刻迎上来:“结果咋样?”
我说,良性的,要做个小手术。王淑贤拍了一把大腿:“我说什么来着?你这壮得跟牛似的,肯定没事!吓唬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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