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这天的雨,下得密,下得冷。
袁淑英蹲在丈夫坟前烧完纸,直起身,余光扫见旁边父亲坟头不对劲。
父亲死去十三年,除了她,从没第二个人来上过坟。
可那土堆上,分明压着一束黄纸,纸面还没湿透,显然是刚放上去的,纸底下压着一瓶白酒。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拨开黄纸,露出一角烟盒。
红塔山,硬壳的。
袁淑英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她认得这个牌子。
那是赵志刚和曹大山当年只抽这一个牌子。
可曹大山,不是十五年前就跟她丈夫一起烧死在卡车里了吗?
一个死人,怎么会回来上坟?
01
袁淑英在坟前站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她也没挪地方。
手里握着那个红塔山烟盒,指头反复摩挲着包装纸上的纹路,又硬又硌手。
十五年。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个孩子从小不点长成大人,够她从三十出头的小姑娘熬成半老徐娘,够她把丈夫那张脸慢慢忘得模糊,只剩下照片里那个笑呵呵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女儿的学费她一个人扛下来了,家里的老房子她一个人修起来了,裁缝铺子开起来,街坊邻里给她介绍对象,她也笑着摇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好像什么都过去了。
可现在,手里这个烟盒,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赵志刚出事那年,闺女才十一岁,刚上四年级,书包里还装着赵志刚给她买的粉色铅笔盒。
那天晚上的场景,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着大雨,跟今天差不多,赵志刚接到曹大山的电话,说帮一个朋友搬家,跑一趟就回来。
赵志刚往嘴里扒了两口饭,把碗一放,笑呵呵说了句“等我回来给你捎县城那家的酱鸭”,就披着雨衣出了门。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她没等到赵志刚,等到的是镇派出所的民警。
民警站在门口,雨衣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半天没开口。
她心里已经明白了,腿软得站不住,扶着门框问了一句:“人怎么样了?在医院不?重不重?”民警低着头,说:“车翻了,烧了。”
那几天她是怎么过来的,她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很多亲戚来了又走,桌上放着一些钱,有人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她一个也没听进去。
她只知道,赵志刚没了,曹大山也没了。
警方在烧成铁架子的驾驶室里发现了两具遗骸。
车翻下山沟,油箱破裂,火几乎是瞬间烧起来的,没法辨认谁是谁。
最后以交通事故结案,雨水路滑,操作不当。
按理说,这种说法她不该怀疑,可不知怎么的,她总是想起一些细节。
她记得赵志刚会开车很多年了,山路也跑惯了的,怎么偏偏那天就翻了?
她记得曹大山在出事前那段时间,老是躲着她的目光,饭桌上也心不在焉的。
可这些话她跟谁说,谁也没当真。
后来日子久了,她慢慢也就不想了。
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
想想又能怎样?
人都死了,再想,也活不回来了。
袁淑英站起身,把那盒红塔山攥在手里,沿着泥泞的山路往下走。
风从山间灌下来,吹得她缩了缩肩膀,脚步却没有停。
她得搞清楚,到底是谁来上的坟。
她走回村里,天已经擦黑了。
路过曹家老宅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那扇木门锁着,锁头上全是铁锈。
她看了两眼,正要走,忽然看见门缝底下压着一片碎纸,像是从谁口袋里掉出来的。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撕碎的车票一角,上面印着“贵阳”两个字,字迹被雨水泡得有些花了。
袁淑英的手抖了一下。
贵阳。
曹大山的表姐,嫁到贵州去了。
那还是好多年前,曹大山跟她说起过。
她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有个声音说:他回来过。
那个据说十五年前烧死在卡车里的人,他回来过。
02
那天夜里,袁淑英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十五年前的事。
赵志刚跟曹大山算是一起长大的。
打小就住对门,一个扒鸡窝,一个掏鸟蛋,干什么都搭着伴。
后来赵志刚买了辆二手卡车跑运输,曹大山就跟车打下手,两个人一年到头在外面跑,风里来雨里去,也没少挣。
袁淑英记得那几年家里日子过得不错,赵志刚每次回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布料,有时候是一包糕点,进了门就笑呵呵喊“媳妇儿,看给你带啥了”。
曹大山那时候也常来家里吃饭。
他手巧,会做木工活,家里缺个凳子缺张桌子,他拎着工具就来了,叮叮当当敲一阵,活就干完了。
吃饭的时候,他一坐就是几个钟头,跟赵志刚天南地北地聊。
袁淑英那时候觉得,这人真够朋友,心里还总是庆幸,赵志刚有个这么靠得住的帮手。
她不知道,曹大山一直在赌。
这件事她后来是听别人说的,赵志刚出事以后,有人在镇上那个赌场里想起过曹大山,说欠了不少钱。
袁淑英那时候只顾着伤心,根本没细想。
如今看着那个烟盒,那些旧事忽然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她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对里琢磨。
曹大山赌钱,输了。
输给谁,输了多少,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出事前半个月,有人看见几个外来的壮汉在镇口堵曹大山,揪着他的领子说了很久的话。
后来曹大山去了一趟县城,回来以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胡子拉碴的。
赵志刚还调侃他说:“大山,你欠人家钱了?跟个蔫茄子似的。”曹大山勉强笑了一下,没有搭话。
出事前三天,曹大山跟赵志刚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刚子,你说人要是犯了错,还能不能想辙补上?”赵志刚当时愣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你别整那出,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曹大山没再接话,低着头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像是一个预兆。
出事那天晚上,曹大山给赵志刚打电话,说有个老朋友搬家缺人手。
赵志刚二话没说就去了。
这一去,人就再也没回来。
袁淑英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
要是当年曹大山真的欠了赌债,真的被人追债,那他拉赵志刚去跑那一趟,到底是干什么?
到底是谁在追他?
那车翻,是纯粹的意外,还是有人在后面逼?
她不敢往下想,可她不得不想。如果曹大山没死,那赵志刚的死,就未必是场意外了。
第二天一早,袁淑英把那盒烟装进自己口袋,出了门。
她先去找了镇上的老运输站。
那地方已经荒废好几年了,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她推开门,发黄的墙上还贴着当年的车辆调度表。
她顺着表上的名字一路看过去,在一本半烂的登记簿上,看见了赵志刚和曹大山的名字。
日期是十五年,3月17日。
出车的备注栏上,写着一行铅笔字:邻县九里坪。
九里坪,那是出省方向的一个小地方。
袁淑英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在乡镇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赵志刚在九里坪有什么朋友。
她知道,曹大山那天晚上打电话说的那个“朋友”,根本就是撒谎。
可他们到底去九里坪做什么?
袁淑英把登记簿那页纸撕了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越来越沉了。
03
袁淑英去了曹家老宅。门锁着,她绕着院墙转了一圈,从侧面那堵坍塌了半截的土墙翻了过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腰高,踩进去发出潮湿的声响。
堂屋门虚掩着,锁扣上挂着个生锈的铁搭子,却没真锁上。
她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收拾得干净,地面上没有积灰,灶膛里,草木灰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最近有人用过。
她蹲下去,把手伸进灰里探了探。
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烫手,但也不凉,像是熄灭了一两天的样子。
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没走太久。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床板上只铺着一张旧席子,枕头是个砖头,上面垫了件旧衣服。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衣服是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肩头打着一块补丁,袖口已经磨得毛了边。
她把衣服提起来,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是一把折叠刀,木柄的,刃口磨得很薄。
袁淑英把这把刀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她认得这种刀,赵志刚有个一样的,是他结婚那年买的,随身带着割绳子用的。
她那把早不知道丢哪儿了,可曹大山这把,她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当年他在饭桌上显摆过,说这是“半条街找不着第二把的好钢”。
她攥着那把刀,心里一阵翻腾。
这人不光没死,还住回老宅来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在这老屋里睡多久?
每天躺在这张床上,对着头顶那根房梁,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就不怕赵志刚的鬼魂来找他?
袁淑英把刀放进口袋,又在屋里转了一圈。
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照片,没有书信,没有钱包。
她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她刚要走,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间小棚屋上。
棚屋的门板半掩着,里头堆着一些木料和工具。
她走过去,把门推开,看见了一堆刨花和木屑,散发着新鲜的木头味道。
有人在这儿做过木工。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袁淑英蹲下去看了一眼,地上的刨花还是卷曲的,边缘没有变灰发脆。
她的思绪忽然被什么牵引,她想起曹大山以前说过一句话:“我要是靠手艺吃饭,饿不死。”
袁淑英站起身。
木匠。
曹大山回来了,在这里住过,还干了木工活。
这片山沟里头,哪家人会找他做活?
她走出院子,沿着村里的小路往东头去,看见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剥豆子,便凑了过去,问了一句:“婶子,您知道村里谁家最近请人打家具了么?”老太太抬起头,想了想,说:“没有吧。我家倒想打张桌子,可木匠都去县城干活了,村里没人啊。”袁淑英心里一动,顺着话问:“那曹家老宅里那木匠是谁?”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说曹家那个?那哪是木匠,就是他家一个远房亲戚,回来收拾收拾屋子,住了几天就走了。”袁淑英追问:“什么时候走的?”老太太摇摇头:“好几天了吧,我也没瞧仔细。”
袁淑英没有再问。她点点头,道了谢,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老宅,屋檐下黑洞洞的窗口,像一个什么话也没说的嘴巴。
04
袁淑英走了四里地,去找周德旺。
周德旺今年七十多了,是他父亲生前的老朋友,以前两家人住得近。
他半瘫在床上几年了,说话含含糊糊的,脑子有时清楚有时糊涂,但早年间的事,他记得比谁都牢。
袁淑英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女儿赵婷正端着药碗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淑英姐,你咋来了?”袁淑英挤出一个笑,说:“我来看看周叔,好久没来了。”
赵婷把她领进屋,周德旺正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的。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袁淑英走过去,搬了张凳子坐到床沿边上,把路上买的一兜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周叔,您还认得我不?我是淑英,志刚家的淑英。”周德旺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点了点头。
赵婷笑着打了声招呼:“淑英姐,你们坐着聊,我去烧壶水。”说着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药味混着一股潮气,有点呛人。
袁淑英握住周德旺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指节上全是凸起的关节。
她压低声音,慢吞吞地问:“周叔,我想问您个事。志刚出事那年,曹大山是不是……没死?”
周德旺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唇开始哆嗦,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
袁淑英凑近了些,几乎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周德旺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他……他回……回来过……贵州……那年……”
“贵州”两个字清清楚楚。
袁淑英心头一紧,正要再问,门帘被掀开,赵婷端着水壶进来了。
周德旺眼里的光一下子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躺平,闭上了眼睛。
赵婷给袁淑英倒了杯水,笑着说:“淑英姐,我爹最近糊涂得厉害,说啥你都别往心里去。”袁淑英盯着赵婷的脸,看见她笑容底下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婷,你送送我吧。”
赵婷送她到门口,袁淑英忽然转身,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婷,你跟姐说句实话。你爹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赵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别过头去,声音有点发虚:“淑英姐,你真别听我爹瞎说,他都糊涂了……”袁淑英打断她:“你爹说我,可以。但你不能拿志刚的事跟我打马虎眼。”赵婷沉默了半晌,眼圈红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转身回了院子。
袁淑英站在门口,风兜头吹过来,她没觉得冷,只觉得心里那口井,被人撬开了一道缝,里面的黑水正在往外冒。
她加快了脚步往回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贵州。
05
袁淑英没有去贵州。准确地说,她去了,又回来了。
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班车,找到那个叫青岗的地方,跟地图上标注的一样偏僻。
她拿着从老宅里找到的那张车票角,问了半天的路,最后在一个村子边角找到了一间土屋。
屋门锁着,但锁没扣严实,她推开门进去了。
屋里空荡荡的,墙角立着几件简陋的木工工具。
土炕上铺着一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套子,底下硬邦邦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她掀开枕头,里面裹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袁淑英翻开,扉页上写着三个字:还债账。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生硬,写字的人似乎不太会写字,却又写得格外用力。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记着几行字,时间、数字,还有简短的备注。
“3月23日,汇赵志刚家300元,修屋顶。”
“6月14日,汇赵志刚家200元,娃开学。”
“9月9日,汇赵志刚家150元,买煤。”
“腊月廿七,汇赵志刚家400元,过年。”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密密麻麻的,十几年的账目,每一笔都记着。
她蹲在那儿,把那本账本从头翻到尾,一页也没有落下,也一笔一笔地数了。
三百多笔汇款,加起来好几万块。
这个躲了十五年的人,一直在往她家寄钱,从来没断过。
袁淑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恨意像一锅滚开的水,在她心里翻涌着,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嵌进掌心。
那个懦夫。
那个杀千刀的懦夫。
他以为寄几个钱,就能把赵志刚的命买回去吗?
他以为记一笔账,就能把良心的债还干净?
他躲在这穷山沟里,过得偷偷摸摸、抠抠搜搜,把挣来的每一个铜板都记在那本破本子上,就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恨,恨得牙根发痒,恨不得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拽到赵志刚坟前跪下。
可她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心口最软的地方:他这十五年,没有一天好受过。
她想起那本账本里夹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蹲在一辆卡车前头,咧着嘴笑。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两个人都晒得黑黢黢的。
高一点的那个是赵志刚,矮一点的那个是曹大山。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咱哥俩好。
袁淑英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把照片翻过去盖住,不敢再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只知道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山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
她走到村口,在一个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蹲在路边喝了大半瓶,才觉得嗓子眼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咽了下去。
老板娘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是来找老张的吧?”袁淑英愣了愣:“哪个老张?”老板娘朝土屋的方向努了努嘴:“就住那屋那个,张德贵。他在我们这儿住十几年了,一直给人打棺材,手艺好得很。”袁淑英的心猛地一沉:“打棺材?”老板娘点点头:“是啊。他前几天说要回趟老家上坟,就走了。你早来两天,还能堵着他呢。”
袁淑英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在地上。
回老家上坟,清明那天的坟前,那瓶酒,那盒红塔山,她扑了个空。
她连跑带赶地往回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账,必须在今年清明算清。
06
她从贵州回来之后,没有急着上门找人,先去了镇上邮政储蓄所,一笔一笔地翻了十几年的汇款记录。
果然,每一笔钱都是从贵州省青岗那个乡镇的邮局汇出来的,收款人写的是“袁淑英”三个字。
汇款单的附言栏,从来没写过任何字,但每一张单子上的地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邮局的员工说那字迹一看就是个老人家写的,一笔一划,跟小孩子写作业似的。
袁淑英把那一沓汇款单复印件叠好,揣进包里,然后回了家。
她心里那把火没有熄,但已经不只是愤怒了,多了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也许叫“明白了点什么”,也许叫“更恨了”。
她等了六天。
第六天的傍晚,有人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背着帆布包的男人回到了曹家老宅,说是来给祖宗上坟的。
袁淑英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裁缝铺里缝一条裤子的收边。
她停了手上的针,把线头剪断,慢慢地把裤子叠好,放在一边,然后进了里屋,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又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她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那本从贵州带回来的“还债账”,脚步不紧不慢地向曹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敲门。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走进去,屋内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人背对门口坐在炕沿上,正往一个木箱子里装东西。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副微微佝偻的肩背,她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那人却像有所感应似的,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袁淑英看着他。
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眉毛也白了大半,脸上皱纹纵横,像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右眼皮子耷拉着,嘴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不止二十岁。
可她认出来了。
那双眼睛,那双她见过无数遍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曹大山。”
那人手里的衣服一下子掉在地上。
他全身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
袁淑英从布袋里掏出那本账本,“啪”的一声扔在他面前的炕上。
曹大山低下头。
他看见那本封皮上写着“还债账”三个字的旧本子,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袁淑英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没有动。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虫鸣,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喘不上气来的声音。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曹大山,赵志刚的车,是怎么翻的?”
曹大山额头抵在地上,像是被这句话碾碎了骨头。
安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抖了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淑英,我……我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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