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像有只苍蝇钻进了耳朵里。
我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老伴的住院单,办理窗口说要先交四万押金。
手机屏幕亮着,侄子黄国源的消息停了一行字:“叔,那八万的事再容我几天。”我按灭屏幕,又拨了一遍徐石头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三天前在茶庄门口,他拍着我肩膀说:“老哥,只要我在,没有过不去的坎。”我张嘴想回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叹了口气。
这口气堵在胸口,一直堵到现在。
01
那天早上出门,天还是阴的。
老伴程秀兰蹲在厨房里择韭菜,抬头跟我说:“肚子又胀了。”我正往嘴里塞馒头,含糊应了一句:“老毛病,去诊所开点药。”她没说话,低头继续择菜。
韭菜在她手里一把把码得整整齐齐,跟干了一辈子活的人一样,干什么都仔细。
我吃完馒头准备走,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嘶”了一声。
回头一看,她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了,脸白得像墙皮。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赶紧过去扶她:“怎么了?”她说不出话,指了指胃的位置,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
我扶着她坐在沙发上,手抖着拨了120。
等救护车那十几分钟,她缩在沙发角落里,没说一句疼,就是不停攥着我的手。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头却慌得厉害。
她这辈子身体硬朗,感冒都少,这头一回见她这副样子。
女儿黄彩英接到电话直接从医院赶了过来,她自己是护士,一看她妈那脸色,当即挂了急诊。
检查折腾了一上午,我在外面走廊里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鞋底把地砖都快蹭出印了。
彩英拿着单子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僵僵的,看她那样子我就知道不好。
她拉我到拐角,压低声音说:“爸,妈胃里长了个东西,得手术,得赶紧住院转院。”
我愣在那儿:“长了个东西?什么叫长了个东西?”彩英低下头,过了几秒才说:“报告上写的是胃部肿瘤,良恶性还没定,但不管怎么样都要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我脑子里嗡嗡的,站了半晌,才问了句:“多少钱?”彩英说:“转肿瘤科,押金先交四万,加上后续手术费,最少十五万。”
我摸摸口袋,里面一本存折硬邦邦地硌着大腿。
这些年攒的钱都在这上面了,我偷偷算过,满打满算六万三。
我一辈子没跟人开过口,这会儿逼到墙角了。
彩英忙着去办手续,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翻出手机通讯录,上下划了几遍,最后点了一个名字。
电话响了三声,黄国源接起来,声音听着像是在睡觉:“喂?叔。”我稳了稳嗓子,说:“国源,你婶子住院了,要动手术,我这边差钱,之前借你的那八万,你看能不能先挪回来急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黄国源打了个呵欠:“叔,我那批车还压在手里呢,资金周转不开,你容我几天,我想办法。”我说:“你婶子这手术等不起。”他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肯定想办法,叔你别急,先别急。”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拨通第二个号码。
徐石头倒是接了,电话那头听得出是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他扯着嗓子说:“老哥,我在外地办事呢,咋了?”我说:“秀兰住院了,要做手术,那茶庄我投的十万块钱……”他立刻打断我:“老哥你这话说的,茶庄那是生意,钱都压着货呢,回去说,回去说啊。”紧跟着电话里传来“碰”的一声,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挂了啊老哥”,就断了。
我坐在长椅上,手机攥得手心出汗。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进了电梯,有人在窗口排着队,一切照常。
只有我坐在这儿,手里捏着一张住院单,单子上写着四万。
我老伴躺在病房里,等着我拿钱救命。
可我这辈子最信得过的两个人,一个让我等几天,一个让我别急。
我忽然想笑,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
病房门被人推开一条缝,程秀兰探出半张脸,看着我:“铁柱,你蹲那儿干啥呢?是不是没钱了?”我赶紧站起来,把钱的事咽回肚子里,走过去把她按回床上:“说什么呢,钱的事我有办法,你好好歇着。”
她半信半疑地躺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别糊弄我。我这辈子跟你苦过来,你心里那点事,瞒不过我。”我帮她掖了掖被角,没接话。
窗外风把老榆树的枯枝吹得晃来晃去,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那一夜我没回家。
躺在医院的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笔账,六万三,四万,八万,十万,十五万。
这些数字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碾得我太阳穴直跳。
后半夜我爬起来去上厕所,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见外面的路灯亮着,照出一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
我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彩英跟我说,她那边垫了两万,剩下的缺口还差不少。
我看着老伴的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淌,那些液体流进她胳膊里,她没有知觉,只是闭着眼睡。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本存折,想起了一个人。
我弟弟。
他要是还在,我好歹有个真正的亲人能商量。
可他不在了,早在三十年前就撒手了。
他临走时拉着我手,指指黄国源,跟我说:“哥,这孩子往后就拜托你了。”我把那孩子拉扯大,供他念书,托关系找工作,后来他自己折腾二手车,三番五次跟我张手要钱。
我总是给。
为什么给?
就因为我答应了他爹。
可是他现在,连他婶子做手术的命钱都不肯还。
我站在病房门口,攥着那个手机,指节都捏白了,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咬咬牙,又拨了一遍黄国源的号码。
响到第六声他才接,喊了一声“叔”,后面传来他媳妇的声音:“谁啊?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边已经挂了。
我的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方。
陪护椅的扶手凉凉地硌着手肘,我慢慢坐下去,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头顶的日光灯亮得刺眼,照着我手背上一条条暴起的青筋。
我闭上眼,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这么无助是什么时候了。
弟弟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
那时候好歹年轻,有力气扛。
可现在,我七十了。
我拿什么去扛?
02
回家拿换洗衣服那天,我一推开门,屋里空空荡荡。
灶台上没有火,锅里的水渍早就干了。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昨晚上没喝完的半杯凉茶,茶面上浮着一层灰。
我走过去,把那杯凉茶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走到厨房里,拉开冰箱门,里面是她前两天买的韭菜,叶子已经蔫了。
我翻出个塑料袋,把韭菜装进去,放回冰箱。
然后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压着一本蓝皮封面的旧账本。
这账本是她记日常开销用的,但她从没翻过前面那几十页。
我掀开封皮,第一页写着日期,三十年前。
那行字歪歪扭扭,仔细辨认,是我自己的笔迹。
上面记着一笔一笔借出去的钱。
头一条:国源他爹看病,借了五百。
那时候五百块钱是大钱,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
我再翻一页,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最多的那个名字,几乎从第一页写到了最后一页。
黄国源,黄国源,黄国源。
五千、两万、三万、八万。
中间偶有几条用红笔勾掉,也只是划了一道线,后面的数字越划越大。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深处,手心全是汗。
站了一会儿,又把它抽出来,重新翻开。
这一回我数了一遍,借出去的钱,拢共有二十三万,比我存折上的六万三多了三倍都不止。
我盯着那本账看了很久,台灯的灯光昏黄,照得那些数字像一排排蚂蚁,爬得我心慌。
我把它塞回抽屉,站起身,走到客厅窗户边。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风一吹,沙沙地响。
我想起她住院前还在这阳台上晾了一床被单,被单让风吹鼓起来,像一面白帆。
现在我站在这里,家里没有她,连空气都显得空。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黄志强打个电话。
号码拨到一半又停住了。
志强跟我已经多年不来往了。
说起来也不是多大的事,那年他开五金店手头紧,问我周转三万,我不巧刚把钱借给了国源进货。
志强跑来家里,我没拿得出钱,他当着我的面没说难听话,回去就再也没开口借过第二回。
后来他生意做起来了,逢年过节也回家吃顿饭,但话不多。
他跟他妈亲近,跟我生分。
我打电话过去,他接起来。
我这边还没开口,他先说了句:“爸,妈的事我听彩英说了。钱的事我想办法。”我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掐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差不多有一根烟的工夫。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存折,六万三。
我把它装进贴身的口袋里,锁好门,往外走。
路过楼下小卖部,老板娘喊我:“铁柱哥,我家那口子欠你的五百块钱还你,你收好。”说着递过来皱巴巴的五张票子。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塞进口袋,说了声“谢谢”。
她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转身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往医院走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她这辈子跟了我,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厂子里分房子,我让给了别人;逢年过节发的东西,我都拎去了侄子家;攒了一辈子积蓄,我一股脑全借给了外人。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顶多嘟囔一句“你心里除了你那兄弟那侄子,还有这个家没有”。
我那时候总觉得,她不懂事,是我在还人情。
现在想来,我欠她的人情,这辈子都还不上。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推开病房门,程秀兰醒着,倚在床头看电视。
电视里咿咿呀呀唱戏,她眼睛却盯着门的方向。
见我来,她立马笑着说:“回来了?家里没乱吧?”我把换洗衣服放在她床边,说:“都好好的,你安心养病。”她看了看我的脸,没再说什么,又扭头去看电视。
隔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铁柱,你过来。”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心粗糙,却温温的。
她说:“你要是为难,咱就不治了。我都这岁数了,咱回家,我给你做顿疙瘩汤,喝完了,爱咋咋地。”我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你胡说什么呢?钱的事我有办法,你别瞎操心。”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走出病房,靠在走廊墙壁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把涌到眼眶的酸意硬逼了回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黄国源发来的:“叔,我联系了,明天有笔账能收回来,最迟后天给你送过去。”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心里却没有一点高兴。
他这套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每次都说马上,每次都落空。
可我还是回了个“好”。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缴费窗口排队。
前面的人一个个挪着,等轮到我时,我把存折和住院单递进去。
工作人员敲了敲键盘,抬头跟我说:“结算单显示住院费加预缴押金,还差三万多呢,现在不够。”我急了,往前凑了凑:“能不能先办住院,钱我后天补上?”她摇摇头:“这是规定,押金不齐办不了住院,只能先在走廊加床观察。”我攥着手里那本存折,手指头反复摩挲着封面,退到一边。
给黄国源打电话,他挂了我三次。
第四次他接起来,还没等我开口,就说:“叔,那笔账对方说手续费还没到账,你再给我两天。”我压着火说:“你婶子等着住院呢,两天前你就说两天。”他说:“我这不是也急嘛,他钱不给我,我拿什么给你?”我说:“国源,你手里那台车呢?”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声音低了些:“那车是店里的,卖了我就没饭吃了。”我说:“我都不怕没饭吃,你怕什么。”他突然急了:“叔,你也不能逼我啊,我这也是做生意,哪有一说就能拿出钱的。”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在缴费窗口旁边站了很久,直到后面有人催我让让,才挪开。
我不死心,又去了茶庄。
徐石头果然在。
他正坐在靠窗那张茶台前,给几个老伙计倒茶,见我进来,先是一愣,跟着就笑成了一朵花:“铁柱老哥,来来来,正好,这泡岩茶刚出汤,你尝尝。”我走过去,在他的招呼声里坐下。
他给我递了一杯茶,我接过来,没喝。
他说:“老哥,你那个事我听说了,嫂子身体要紧,你千万别急坏了身子。”我没说话,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旁边一个老伙计搭腔:“石头哥,铁柱哥家里有难处,你多少得搭把手。”徐石头叉着腰笑了两声:“搭把手?我徐石头什么时候亏待过老哥们?茶庄的铁柱哥也是股东,赚了钱分红,亏了大家一起扛,你说是不是铁柱?”他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我深吸一口气,问他:“那我那十万的股本,现在能退吗?”话音一落,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徐石头的笑容僵了一下,又恢复如常:“老哥你这不是拆台吗?股本退出来,咱这茶庄的资金链就断了。再说了,当初咱们白纸黑字写的协议,那是入股,不是借钱。赔了赚了,都写在合同上呢。”他说着朝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便纷纷附和:“对对对,石头哥说得对,做生意难免有来有去。”
“铁柱哥,你先别急,嫂子那边咱们再想办法。”
我盯着他面前那杯热茶,茶水起了雾,迷迷蒙蒙的,看不清底子。
我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我以为是寄存给他的情分,在他那儿早就换成了白纸黑字。
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我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徐石头的声音:“铁柱,哪天有空来喝茶啊。”我没有回头。
走出茶庄,五月的风一吹,我眼眶发酸。
我沿着马路走了一个多钟头,从大街走到小巷,从小巷走到城边的一片荒地。
荒地上长满了野草,风吹过来,草尖齐刷刷地摇。
我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远处飞驰而过的火车,心里空落落的。
以前我总觉得,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就是情分。
亲戚是情分,朋友也是情分,一辈子就是靠这些情分撑着,才活得踏实。
可我倒在路边的时候,那些情分都离我远远的。
我摸出手机,翻到和黄国源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全是“叔,过两天”
“叔,再等等”。又翻到徐石头的号码,通话记录里一长串未接来电和简短应答,像一页潦草的账。
我坐在那块石头上,坐到了天黑,最后被蚊子咬醒,才想起来要回医院。老伴还在等我。
04
那天晚上回到医院,女儿彩英把我叫到楼梯间。
她眼圈红红的,压着嗓子跟我说:“爸,妈的结果出来了,恶性。”我腿一软,后背撞到墙上:“恶性?你再说一遍?”彩英低下头,说了句:“是胃癌,早期偏晚,大夫说必须尽快手术,再拖就麻烦了。”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楼梯间的灯管明晃晃的,投下来的光像一块白布,盖在我身上。
彩英接着说:“手术费加住院,少说也得十五万,后期还要化疗。”停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我和志强各凑了些,但还差不少。爸,你之前借出去的那些钱,该要的就得要了。”我张了张嘴,干涩地说了句:“我知道。”
当晚我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了一宿。
第二天天一亮,我先给黄国源打了三个电话,又发了两条短信,都没有回音。
我又去了茶庄,徐石头不在,店里的伙计说他出门办事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我在茶庄门口站了一刻钟,最终转身走了。
晚上我回到医院,程秀兰正在量体温。
她看了我一眼,说:“铁柱,你这两天瘦了。”我说:“瘦了好,省得减肥。”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第二天缴费窗口又去了一圈,还是不够。
我掏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里那两百多个名字,一个能开口的人都没有。
最后我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好一阵才接通,是黄国源。
他接了电话就抢先开口:“叔,我知道你要说啥。我正给你凑呢,后天,后天一定给你,行不?”我当时站在缴费窗口,前头有一位大姐在排队,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压低了声音:“国源,你婶子确诊了,恶性。”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黄国源的声音低了下来:“叔,我知道了,我……”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抽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的手机已经没有电了。
她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呼吸还算平稳。
我看着她睡颜,想起很多年前她年轻的样子。
那时候她在厂里食堂做打菜的,围裙系在腰间,扎着两根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追她的时候,她问我:“你是个工人,能给得了我什么?”我说:“我能给你踏踏实实一辈子。”她跟我过了四十多年,我没让她过上一天阔绰日子,连老了病了,我都拿不出钱来给她治病。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声音,没敢哭出声。
05
转折是从一个邻居嘴里来的。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门口的小饭馆买碗馄饨,碰见原来厂里的老同事老周,他端着碗面汤,跟我打个招呼:“铁柱,你咋在这儿?”我说:“秀兰住院了。”他“哦”了一声,低头吃面。
我犹豫了一下,问他:“老周,你知不知道石头那个茶庄现在到底是啥情况?”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半晌没有说话,夹了一筷子面条,嚼了半天,才说:“铁柱,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人提是我说的。”
他告诉我,徐石头上个月刚给他儿子换了辆新车,全款,二十来万。
那茶庄,上月就已关了门,店面都转租给别人了,说是要改餐饮店。
我端着那碗馄饨站在饭馆门口,听了这话,半天没动地方。
馄饨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碗汤。
碗里浮着几个馄饨,一个个白白胖胖的。
我忽然觉着,那白花花的馄饨像极了我的那十万块钱,一个个沉在碗底,我永远也夹不出来。
老周还补了一句:“石头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铁柱你太厚道。”我没说话。
放下那碗馄饨,我从口袋摸出手机,翻出徐石头的号码。
我打过去,响了两下,接起来。
他先开口:“铁柱?我听说嫂子住院了,正要联系你呢,那事我回头让财务看看能不能给你抽点出来,你别急啊。”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喂了两声:“铁柱?你听见没有?”我忽然说:“徐石头,你那茶庄都转租出去了,你上哪儿让财务给我放钱?”电话那头顿时静了。
隔了大约有五六秒钟,他说了一句:“你听谁说的?净他妈的瞎扯。”然后就挂了。
我站在那家小饭馆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上,可我浑身冰凉。
我又拨了一遍,那头直接挂断。
等了一会儿,我又打了第三遍,响到一半就被摁掉了。
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那个被挂断的电话,心里反倒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以前只是怀疑,现在坐实了。
十年的交情,二十来万的车,说没就没。
我回到医院,没有回病房。
我在楼梯间坐了下来,坐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手里夹着烟火,看着那缕青烟慢慢升上去,在灯管下散开。
我把这些年的事一桩一桩翻出来,像翻一本旧账本。
黄国源,从小到大,我供他吃穿、供他念书。
他十二岁没了爹,把他拉扯大,我认了。
可他一次次地拿我当提款机,每一次都说是借,每一次都没有还。
徐石头,三十年的老伙计。
我那么信他,掏了十万块去投一个我从没见过的项目,连合同都没细看。
我信他,不是因为他可靠,而是我告诉自己“老兄弟不会坑我”。
结果,被坑得体无完肤。
我坐在楼梯间里,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嗓子里发苦。外面飘来病房里的饭菜味,我还坐在这儿,像个傻子一样。
我忽然想起儿子那天打来电话说的那句话:“妈病成这样,你还在外面撑着你的脸面。”我举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说得对。
我一直在用钱买面子,买一个“重情重义”的名声,买一个“好人”的标签。
可我买来了什么?
老伴躺在病床上等钱做手术;儿子跟我在饭桌上都找不到话说;我的存折上只有六万三。
我这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里那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角儿。
我掐灭最后一根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楼梯间的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灯光照进来,亮得刺眼。
我知道,从今晚起,我不能再做那个好人了。
我得为自己活一回,为老伴活一回。
欠我钱的,我得让他们还;坑了我的,我得让他们认。
这账,该清一清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黄国源的二手车行。
店门半开着,门口停了两辆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白色面包车。
黄国源正蹲在帕萨特前面擦轮胎,他媳妇坐在店里的收银台后面,磕着瓜子看手机。
我走进店门,他抬头看见我,表情僵了一下,随后站起来,把手里的抹布往旁边一搭:“叔,你咋来了?”我说:“我来拿那八万。”他干笑了一声:“叔,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我打断他:“你婶子今天下午就要转肿瘤科了,押金交不上就住不了院。你那台车,卖了吧。”
他的脸刷地拉了下来:“叔,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一直在给你想办法吗?你非要往绝路上逼我?”我站在店门口,定定地看着他,说:“我不是逼你。你十二岁那年你爹走的,我跟你爹发过誓,把你拉扯大。我做到了。你这些年管我拿钱,我从没让你写过条子,也从没催过你。这回是你婶子的命,你跟我说句痛快话,这钱,你认不认。”
他别过头去,用脚踢了一下旁边的矿泉水瓶:“叔,我没说不认,我这不是手头紧嘛……”这时他媳妇从柜台后走出来,双手抱胸,斜着眼看了我一下:“大伯,话不能这么说。国源他爹留下的钱,本来就是给国源的。当年那笔钱您可是替国源保管的,这几年您给国源花的钱,那都是他爹留给他的,怎么能叫借呢?”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站在那里,感觉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
黄国源低着头不吭声,这态度,等于默认了他媳妇的话。
我转向他:“你也是这么想的?”他没抬头,半天才挤出半句:“叔,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这些年,你确实借了不少钱给我……”他说到半截,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从小带大的孩子,心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发堵,又发闷。
我忽然开了口:“你爹要是活着,会为你这几句话把脸丢尽。”黄国源猛地抬起头,瞪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媳妇还在后面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句:“大伯慢走啊,国源过两天有钱了肯定送过去。”我没有回头。
跨出店门,阳光白得晃眼,我扶了一下门框,稳了稳步子。
我没回医院。
我径直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茶庄的地址。
到了地方,果然如老周所说,茶庄的招牌已经摘了,卷帘门拉下来半截,露出里面光秃秃的墙壁。
我掏出手机,给徐石头发了条消息:“我在老茶庄门口等你。”发完我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卷帘门,等。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徐石头从车上走下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穿着件白色短袖,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铁柱,你这是干什么?非要在店门口闹,让人看笑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到他面前:“这是当初我入股的凭证,上面写着十万。你今天是还我钱,还是给我写个欠条?”徐石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看了眼那张纸,又看向我,露出一个笑:“铁柱,你这是要跟我撕破脸啊?”我没接他的话,就盯着他。
对视了能有半分钟,他先移开目光,咳嗽了一声:“行,我给你写个欠条。不过铁柱,咱们三十年的交情,就为了这点钱,至于吗?”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头翻涌着什么东西,嘴里只说了一句:“这点钱,是我老伴的救命钱。”他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从包里掏出钢笔,蹲在台阶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张欠条。
写完递给我,我没接:“再加一句,本月底前还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写了。
他签完名,把欠条递到我手里,又补了一句:“铁柱,你变了。”我把欠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看了他一眼:“我没变,是你变了。”然后转身沿着马路走了。
走了没几步,眼前一阵发黑,我停下来,单手撑在墙面上。
墙上的水泥粗糙,硌着手心。
我站稳了,深吸了口气,又继续朝前走。
当天下午,我拿着那张欠条和存折去了医院,把手续办了。
程秀兰转进肿瘤科,换了个单人病房。
护工推着她进病房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眼睛里带着不解:“铁柱,你跟谁借的钱?你可别干什么傻事。”我说:“你放心吧,都是该我的钱,要回来了。”她看着我,我朝她笑了笑,不知道她信没信。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坐在影子那头,手里捏着那张欠条,纸角都被我攥出了汗。
十年啊。
十年的情分,就值这样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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