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物质丰裕却精神焦虑的时代,也是一个全球互联却文明摩擦频仍的时代。当“内卷”耗尽个体的热情,当生态危机逼近生存的底线,当单边主义割裂世界的联系,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一种能够安顿心灵、调和矛盾、贯通隔阂的智慧。《庄子·齐物论》,这部两千年前的哲学经典,恰恰以“齐是非”“齐万物”“齐生死”的超然洞见,为当代人提供了一条从对抗走向共生、从偏执走向圆融的思想路径。它既是个体挣脱评价枷锁的内在修心法,也是社会实现绿色发展的生态伦理纲,更是世界走向多元共存的文明交往方式。挖掘这份古老哲思的时代内涵,便是为破解当下个体、社会、全球的三重困境,寻找一剂源自东方的精神解药。

一、个体之维:纾解内心困顿的安身智慧

当现代社会建立起统一且固化的成功衡量尺度,财富、地位、职级成为评判个体价值的主流依据,竞争关系也催生出患得患失的精神内耗,正如马克思在《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言,人在盲目追逐利益的过程中“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齐物论》依靠齐是非、齐万物、齐生死的相对思维,打破世俗的评判体系,为当代人提供安顿心灵、消解执念的内在修身路径。庄子言“物无非彼,物无非是”,世间不存在绝对恒定的是非准则,所有的价值判断都来源于人内心与生俱来的成心。人们通常依靠自身固有的眼光建立评判体系,由此滋生自我否定和攀比风潮。在内卷氛围浓厚的时代浪潮下,大众随波逐流,却忽略了先天禀赋、兴趣志向以及人生选择的差异性,最终难免陷入自我否定的困境之中。

《齐物论》中给出了看似荒诞却富含哲理的安身智慧:“夫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庄子齐生死的思想消解生死二者的二元对立,认为生死只是天地之气的聚散转化,如同四季更迭、昼夜交替,属于自然运行的常态。彭祖长寿或殇子早夭,都只是生命存续时长存在区别,在大道之中并无本质上的高下之分。延伸至现实生活,人们畏惧的不只有死亡,还有人生中的失败、低谷与失去,要正确看待得失,避免引发持续不断的自我否定与精神内耗。以齐生死的视角看待人生起伏,荣辱祸福都只是生命流转过程中的暂时状态,不必深陷一时的困境无法自拔。坦然接纳世事流转,个体方能养成豁达通透的心境,从容应对人生各类顺逆境遇,才能达成精神层面的自足与自由。

在大道宏大的视野之下,大小、贫富、贵贱全部都是相对概念,名利财富只是依附于外物的短暂拥有,并非生命内在的核心本质。简单将外物得失等同于自我价值,有所收获便狂喜,遭遇失去便长久陷入痛苦,内心便会持续被外物裹挟牵制。庄子点醒我们齐物智慧是清晰区分外物与自我,做到“物物而不物于物”。可以借助外物来维持生存发展,却不能被物质欲望捆绑心性。放下对物质、名利的偏执追逐,不再依靠财富地位定义自我,人的内心才能挣脱欲望枷锁,保持长久稳定平和的精神状态。齐是非的核心内涵,是否定标准化和一刀切的价值体系,承认价值判断与生俱来的相对性。世俗定义的成功只是人为划定的局部标准,无法完整定义一个人的生命价值。主动接纳多元化的人生选择,挣脱单一评价体系带来的束缚,个体才能建立稳定的内在自我认同,从而从无休止的竞争攀比中抽身,有效缓解身份焦虑带来的精神煎熬。

二、社会之维:调和群体矛盾的共生智慧

马克思提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类社会关系既包含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联结,也涵盖人与自然界的物质互动关系,二者共同构成完整的社会关系体系。人们若单纯将自然视作可供无限索取的资源载体,为追逐经济利益肆意开采矿产、排放污染物,将持续破坏生态平衡。全球变暖、物种灭绝等生态危机也会接踵而至,进而不断动摇人类世代生存之根基。

《齐物论》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核心主张,为调和人与自然的对立关系提供了东方哲学智慧。这一论断消解人高于万物的等级认知,点明人类与草木鸟兽同源共生,同为天地气化孕育的生命,不存在先天的贵贱、主次之分。庄子有言“物物而不物于物”,既正视了人类开发自然资源维持生存的合理需求,也警示世人厘清人与自然的正确关系:可以适度开发,却不能被无尽物质欲望裹挟,无节制掠夺、毁坏自然生态。齐物思想由此构建起平等的生态伦理,倡导尊重一切动植物的生存权利,顺应自然循环运行的客观规律,摒弃征服、支配自然的功利思维。

这份古老哲思为当代生态文明建设提供深厚的文化根基,指引社会践行可持续发展模式,从而实现人与万物长久共生。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取之有度,用之有节’,是生态文明的真谛。”人与自然本是一体同源,二者的平衡稳定是社会存续发展的前提。庄子的“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包容思想同样适用于此。“天钧”象征大道均衡循环、兼容万物的运行法则,投射到生态层面是承认自然万物拥有独立生存发展的权利,人类发展与生态保护并非非此即彼的关系,二者可以并行发展。所谓“两行”,意味着人类发展需求与自然存续权益不必相互对立、彼此牺牲,完全能够协调共进。在现代发展实践中,社会发展不能一味追求经济增速而牺牲生态环境,也不能为保护自然停滞人类发展进程,应当搭建兼顾发展与环保的平衡路径,统筹协调人类生产需求与自然承载极限。以“休于天钧”的均衡包容思维妥善处理人地矛盾,克制人类无限扩张的欲望,减少对自然的掠夺与破坏,方能构建人与自然和谐均衡、永续发展的现代生存格局。

三、世界之维:弥合文化隔阂的大同智慧

随着全球化深度推进,不同文明持续交流互鉴,但零和博弈的二元对立思维仍深刻影响国际交往格局。不少国家将全球发展简化为非此即彼的“0”与“1”二元竞争关系,在这种认知驱动下,单边主义和文明优越论持续抬头。单边发展策略依靠制裁、规则垄断等排他手段抢占发展资源,挤压其他文明发展空间,人为制造文明隔阂和地缘矛盾,这正是庄子在《齐物论》中批判的“成心”在全球层面的现实投射。人们固守由自身文明形成的价值标尺,以自身标准评判异域文化,陷入无休止的文化争辩,将文明差异转化为对抗冲突,割裂了万物一体的整体性、客观性联系。庄子提出“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从根源消解文明高低优劣的固有偏见。大道本身不存在人为划定的地域和文明界限,各类文明都是依托不同地理环境、历史脉络孕育而成的精神成果,各有特色与价值,不存在绝对先进或落后的区分,也不存在只能单一存续或彼此排斥的发展模式。只有承认文明多样性,推动各类文明互补共生,共同构筑完整的人类精神谱系,才是世界各国平等交往、和平共处的基础前提。面对跨文化分歧,人们极易陷入以自身立场评判的争辩陷阱,也就是庄子所说“辩也者,有不见也”。执着于区分文化是非,只会遮蔽不同文明背后的形成逻辑,加剧跨文化误解。对此《齐物论》提出“莫若以明”、“照之于天”的认知方法,为跨文化沟通搭建全新实践范式。达到这种认知需要人们跳出自身文明的固有局限,站在天地大道的整体视角审视多元文化,充分理解各类文明习俗、价值理念诞生的历史必然性。落实到文明交流之中,各方应主动挖掘全人类共通的价值诉求,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是不同文明对话的共同纽带。以通透包容的全局视野平等地开展文明交流,能够有效化解文化误解,搭建平等互通、彼此体谅的跨文化沟通桥梁。

将齐物平等的视野延伸至全球人类整体,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形成内在契合。气候变化、全球经济震荡、公共卫生危机等全球性挑战具备全域性特征,没有任何国家能够依靠单边发展独善其身,各国发展利益深度捆绑、休戚与共。零和博弈、单边霸权的发展模式,本质是割裂万物共生的整体关系,最终会因资源失衡、矛盾激化反噬自身发展。而庄子“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的处世智慧,为全球治理提供方案也与总书记的论断古今呼应“‘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在各国前途命运紧密相连的今天,不同文明包容共存、交流互鉴,在推动人类社会现代化进程、繁荣世界文明百花园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跳出“0”与“1”二元对抗的狭隘思维,摒弃单一文明垄断发展的单边路径,承认不同文明、不同发展道路拥有平等生存与发展的权利,允许多元文明并行共存、互利共进。依托齐物万物平等、一体共生的哲学内核,能够消解狭隘本位主义,推动世界各国文明携手应对全球性难题,构筑和平共生、共同繁荣的大同世界。

结语

齐物之思,是庄子赠予现代人的一剂清凉散。它教我们在大道视野中照见得失的虚妄,在天地气化中领悟生死的自然,在万物同源中体认彼此的牵连。当此身不再被外物所役,此心不再为是非所困,此世不再因争夺而裂,个体便能在焦虑的时代修得一份从容,社会能在发展的迷思中寻得一条正道,世界能在隔阂的深渊上架起一座桥梁。庄子有言:“吾丧我”,而《齐物论》的终极智慧,或许正是引导我们在层层“丧”去成心、偏见与独占欲之后,重新“得”见那个万物共生、美美与共的本然世界。这既是个体精神的返乡之路,也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哲学根基所在。

【本文系2025年国家社科基金高校思想政治理论课研究专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赋能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教学研究”(25VSZ115)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刘昕茹(上海工程技术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