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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两天。

第一天出城,黄土路,搭了辆牛车。

第二天进山,路没了,碎石子扎脚,换了草鞋,脚底还是磨出两个水泡。中午挑破了,血水混着溪水冲走。没吃东西,喝了点溪水。晚上在山坳里烧了一堆火,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把火拨大了些,靠着石头睡了。

第三天早晨他找到了那道弯钩。两座崖壁夹着一条窄缝,入口的形状就是那个弯钩。缝隙里往外渗着凉意,归墟的凉。他侧身挤进去。

通道越往里越宽,地面黏糊糊的,暗青色苔藓踩碎了渗出灰黑色汁液。他低头看掌心,两道疤还在,麻痒感比外面重了些。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中央一根石柱垂到地面,柱上缠满铁链,粗得像他大腿。铁链另一端消失在黑暗里。黑暗中有一点银白色的光,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她被铁链锁在岩壁上,扣在脚踝、手腕、脖子上。铁链绷直,把她拉成"大"字形悬在半空。穿着靛青布衫,头发散着,银白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无数根银针扎在肉里,针尖朝外。

他站住了。喉咙发不出声。

她听见脚步声,头抬起来。脸上遮着的头发滑开。眼睛里有光,银白色的,像两盏快燃尽的灯。嘴唇干裂,没有血。

"娄珩。"声音哑得生疼。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站到她面前,抬手碰她的脸。皮肤是石头那种凉。指尖碰到颧骨,她闭了一下眼,睫毛颤了。

"你来了。"

"我来带你走。"

她摇头。铁链晃了一下,链环撞在岩壁上闷响。

"走不了。链子连着归墟的眼。我走了,裂隙合不上。瓯江会淹,温州城会淹。"

"那就淹。"

她看着他。眼里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你舍得温州城?"

"我舍得。我守了九世,每一世你都消失。这一世你碎在我手里一次了,我不会让你再碎第二次。"

她笑了。笑得比哭难看。

"归墟在涨。我在这里用神格压着它。神格碎一点,裂隙窄一点。等我碎完了,裂隙合上。和上一世一样。"

"上一世?"

"第九世之前,我碎过八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我压着裂隙,你来找我,我碎了,裂隙合上,你活下来。然后下一世我又在别的地方醒过来。第九世了,娄珩。"

他攥紧拳头。掌心的疤猛地烫了,麻痒变成灼烧,像烧红的针从疤扎进骨头。他想起来了。不止一次。每一次她碎他都在场,每一次他都攥着她的灰攥到凉透。

"这一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木佩碎了。天道碎片在我这里。归墟的眼在我这里。种子裂了。暗金线灭了。你身上的链子,我来解。"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铁环,举到她面前。

"这个,江心屿找到的。和拴你的链子是一套。"

她看着铁环,眼里光剧烈闪了一下。

"你从江心屿来?"

"嗯。"

"铜盖板底下呢?"

"热的。"

她沉默了很久。银白的光从她皮肤下涌上来,铁链跟着绷紧,链环吱呀作响。

"你回去。把百工斋的门板换厚一点。买够半年的米。别来了。"

"我不走。"

"你走不走得了由不得你。归墟在涨,我压不住了。神格已经开始碎了。你在这里只会多一个人碎。"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抓她手腕上的铁链。铁链烫手,他抓住的瞬间,掌心两道疤同时爆出金光。金光爬上铁链,锈迹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金属。他用力掰接口,松动了,没开。

她睁开眼。瞳孔里的银光变成了金色。和他掌心的光一样。

"你掌心里有什么?"

他低头看。两道疤裂开了,渗出金色液体,顺着掌纹流到铁链上。接口处脆响一声,裂开一道缝。

"天道碎片。木佩碎了之后,融进了我的疤里。"

她看着那金色液体,表情变成了恐惧。

"你疯了?天道碎片是归墟的对头,你把它融进身体里,归墟会顺着你的骨头往上爬!"

"那就爬。"

他抓住链环接口,金色液体源源不断涌出来浇上去。链环发出撕裂声,铁锈全部剥落。但金属表面渗出一层暗青色的光,归墟的物质渗进了铁里。

"娄珩!"她喊。铁链猛地绷紧,整根石柱震了一下。"你松手!归墟已经进来了你感觉不到吗?"

他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粘稠的东西从链子另一端逆流而上,顺着金色液体往他手掌里钻。灰黑色的,像墨汁,和金色绞成一团,烫得他整条手臂发抖。

他没有松手。

咬着牙,另一只手抽出刻刀,刀刃抵在接口处,用力一别。链环巨响一声,接口崩开了。

铁链一端垂下来砸在地上,扬起灰黑色的粉末。她手腕上的铁环松了,悬在半空晃荡。她低头看自己自由了的那只手,手指动了动,然后抬头看他。

"你解了一道。还有七道。"

他抬头。她身上缠了八根铁链,手腕两根,脚踝两根,脖子两根,腰上一根。每一根都连着石柱,每一根都浸在归墟的凉意里。

"一道一道解。"

她看着他。银白的光从眼里退下去,露出黑色的瞳孔。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个人站在深渊边上,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决定跳下去。

"你解了链子,我压不住归墟。裂隙会裂开。你刻了一辈子的木头,你住的百工斋,你喝粥的碗,门口那条塌了半截的门槛,全都会没。"

"那就没。"

"你舍得?"

"我舍得的从来不是那些东西。我舍得的只有你。"

她不说话了。归墟物质在他手心里嘶嘶作响。他松开第一根链子的残端,金色液体从掌心收回去,疤重新合上,颜色比之前深了,像两道烧焦的烙印。

他走到她另一只手边,伸手去抓第二根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