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云川市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桌旁坐了十几个人，该来的都来了，只有市纪委书记的位置空着，人还在省城，配合调查。
秦砥柱坐在正北，面前一杯茶，没动。
他进来时只在门口顿了一下，和几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落座。
市长韦嘉文主持会议，声音不高，听起来像在宣布一件已经过去的事：“今天是秦书记到任后第一次常委会。
霍书记的事，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下面先听重大案件情况汇报。”
他看向右侧。
“赵局长，你说。”
赵开国翻开笔记本，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我简要通报青岭县‘京C集团’案。该案今年三月立案，报案人是青岭县三位本地企业主，合计垫资四千七百万。目前我局经侦支队已抓获犯罪嫌疑人二十一人，查封涉案账户三十六个，冻结资金约两千三百万。”
他抬起头，眉头拧着。
“但案情比我们最初判断的复杂，涉及很多专业细节。我建议请经侦支队队长进来详细汇报，人已经在候会室等着了。”
赵开国看向秦砥柱。
“秦书记，要不要让他现在进来？”
秦砥柱点了一下头：“立刻。”
赵开国起身出去，很快带回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经侦支队队长，警服肩膀上还带着潮气，像是刚在外面跑过。
他在赵开国旁边站定，打开案卷，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各位领导，我直接说案情。”
他声音发沉，带一点沙哑，“这个案子，表面看是合同诈骗，实际上是一场‘高规格’的骗局。”
第一张照片打在幕布上。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廊，灯火通明。
“今年三月，青岭县招商局局长老唐牵线，介绍了一个自称‘京C集团’的企业，声称要投资一百二十亿，在青岭建‘云川国际陆港’。第一次见面就在省会京川的这家酒店。包场。”
第二张照片。饭局。七八个人，正中一个西装革履，旁边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饭桌上除了所谓的‘副总裁’‘项目总监’，还有一位身份存疑的‘副厅级干部’。这个人全程话不多，偶尔点个头，笑一笑。”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
“讯问笔录显示，第二天，对方在车里给简一鸣看了汇票。五点四亿一张，两亿一张。对方说不能拍照，商业机密。简一鸣没拍，也没追问。”
第三张照片。
奠基仪式。简一鸣和那个“副总裁”并排站着，两人都笑着，面前一条红绸。
“简一鸣亲自出席，握着对方的手，对着镜头说‘这是青岭县历史性的一天’。随后，县委常委会全票通过，列为‘一号工程’。”
队长顿了顿。
“事后查明，‘京C集团’根本不存在。汇票是PS的。所谓‘副厅级干部’，是骗子通过中间人‘安排’的演员。”
第四张照片。讯问笔录扫描件。
金额栏写着“80元/天”“300元/天”“500元/天”。
“这个团伙里，群演八十块一天，特约三百到五百。有人负责陪吃，有人负责站位，有人负责把场面撑起来。连所谓的‘外部买家’，都是花钱请来的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茶杯都没人端。
队长合上案卷。
“原青岭县委书记简一鸣，被一群领八十块钱一天的群演，做进了一套‘体面’里。这就是目前的案情。”
投影仪关掉。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秦砥柱没看任何人。他盯着桌面，右手放在笔记本上，指尖按着笔帽，轻轻转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各位。我到云川第一天，就看到了这份材料。”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让整张桌子听清。
“看完，心里很不舒服。”
他环视一圈。
“不舒服，不是因为案子大。是因为荒诞。一个不存在的公司，一套八十块钱一天的班子，做足了‘体面’，骗了整个青岭县，坑了四千七百万。”
他站了起来。
“骗局做到这么大、这么真，还能全票通过‘一号工程’，还能让原县委书记亲自出面打招呼，没有保护伞，不可能。”
会议室空气像被抽干了一层。
“今天这个会，我只把话放这一次。”
秦砥柱说，“速查。公安经侦主侦，纪委监委同步介入，成立保护伞专项核查组，与经侦并联办案。无论涉及到谁，无论级别多高，无论关系多深，一律依法处置。”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凉了。
“赵局长，经侦继续抓人、冻账、追赃，资金流向一查到底。”
他看向沈青藜，“市纪委陈书记还在省城，纪委线由沈青藜同志牵头。市委办公厅配合，需要资料、权限，随时报。”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落定。
“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常委们陆续起身，往外走。没人交谈。
韦嘉文走在最后。经过秦砥柱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秦书记，霍书记在的时候——”
“韦市长。”秦砥柱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霍书记已经走了。现在是我。”
韦嘉文点头，笑了一下，走了。
会议室只剩秦砥柱一个人。投影幕布上还留着最后那张照片。简一鸣握着“副总裁”的手，笑得春风满面。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体面”二字，可作刀斧。
合上本子。
同一时间，省城。
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游震南坐在办公室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底下，什么都没有。
往常这个时间，秘书小贾已经泡好了茶，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当天的安排。但今天没有。
因为昨天下午，小贾被省纪委监委叫去谈话，到现在没回来。
游震南端起茶杯，自己喝了一口。茶是刚泡的，水还有点烫。
他放下杯子，转头看向窗外。省城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进省委机关时，老部长跟他说过一句话。
“在这个位置上，你要学会看人。”
他一直记着。
只是现在，有人也在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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