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同居现状:男生同居是享受生活,女生同居,多半是透支人生。
赵雪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蹲在地上用力扯了两下,拉链头崩掉了。她盯着那个脱落的金属片看了几秒,忽然就坐在地上了,行李箱敞开一半,里面塞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和书,旁边的纸箱子里是锅碗瓢盆,锅底还粘着一层没刷干净的油渍。这套出租屋她住了两年多,当初搬进来的时候是她跟周明一起收拾的,两个人蹲在地上擦地板,周明把一整瓶洗洁精倒在抹布上,弄得满屋子都是泡泡。那时候他们笑着,说毕业以后也要住在一起,租个更大的房子,养一只猫。
可现在猫还没养,人就散了。
赵雪跟周明是大二下学期在一起的,大三上学期就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租了这间房。一个月八百块,带独立卫生间和小厨房,窗户外头是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绿荫。赵雪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了,早上一起去上课,中午回来做饭,晚上周明打游戏她窝在旁边看剧,偶尔两个人手拉手去巷口买两杯奶茶回来,坐在床边喝着,随便聊什么都能聊到大半夜。
刚开始那半年确实好。周明会主动洗碗,会把赵雪的衣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晾好,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跑去药店买止痛药。赵雪觉得自己捡到宝了,宿舍的室友也羡慕她,说你们俩简直就是模范情侣。赵雪那时候心里满满的,像是心里头装着一池子温水,漾来漾去的,舒服得不得了。
但人的耐心是会被磨薄的,就像一块肥皂,天天泡在水里,用着用着就没棱角了,最后连个影子都找不着。同居到第一个年头快结束的时候,赵雪发现有些东西慢慢变了味道。周明的脏袜子开始出现在沙发上、枕头底下、书桌抽屉里,她说了两次,周明嘴上应着好,但下一次还是老样子。碗也开始堆在水池里,早上泡到晚上,晚上泡到第二天早上,赵雪实在看不过去了自己洗,洗着洗着就成了习惯了。周明打游戏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局接一局打到凌晨两三点,键盘声噼里啪啦的,赵雪翻来覆去睡不着,喊他小点声,他就戴上耳机,但嘴里还一直跟队友喊话,隔着一层耳机她还是能听见。
她跟周明吵过几次,周明说你不想洗就放着呗,我又不是不洗。赵雪说放三天了也没见你动。周明说那你怎么不动。赵雪说凭什么我动。周明就说那你别动啊,放着我来。然后又是三天,碗还在那儿。后来赵雪就不吵了,她发现吵来吵去都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跟池子里泡着的碗一样,泡久了连油都凝在上面了,糊得死死的,刷都刷不掉。
大四上学期的时候,赵雪找实习工作,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脚后跟生疼。周明实习找得晚,白天有大把时间在家待着。赵雪有天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周明还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厨房的水池里堆了四顿饭的碗,外卖盒子摞得高高的,旁边飞着两只小虫子。赵雪把包放下,什么话都没说,进了厨房开始洗碗。洗着洗着眼泪就掉进水池里了,混着洗洁精的泡沫,她抹了一把脸,继续洗。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周明从背后抱住她,说你今天怎么不理我。赵雪没回头,说周明,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周明说想什么以后。赵雪说毕业以后我们怎么办,工作住哪儿,谁做饭谁洗碗。周明搂紧了一点,说你想那么多干嘛,到时候再说呗。赵雪闭着眼睛没再说话,她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往下沉,像一块石头,咕咚咕咚地往深水里坠,抓不住任何东西。
后来赵雪开始慢慢地收拾东西了,不是一下子全搬走,是一点一点地。今天带几件衣服回家,明天拿两本书,后天把那个她最喜欢的马克杯装进包里。周明没注意,或者说他没当回事,他以为赵雪只是周末回家住两天。直到拉链头崩掉的那天,赵雪在屋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满屋子的东西出神。她想起这两年里她退掉了多少次社团活动,推掉了多少次跟同学的聚餐,因为周明说晚上想吃她做的红烧排骨。她想起她有多少个周末都是在洗衣服拖地收拾屋子的缝隙里挤出一两个小时写作业的。她想起她妈给她打过一次电话,问她住外面累不累,她说累,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初叫你别搬出去住你不听。她那时候觉得她妈不懂,现在她觉得她妈什么都懂。
周明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满地的箱子,愣在门口,说你要干嘛。赵雪从地上站起来,说周明我搬回去住了,下学期也不跟你租了,你自己看看要不要续租吧。周明的脸色变了,说你发什么神经,好端端的搬什么。赵雪说你看看这屋子,你觉得还好端端吗。周明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是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沙发扶手搭着三条袜子,地上有烟灰,窗户灰扑扑的,窗帘拉开了也透不进多少光来。他说这不挺正常的吗,谁家不是这样。
赵雪没跟他争。她把那个崩了拉链头的行李箱用力合上,拿胶带缠了两圈,说周明,这两年里我洗了多少碗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但我记得你洗过几次,总共不到十次。你做过几次饭,我给你数着,两次,一次煮泡面一次蛋炒饭,蛋炒饭还是我帮你切的葱花。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两年我过得很累。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觉得我不累吗,我每天也有课要上,有作业要写。赵雪说你当然累,你打游戏打到半夜当然累。周明说你什么意思,嫌我打游戏了,我打游戏又没花你的钱。赵雪拎起一个纸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说,你没花我的钱,但你花了我的时间。我这两年所有的时间都在围着这个屋子转,围着你的作息转,你呢,你围着什么转。
周明被她这句话堵住了嘴,站在那儿没动。赵雪把箱子搬到楼下放好,又上来搬第二趟。周明终于跟了出来,说你要走也行,但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赵雪说不是早就想走,是早就想明白了。我跟你同居这两年,你是多了个免费保姆加室友,我呢,我多了个儿子。周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说你把话说难听。赵雪把最后一个袋子拎起来,说难听的话我憋了两年了,今天说了就说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口那家奶茶店的灯亮着,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第二杯半价。她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走过了那条走了两年的巷子,走过了那棵夏天的老槐树,走过了那间八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她没有回头。她怕回头就迈不动腿了。
后来赵雪搬回了学校宿舍,跟大一的学妹挤在四人间里,床铺只有一米宽,但夜里翻身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匀气了。她把那些从出租屋搬回来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发现其中有好多是周明的,几件T恤两双鞋还有一抽屉他攒的零钱。她用一个纸箱子装好寄到了周明公司,寄完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东西寄了,你查收一下。周明回了个嗯字,没有再多的话。
日子翻过去一页,赵雪毕业找了份正经工作,在公司附近跟一个女同事合租了一套两居室,房租比大学那间贵了一倍,但她觉得值。那间屋子干干净净的,厨房里没有泡着的碗,客厅茶几上只放着一盆绿萝和一盘水果,沙发靠垫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偶尔同事回来一起吃了,碗筷各洗各的,洗完立刻收进橱柜里。
她后来跟以前的室友聊天,说起大学同居那两年。室友说她当初就觉得赵雪像换了一个人,整天围着锅台转,以前爱穿裙子爱化妆,后来连头发都懒得打理了。赵雪说那时候没觉得,现在回头看才发现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室友说那周明现在怎么样了。赵雪说不知道,没联系了。室友说可惜了,你们原来感情不是挺好的吗。赵雪想了想,说感情是挺好的,但住在一起之后就不一样了。他以为同居就是两个人住一块,吃饭睡觉打游戏,日子自然会过下去。他不懂同居对女生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变成半个妈半个主妇半个保姆,他还觉得你是变懒了变爱计较了。
赵雪现在有时候路过大学城,看见那些手牵手去租房子的年轻情侣,男生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女生挽着他胳膊笑得甜甜的。她就会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着走进那条巷子的。她当时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充满未来的地方,后来才发现那个地方没有未来,只有一个还没长大的男孩和一间越来越乱的屋子。
她不是后悔谈恋爱,也不是后悔跟周明在一起过。她只是后悔自己太早把自己填进了那个角色里,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等他回家,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水慢慢热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跳不出去了。她庆幸自己最后跳了出来,哪怕跳得有点晚,但总好过一直泡在里面直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雪现在一个人住,每天下班会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回来,慢慢做,慢慢吃,吃完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进碗架。阳台上晒着她的裙子,风一吹就轻轻摆。她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车水马龙的时候,偶尔会想,如果当初没有住在一起,他们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但她很快就收回了这个念头,因为她知道,有些路走过了才知道错在哪儿,有些苦吃过了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没怪周明,怪他只怪自己太早把日子过成了别人的日子,忘了那个日子里头应该先装着自己。
后来有个比她小两岁的同事问她,姐,我男朋友想让我搬出去跟他住,你说我要不要答应。赵雪看了她一眼,问她你自己怎么想的。同事说我觉得住一起挺好的,能天天见面。赵雪说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她把水杯放下,说你要搬也行,但有件事你记住了,别把自己当免费的保姆。两个人住在一起是合伙过日子,不是谁伺候谁。你要是觉得哪天平了,别忍着,说出来。说出来他改不改是他的事,但你得先把自己的话说明白。
同事点了点头,说明白了姐。赵雪看着她年轻的背影走远,心里头有些复杂。她不知道这个姑娘会不会也走她走过的路,但她至少把该说的话说了。至于听不听得进去,那是各人的命了。
赵雪把阳台上的裙子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衣柜的另一半空着,她也不急着填满。她想,总有一天会有合适的人住进来,但那个人得先学会跟她一起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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