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日本内阁府发布了第二季度GDP数据。扣除物价因素后,实际GDP环比增长0.3%,年化增速1.1%,远低于市场预期的2%。个人消费基本停滞,企业设备投资环比下降1.2%,连续两个季度下滑。
这组数据放在任何一个发达国家,可能都不算稀奇。但放在日本身上,它意味着一件事——这个国家的经济停滞,已经进入了第四个十年。
1990年泡沫破裂至今,日本经济经历了整整三十多年的低增长。GDP全球占比从巅峰期的18%一路滑落到不足4%,人均GDP从美国的1.54倍跌落到现在的六成左右。三十年工资累计增长只有6%,而房价和股市用了二十年还没回到泡沫前的高点。
一个一亿多人口的国家,拥有顶尖的制造业、勤勉的国民、完备的基础设施,为什么用了三十年都走不出经济困局?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它是一场资产负债表危机、一次人口结构剧变、一轮产业竞争力衰退和一套制度性僵化相互叠加、彼此强化的结果。每一层困境都在加固另一层,最终形成了一个几乎无法破解的低增长均衡陷阱。
泡沫破裂后的第一个十年,大多数人以为这只是一次正常的经济周期调整,熬一熬就能过去。
但辜朝明提出的“资产负债表衰退”理论,精准地戳破了这个幻觉。
泡沫顶峰时期的日本,企业和居民疯狂加杠杆,借贷资金涌入股市和楼市。日经指数冲到38957点,东京银座单坪地价突破1亿日元,东京皇宫整片土地的估值据说足以买下整个美国加州。
然后泡沫破了。日经指数两年内暴跌60%,东京房价指数从1990年初的324.8点跌到1999年末的134.6点,整体跌幅58.6%。日本六大核心城市商业物业价格,到2005年较峰值暴跌了87%。
资产价格可以在一夜间腰斩,但债务不会。
资产缩水、负债不变,企业和居民的资产负债表瞬间恶化,大面积陷入“资不抵债”。
从那一刻起,日本经济的底层逻辑彻底变了。企业不再追求利润最大化,而是拼尽全力偿债、缩减投资;居民不再消费升级,而是拼命储蓄、规避负债。每个个体的行为都是理性的,但无数个体的理性叠加在一起,形成了宏观层面的通缩螺旋。
日本非金融企业杠杆率在1993年达到144.9%的峰值,之后一路下降,直到2015年才降到94.4%。企业用了整整二十二年,才把资产负债表修复到相对健康的水平。
在这二十多年里,私人部门持续缩表,政府只能被动加杠杆托底。日本经历了四次大规模财政扩张,中央政府债务占GDP比重从1991年的63%飙升到2021年的262.5%,远超希腊债务危机时的207%。
巨额国债避免了经济崩盘,但也透支了未来数代人的财政空间。等到企业资产负债表好不容易修复完成,日本的资产负债表已经不堪重负,新一轮的刺激空间被大大压缩。
这就是日本困局的第一层:泡沫破裂引发的资产负债表衰退,用了一代人的时间才消化完,而消化的代价,是政府背上了永远还不清的债。
如果说资产负债表衰退是日本经济的急性病,人口结构变化就是慢性病,而且是不治之症。
1995年,日本劳动年龄人口达到峰值,之后开始持续下滑。到2023年,劳动年龄人口较峰值减少了约15%。2024年,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比突破29%,成为全球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
新生儿数量更能说明问题。1973年第二次婴儿潮时,日本一年还有209万新生儿。到2025年,这个数字已经降到了66.5万。
劳动力是经济增长最底层的动力。当劳动年龄人口每年都在减少,想要维持经济增长,就只能靠劳动生产率的提升来弥补。
但劳动生产率的提升谈何容易?它需要技术进步、需要资本投入、需要制度创新,每一样都不是短期能见效的。
老龄化带来的冲击是全方位的。
首先是消费需求的持续萎缩。老年人的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远低于年轻人,房子、车子、家电这些大件消费,主力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当年轻人越来越少、老年人越来越多,整个社会的消费蛋糕就在不断缩小。日本的耐用品消费普及率在上世纪90年代就超过了80%,住宅空置率突破10%,国内市场基本饱和。
其次是创新活力的下降。创新本质上是年轻人的游戏。硅谷的科技巨头、深圳的创业公司,核心团队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日本社会老龄化之后,整个社会的风险偏好持续降低,创业精神和冒险精神不断消退。日本不再诞生像美国那样的科技巨头,也不再出现划时代的技术突破。
再次是社保负担的加重。老龄化意味着养老和医疗支出的持续增长,而缴纳社保的劳动人口却在减少。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社保支出越来越高→财政压力越来越大→加税或发债→企业和居民负担加重→消费和投资进一步萎缩→经济增长更加乏力。
日本的养老金制度、医疗制度,本质上都是现收现付制——用现在年轻人交的钱,养现在的老人。当缴费的人越来越少、领钱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制度的可持续性就成了问题。
更致命的是,人口问题和经济问题会形成恶性循环。经济停滞→收入不涨→年轻人不敢结婚生孩子→出生率下降→劳动力减少→经济更加停滞。日本已经在这个循环里转了三十年,而且越转越深。
这就是日本困局的第二层:人口结构的不可逆变化,让经济增长失去了最根本的动力。再多的货币宽松和财政刺激,也填补不了每年几十万劳动人口消失的缺口。
如果说人口是日本经济的量的问题,产业竞争力就是质的问题。
上世纪80年代的日本,是全球制造业的王者。汽车、家电、半导体、机床,几乎所有高端制造领域,日本企业都是第一梯队。1983年的盖洛普调查显示,每四个美国人中就有一个认为日本是美国在先进技术领域“最具威胁”的挑战者。
三十年过去了,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半导体行业,日本从全球霸主沦落为材料和零部件供应商。曾经的日立、东芝、NEC在芯片制造领域全面败退,现在只剩下东京电子、信越化学等少数企业在设备和材料环节保持优势。消费电子行业,索尼、松下、夏普的光环逐渐黯淡,被三星和中国企业步步紧逼。汽车行业,日本的最后一根支柱,也在电动化和智能化的浪潮中显得步履蹒跚。
日本错过了互联网,也正在错过AI。
资产负债表衰退导致企业和居民缩减支出→总需求不足→经济增长乏力→企业利润和居民收入停滞→消费和投资更加谨慎。这是第一个循环。
人口老龄化→劳动力减少→经济增长潜力下降→社保负担加重→财政压力增大→企业和居民税负增加→消费和投资能力下降。这是第二个循环。
产业竞争力下滑→出口增长乏力→外需引擎失速→经济增长放缓→研发投入不足→产业竞争力进一步下降。这是第三个循环。
这三个循环不是独立运行的,它们交织在一起,互相加强。比如,老龄化加剧了财政负担,压缩了改革的空间;产业竞争力下滑导致收入增长停滞,进一步压低了出生率;资产负债表衰退之后企业更加保守,研发投入和创新意愿都在下降。
一个国家一旦陷入这样的多重嵌套循环,想要单靠某一项政策突围,几乎是不可能的。
货币政策放了三十年水,利率降到了负数,效果越来越弱。财政刺激用了三十年,债务堆到了GDP的260%,边际效益递减。
日本不是没有尝试过改革。小泉纯一郎的邮政民营化、安倍的一亿总活跃社会、岸田的新资本主义……每一届日本都有自己的口号和方案。但每一次变革都是浅尝辄止,触及深层利益就退了回来。
久而久之,社会形成了一种“低增长均衡”——大家习惯了不增长,习惯了工资不涨,习惯了物价稳定,习惯了平淡的日子。既然再怎么努力也不会变好,那至少维持现状也不错。
这种心态一旦形成,变革的社会基础就更加薄弱了。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更好未来”,去承受确定的“当下阵痛”。
说了这么多日本经济的困境,有一个事实必须澄清:日本虽然经历了“失去的三十年”,但它并没有变成一个失败国家。
日本的人均GDP仍然在4万美元左右,稳居发达国家行列。它的医疗水平、教育水平、基础设施、社会治安、环境保护,在全球都是第一梯队。日本的海外资产规模巨大,海外净资产连续多年位居世界第一。从GNI(国民总收入)的角度看,日本的表现比GDP数据要好得多。
日本人的生活水平,实际上并没有“失去”三十年。社会稳定、福利完善、环境优美,大多数人的生活是体面而安逸的。
日本真正“失去”的,是增长的可能性和向上的势能。
一个曾经狂飙突进、每年以两位数速度增长的国家,突然进入了长期停滞。从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滑落到第四、第五。从“日本第一”的意气风发,变成了“平稳就好”的低欲望社会。
对日本来说,这可能不是最坏的结果。在人口持续减少、产业迭代失速的背景下,能维持社会稳定、保住发达国家的生活水平,本身就已经不容易了。
但对其他还在追赶的国家来说,日本的教训是深刻的。它告诉我们:
第一,资产泡沫的代价,可能需要整整一代人来偿还。
股市楼市的狂欢有多疯狂,之后的还债期就有多漫长。
第二,人口问题是所有经济问题的底层。
当人口结构逆转,再多的政策工具也只能延缓而不能改变趋势。
第三,产业迭代的窗口一旦错过,很难再追回来。
每一次技术都是一次重新洗牌,跟不上就会被拉开差距。
第四,变革的窗口期非常有限。
在经济好的时候不改革,等经济差了再想改,就会发现既得利益已经盘根错节,社会承受变革阵痛的能力也大幅下降。
日本的困局,不是某一个错误决策造成的,而是一系列因素在特定时间点的叠加。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高速增长的经济体都可能面对的未来——增长不会永远持续,繁荣不会自动延续,每一步路都需要清醒的判断和果断的抉择。
至于日本最终能不能走出困局,也许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还在路上的国家,能不能从这面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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