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立冬前后,广东茂名,鉴江边的香蕉镇,满坡的蕉林绿得发黑。
天没亮,蕉农们就进了园子,砍蕉的砍蕉,过秤的过秤。一挂挂香蕉砍下来,青生生的,码在田头,等北方来的车。陈有福的蕉园在镇东,七亩坡地,种了三十年蕉。他砍蕉有个讲究:只在清早割,刀口直下,一气呵成,割下来的蕉把齐整,不伤蕉身。他常说:"蕉这东西,你糊弄它一刀,它糊弄你一年。"镇上人都知道,陈有福的蕉,皮色正、蕉把齐,是客商眼里的上等货。
加代跟陈有福的交情,结在十年前。那年加代跑货路过茂名,一场急病把他放倒在蕉林边的草棚里,发着高烧,兜里一分钱没有。是陈有福收留了他,从自家园子里割了一挂青蕉,背到镇上赊给果贩,换了钱抓药。加代烧退了要走,陈有福又割了半挂蕉,用稻草捂在竹筐里,教他:"青蕉捂三五天就熟,熟了是甜的。人落魄的时候也一样——别急着出头,先把自己捂熟了。"加代把那半挂蕉背到深圳,路上捂熟了,甜了一路,也记了一路。
十年过去,加代在深圳立住了脚,陈有福还在茂名种他的蕉。可他这一回再听到陈有福的消息,是老人的蕉园让人砍了,儿子让人打断了胳膊。
垄断了镇上香蕉收购的,叫梁坤,人称"蕉爷"。前几年他还算规矩,这两年,变本加厉:蕉农的蕉,只准卖给他,他压价收——好蕉一担该卖一百二,他只给八十,还要抽两成"代办费";谁要是不卖给他、想自己找车,他的打手就堵在镇口,见车就拦。更要命的是,他逼着蕉农签"包收约":签了约,蕉只能卖给他,价他定;不签,他的打手半夜进园,砍蕉树。
陈有福是先被逼签的。他不签,梁坤亲自上门,站在园子口,指着满坡的蕉树笑:"陈叔,你这七亩蕉,值不少钱吧?签了约,我保你一年到头有进项;不签——"他弯腰,从腰里抽出砍蕉刀,随手一挥,砍断一棵蕉树,"这园子,过几天就没了。"
陈有福气得手抖:"梁坤!蕉是种出来的,不是抢出来的!你砍我的树,我告你去!"
"告?"梁坤把刀往肩上一扛,"你尽管去告。镇上派出所、农技站、工商所,你挨个跑一遍,看看谁管得着我梁坤收蕉?"
陈有福跑了三天。派出所说:"香蕉购销纠纷,民事,立不了案。"农技站说:"收购是市场行为,我们管不着。"工商所说:"他办的是正经收购执照,价格是市场浮动。"陈有福蹲在镇口,抽了一地的烟头。亲戚劝他:"有福,认了吧。这镇上的蕉,过谁的手不是过?梁坤虽然心黑,可蕉不卖给他,烂在地里,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这些话,陈有福听得耳朵起了茧。他眼看着镇西的蕉农老张,因为多说了一句"价太低了",被梁坤的人堵在自家园子门口骂了半个钟头,老张蹲在地头,闷头抽烟,烟灰落在蕉叶上,谁也没敢替他吭一声。他眼看着邻镇来的蕉贩子,想绕开梁坤收蕉,车刚到镇口,四个轮胎全让人扎了。蕉农们私下里都说,梁坤这哪是收蕉,是拿全镇的蕉田当他梁家的后院——蕉熟不熟、价高不高、卖不卖得动,全是他一句话的事。
陈有福咬着牙,签了约。签完约那天,梁坤在镇上摆酒"庆贺",满镇的蕉农都去了——不敢不去。酒过三巡,梁坤端着酒杯挨桌敬,敬到陈有福面前,拍拍他的肩:"陈叔,这就对了嘛。你种蕉,我卖蕉,咱们合伙发财。往后你的蕉,我全包了,价钱嘛——"他笑了,"看行情。"
退让喂不熟狼。进了十月,行情涨了,北方的车一车一车进镇,蕉价水涨船高。可梁坤的收购价,纹丝不动,还找了个由头,把陈有福的蕉压了一级:"陈叔,你这批蕉,蕉把割得不齐,算二级。"陈有福看着自己清早直割的齐整蕉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他去找梁坤理论,梁坤躺在竹椅上剔牙:"陈叔,价是我定的。你嫌低?行,你的蕉,我今年不收了——你看全镇谁还敢收你的蕉?"
陈有福的蕉,烂在园子里。他蹲在田头,看着一挂挂熟透的蕉没人要,心疼得直抽气。第三天夜里,他咬咬牙,偷偷雇了一部外地车,摸黑装蕉,想绕小路运去镇上果行自己卖。车刚出镇口,梁坤的人堵了个正着,砍蕉刀一亮:"陈叔,偷着卖蕉?梁爷的规矩,你忘了?"
陈有福的儿子阿茂扑上去护蕉,被几个人围住,砍蕉刀背照着胳膊就是一下。阿茂惨叫一声,胳膊当时就垂了下去。梁坤的人把蕉卸了,车掀了,扔下一句话:"梁爷说了,这镇上的蕉,只能走梁爷的手。再让梁爷逮着,就不是胳膊的事了。"
阿茂的胳膊,断了。镇卫生院打上石膏,医生说,接好了也得养仨月,往后使大力气怕是要打折扣。陈有福报了警,民警来录了口供,说"打架斗殴,验伤再说",走了,再没下文。陈有福守在儿子病床前,一夜白头。
那天夜里,阿茂烧得迷迷糊糊,攥着他爹的手说胡话:"爹……那挂蕉,是我清早割的……刀口直下的……他们凭什么说压就压……"陈有福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眼泪一滴滴砸在被面上。他活了五十六年,种了三十年蕉,没求过谁,没亏过谁——可这世道,老实人种蕉,怎么就种出罪过了?
第四天晌午,陈有福到镇上邮电所,拨了一个长途到深圳。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半天没开口,那头先说话:"哪位?"陈有福嗓子发哑:"小代……茂名,鉴江边,教你捂蕉的,陈有福。"那头一下坐直了:"陈叔!十年前那半挂蕉,我捂熟了,甜了一路——我记到今天!您说!"陈有福把镇上的事说了,末了,老人声音发颤:"小代,我不是舍不得那七亩蕉。我是咽不下这口气——蕉是种出来的,他梁坤凭什么说砍就砍、说压就压?我儿子才二十三,胳膊就让他打断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加代挂了电话,先拨丁建:"丁建,茂名,两百人,后天前到,散住。"丁建回一个字:"到。"又拨曾财:"财哥,石家庄、郑州那几家果品批发公司,收香蕉的,你替我约到茂名来,越多越好。茂名的蕉好,我让他们进村收——看看没有他梁坤,这蕉,卖不卖得出去。"曾财在电话里咂舌:"代哥,梁坤垄断茂名三个镇的蕉,收了五六年,镇口的路是他的,装车的码头是他的。你带客商进村收蕉,他不得跟你拼命?""拼不拼命,是他的事。"加代说,"蕉是蕉农种出来的,价该蕉农说了算。"马三在东莞收完货,一听这事,在电话里蹦起来:"砍蕉树?!那是个头儿啊!蕉树长了三年才挂果,他说砍就砍?这梁坤不是收蕉的,是毁人饭碗的!代哥,我明早到!我倒要看看,谁敢当着我的面砍蕉树!"
第二天傍晚,加代到了茂名。他先去医院看了阿茂——小伙子胳膊上打着石膏,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加代蹲在床边,问他:"阿茂,胳膊疼不疼?"阿茂摇头,又点头,眼圈红了。加代拍拍他的肩:"叔来了,你爹的蕉,一根都不会白烂。"
夜里,陈有福把加代带到园子里。月光底下,满坡的蕉树黑黢黢的,被砍倒的那棵还躺在地里,断口白生生的。陈有福蹲下去,摸着断口,半晌没说话。加代问:"陈叔,梁坤的蕉,收上去都存在哪?"陈有福指着镇西:"他家一个大催熟房,一屋能放两万斤。他收的蕉不急着卖,都堆在那捂熟、催黄了再出手——北方的车认黄蕉,他的蕉出得快,价也压得住。"加代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说:"那地方,我记下了。"
第三天上午,镇东的晒场上,来了三十部北方的大货车,车头上挂着"河北""河南"的牌子,石家庄、郑州的果品老板跟着曾财进了村。晒场正中支起大秤,红纸一贴:香蕉现款收,一级蕉一担一百二,当场过秤,当场点钱。
加代让陈有福把园子里那挂自然熟的蕉先割了来,摆在晒场边上当样品。陈有福清早直割,蕉把齐整,皮色金黄,客商们围着看了又看,石家庄的老板掰了一根,剥开咬了一口,眼睛一亮:"陈叔,这才是蕉!又香又甜,蕉心都是软的!"他当场拍板,"就冲这一口,你这园子的蕉,我全包了!"旁边郑州的老板不干了:"你全包?那我们收什么?陈叔,你的蕉得分我一半!"
陈有福咧着嘴笑,摆手:"各位老板别争,满镇的蕉农都有好蕉,我领你们一家一家看。"
消息半个钟头传遍全镇。蕉农们扛着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队伍从晒场排到了镇口。梁坤闻讯赶来,一看这阵势,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好大的排场。茂名的蕉,我梁坤收了五年,还没见过谁敢绕开我进村收的。加代是吧?你问问这些蕉农,谁敢把蕉卖给你?"
"蕉农的蕉,蕉农自己说了算。"加代坐在长桌后头,慢条斯理,"梁老板,你也种过蕉,该知道,蕉是长在地里的,不是长在你梁家秤上的。"
梁坤的脸一沉,一挥手,百十号打手从镇口涌进来,砍蕉刀、铁尺、钢管拎在手里,把晒场围了半圈。他气焰烧到了顶:"给我把这秤掀了!蕉,给我扣下!人——给我打出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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