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昨天下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修那台旧电风扇。

手机压在膝盖下面,震动声吓了我一跳。

接起来,他声音闷闷的,像喉咙里堵了东西。

他说,哥,囡囡毕业就失业了。

我拿着螺丝刀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拧那颗滑丝的螺丝,拧了两圈也没对上孔。

他在电话里叹气,说学医八年,五年本科三年研究生,医师证规培证都拿到了。

结果现在连个像样的班都上不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弟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根烟。

我听见打火机响,又听见他吐气的声音。

他平时不抽烟,只有愁得不行了才抽一根。

他说前天侄女去市里一家二甲医院面试,笔试过了,面试被刷下来。

他问侄女为什么,侄女只说了一句,人家要本地户口的。

我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一下。

我手里的螺丝刀一下戳在指腹上,没出血,但疼。

我问他,县医院呢。

他说县医院去年开始,合同工都要求硕士了。

侄女投了,笔试第三,岗位要一个,面试没进去。

我听到这,把螺丝刀扔进工具箱,坐在地板上。

我叹了口气,说,慢慢来,证在手上不会饿死。

我弟说,哥,话是这么说,可孩子天天在家掉眼泪。

她妈也跟着掉,我坐在客厅里不知道劝谁。

我听着,抬头看了一眼阳台外面。

对面楼的灯亮了好几户。

这个点,别人家都在吃晚饭。

我忽然觉得电话里的声音有点远。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我不意外。

我甚至有点怨自己。

八年前她高考填志愿,我弟打电话问我,说孩子想学医,问我行不行。

我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学医好,越老越吃香,家里有个大夫,以后看病方便。

就是这句话,现在像根鱼刺卡在我嗓子眼。

我承认,我当时根本不懂现在的医学就业行情。

我把三十年前听来的老话,当成真理塞给孩子。

那时候谁家出个医生,十里八乡都竖大拇指。

可今天呢。

满大街都是学医的孩子,研究生都排长队。

我不怪侄女不优秀。

她能五年本科三年研究生熬出来,还能把两个证拿下来,已经比大多数孩子强了。

问题是,强也没用。

门口的闸门只开一条缝,外面堵着一群能熬的人。

我单位离市里那家三甲医院不远。

有时候中午散步路过,看见招聘公告贴在大门口左侧的玻璃橱窗里。

我凑近看过一次。

临床岗位,博士起步,还得有规培证、执业证、科研论文。

硕士也有几个岗位,不是急诊科就是儿科,后面括号里写着劳务派遣。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孩子读八年九年甚至十一年,出来后是个劳务派遣。

这跟普通打工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能是,他穿白大褂,但合同上写的不是医院的人。

我这种外行看着都觉得憋屈。

可医院也没办法。

编制就那么多,财政就那么多。

硕士一抓一大把,博士才有资格坐下来谈。

我这不是替医院说话,我就是觉得,普通孩子往上走的那条路,越来越窄。

我弟说,侄女在规培医院表现不差,带教老师还夸过她。

可带教老师没编制,说话不算话。

科室主任手里有一个编外名额,早就许给另一个同事的孩子了。

我弟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抱怨,就是陈述。

我听着,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这种事儿,我在单位见过,不新鲜。

一个萝卜一个坑,萝卜不是我们家的。

我不觉得黑暗,我觉得这就是现实。

我们这些普通人家,总以为只要孩子争气,就能冲破这些。

可有时候,门不是锁着的,是从里面插上了。

你力气再大,那根插销不给你拨开,你也进不去。

我有一个老同学在卫生口工作。

不是领导干部,就是普通科员。

前阵子一起吃饭,他喝了点酒,说现在县级医院都讲究高学历化。

本科根本进不了临床,硕士也分专业。

像侄女这种内科硕士,如果去不了大医院,去小医院又觉得亏。

他原话是,内科最尴尬,大医院要博士,小医院内科病人少,还要不要硕士。

我说那怎么办,他说要么往上考博,要么改全科,要么去民营。

我当时没说话,把酒杯转了一圈。

现在这些话全涌上来了。

考博,普通家庭供到硕士已经脱了一层皮。

博士三四年,一个月一千五补贴,房租都不够。

改全科,她八年学的内科,重新转弯,心里这道坎儿不好迈。

去民营,好的民营医院要经验,要人脉,要你能带患者。

她刚毕业,哪有这些。

我越想越觉得,当初填志愿那一刻,我们就已经站在了下风口。

我有时候脑子闲下来,会算一笔账。

一个普通孩子学医,五年本科加三年研究生,光学费生活费少说二十万。

这还没算她打工、奖学金省下来的部分。

八年时间,如果学个计算机、会计,哪怕学个护理,可能早就进岗攒钱了。

可她学的是临床医学,出来反而最没着落。

我知道拿钱算账很俗。

但普通家庭不算这个账,行吗。

我弟开五金店,弟媳在超市理货,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七千。

供出一个医学硕士,靠的就是从牙缝里省。

现在孩子毕业了,证拿到了,却要在家待业。

这账算得我半夜醒了睡不着。

我这不是说读书无用。

读书有用,读医也有用。

可一旦读出来没有坑,这用就变得特别沉重。

侄女我从小看到大。

她五岁在我家客厅背唐诗,背到“汗滴禾下土”就会拿纸巾擦自己脖子。

我笑她,她还一本正经说,大伯,我出汗了。

后来她上中学,每次来我家,总带着练习册,趴在饭桌上写。

我让她歇会儿,她说写完这页,不然明天去学校要挨批。

就是这么个孩子。

她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类型,但肯下笨功夫。

现在这身笨功夫,好像突然不灵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我自己活了五十多,也解释不了。

学医这件事,越来越像一场豪赌。

赌的是八年后的就业市场,赌的是家里能不能撑住,赌的是孩子能不能熬出头。

普通家庭上赌桌,手里筹码本来就不多。

赢了,全家人松口气。

输了,就是现在这样,孩子待在家里,父母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不是说别让孩子学医。

我是想说,家里没关系、没资源、没长远眼光,学医要慎之又慎。

尤其是临床医学。

这个行业好,真好,但它挑人。

挑的不只是分数,还挑你背后站着谁。

这话难听,可我憋不住。

我不能在弟弟面前说,他在火头上。

我也不能跟侄女说,孩子已经很苦了。

我只能在心里跟自己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是个事后诸葛亮。

如果八年前有人跟我说这些,我会听吗。

估计也不会。

那时候我也迷信“越老越吃香”。

人只相信自己愿意信的东西。

可这句话到底谁发明的。

真是害死人。

我弟说,侄女有个同班女生,成绩不如她,毕业后直接进了市里一家三甲的人事科。

不是临床岗,是行政岗。

后来才知道,那女生姑姑是那家医院护理部的副主任。

我弟说,人家没考研前就知道去哪了。

我们孩子还在投简历。

我听到这,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

我从不跟弟弟说这些阴暗面,怕他多想。

但事实就是事实。

医学这个行当,明面上的考试容易,暗地里的关卡才难。

你分数高,你努力,你能吃苦。

可有些门,根本就没打算让你进。

我不是说所有医院都这样。

好医院也有凭本事进的小朋友。

可那是少数,是幸存者偏差。

我这种普通人,只看见自家孩子掉下去了。

我弟当年让我劝侄女学医,其实有个小心思。

他说,家里没背景,学个技术总不会没饭吃。

我懂他的意思。

我们这代人,吃过没技术的亏。

我中专毕业进了单位,一辈子也就这样,但至少饿不死。

他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后来开五金店,挣的每一分钱都沾着灰。

他觉得女儿不能再像他。

学医,听起来体面,又是硬本事。

哪知道这硬本事,如今没那么硬了。

不是医术不值钱,是会医术的人太多,而要人的地方太少。

我有时想,如果侄女当年学的是护理,可能已经进医院了。

护理本科比临床本科好就业,虽然累,但至少有个编。

可人不能往回看。

往回看,全是假设。

弟弟在电话里说,他今天去菜市场,碰见一个熟人。

那人问侄女在哪上班,他说还在找。

对方嘴巴一撇,说学那么多年还没工作啊。

我弟回来路上骑电动车,差点闯了红灯。

他跟我说,哥,我不怕别人问,我怕别人那个眼神。

我握电话的指头紧了紧。

我知道那个眼神。

我们这代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孩子没工作,比我们自己没工作还让人抬不起头来。

我后来劝弟弟,别让孩子死磕大医院了。

有两条路先走着。

一是看县里或区一级的公立医院,有没有编外但能转进编内的岗位,先占个坑。

二是去周边城市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虽然钱少,但规律,能积累临床经验,边干边考。

弟弟说侄女也考了社区,但报名的人比想象多。

一个社区岗,三十几个人抢。

我说这不正常,他说正常,现在医学毕业生都往基层挤。

我沉默了。

过去我们把基层当退路。

现在退路也堵车了。

我弟说侄女面试前在家对着镜子练了好几个晚上。

可一进面试室,七个考官坐在那儿,她脑子就空了。

这不能怪她。

我们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大多这样。

会考试,不会说话。

会背书,不会来事儿。

面试比的是眼缘和胆量,她输得不冤。

可我不甘心。

八年学医,最后栽在一个十五分钟的面试上。

这是不是有点荒诞。

弟弟在电话那头问了我一句。

哥,我们这样的家庭,是不是就配不上好医院。

我听完,半天没出声。

窗外有个小孩在哭,楼下电动车报警器响起来。

我过了半分钟才说,别瞎想,路没绝。

但说完我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路没绝”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糊在破窗户上的纸。

风一吹就响。

我不是不相信有路,我是不知道那条路要绕多远。

侄女才二十七八,绕个三五年,还能绕回正轨。

可一个女孩子最好的几年,就得耗在等待和考试上。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后来又跟弟弟说,先让侄女休息几天,别再投简历了。

实在不行,我找找以前的老同事,看有没有认识的医院人事。

弟弟说好。

我挂了电话,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

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凉透了。

我喝了两口,杯子放回台面上,没对准垫子,杯底在瓷砖上磕了一声。

我站在那儿,看着防盗窗外那棵樟树。

叶子密得很,风一吹,有几片往下掉。

我脑子里全是侄女小时候趴在我家饭桌上写作业的样子。

那时候我觉得,会用功的孩子,总会有口饭吃。

现在我怀疑了。

不是怀疑她,是怀疑我们这个普通家庭的脑子,到底能替孩子看多远。

我拿起手机,给弟弟转了三千块钱。

备注里写,给侄女买点好吃的,别跟孩子说是我给的。

弟弟没收,回了一条语音。

点开语音之前,我把手机先拿远了半尺。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哥,不用,家里还能过。

语音自动播完,屏幕暗下去。

我盯着那行转账提示,半天没动。

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裤兜。

手在裤兜边上蹭了蹭。

外头天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