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闺蜜抢走未婚夫后,我连夜换个城市,彻底拉黑他们,五年後我成了科室最年轻的主刀,闺蜜妹妹规培来我科室,我直接拒绝:抱歉,我不接收
第1章
交接班结束,走廊那头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孩,身形瘦削,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眼神怯生生的,左手攥着一叠材料,右手拎着杯咖啡。
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一个标准的、讨好的笑。
"沈医生您好,我是新来的规培生,周安。"
我看了她一眼。
周安。周家的老三。五年不见,褪了婴儿肥,眉眼倒是像极了她姐。
她把手里的咖啡递过来,声音甜得发腻:"给您带了杯美式,听我姐说您只喝这个,不加糖不加奶。"
我伸手接过那杯咖啡,揭开盖子,顺着垃圾桶口倒了进去。纸杯捏扁,扔进桶里,发出闷响。
周安的笑容僵在半空。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她愣了两秒,赶紧报了个医学院的名字。
"实习过哪?"
又答了一个三甲医院。
我点点头,从她手里抽过那叠材料,翻了两页,是规培申请表的复印件。
"带教老师找好了?"
"还没……科主任说让我来您这儿报到。"
"周安,"我抬眼看着她,声音不大,周围几个护士已经在悄悄往这边看,"你知道我在哪个科室?"
"心胸外科……"
"心外科今年规培名额三个,"我把材料合上,递回她手里,"我不是带教,你找错人了。"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身后传来她急急追了两步的脚步声。
"沈医生——您和我姐不是——"
我停下,没回头。
"你姐是谁?"
走廊安静了一瞬。护士站的打印机还在滋滋往外吐单子,日光灯嗡嗡响。
"周然。"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姐是周然。五年前,你们……"
我转过去看她。小姑娘眼圈已经红了,嘴唇抿得发白。二十出头的年纪,来规培之前大概被家里千叮咛万嘱咐,要来找这个"故人"套近乎。
"周然跟你有关系吗?"
她噎住了。
"她是你姐,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往办公室走,把门关上。门外隐约传来护士长压低的声音:"周医生,沈医生脾气就这样,别往心里去……你先去教研组那边等等……"
我靠在门板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桌上的台历翻开在九月六号。五年了。今天正好五年。
手机亮了,科主任发来一条微信:"子衿,周家那个小孩儿怎么安排到你那儿去了?我这没交代过啊。"
我回:"人已经去了。"
主任又发:"你跟她姐……那事儿都过去多久了,别跟前程过不去,那小孩儿成绩不错。"
我没回。
十分钟后,办公室门又响了。
叩叩叩三声,克制的、礼貌的。我以为是护士来送病历,说了一声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男人,黑色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我看了他两秒。
他也看见了我,笑容顿了一下。
"沈子衿,"他先开口,语气听着像是叙旧,"好久不见。"
"你是?"
他嘴角动了动:"袁立。"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转了两个弯。袁立。五年前周家的法务。周家那场退婚宴的桌牌上写的"男方嘉宾代表",就是他站在最前面说的"双方自愿解除婚约,互不追究"。
"有事?"
他走到桌前,把文件夹放在台面上,翻开。里面是一份委托书,还有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周家委托我来跟你谈谈,周安规培的事。"
"我说了不收。"
"沈医生,程主任已经批了,周安是正式分配的规培生,不是谁收不收的问题。她今年轮转到心外科,这是医院的规定。"
我看着他。
他把牛皮纸袋推过来:"另外,周家还委托我转交这个。周安只是顺带,主要的——"
"拿走。"
"沈医生,你最好先看看——"
"你回去告诉周然,"我打断他,把纸袋推回去,"她妹妹要来轮转,那是医院的事,我管不着。但我的手术,她别想上台。我的病人,她别想碰。出了事我全算在她头上。"
袁立脸上的职业微笑终于绷不住了。
"沈子衿,五年前的事,周家也尽了补偿义务。你今天这样对一个实习生,传出去对你不好。"
"补偿义务?"我笑了一下,"袁律师,你翻翻你手里的委托书,看看周家给的钱是多少。再算算五年前他们从我手里拿走的东西。五百万?够买一条命吗?"
他脸色变了。
我拿起桌上的病历本,翻了两页,头也不抬:"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最后夹起那个文件袋走了。
门关上的同时,我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
"子衿,安安的事就当帮我一个忙。她学医不容易。我们之间的事,别牵扯孩子。"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我们之间的事"看了很久。
五年了。这是周然第一次主动联系我。用这种口吻。
我回了一行字:"我们之间有什么事?"
发完之后,我把这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下午两点,主治查房。
我跟在主任身后挨个看病人,笔在手里转着记医嘱,走到18床的时候,门推开,周安已经换好了规培生的白大褂站在里面。
她看见我,明显缩了一下。
主任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她:"小周是吧?心外科,跟沈医生。"
"主任,"我开口,"我手术排满了,带不了。"
"子衿,科里安排——"
"我下周三台大手术,周末还要值一个夜班。带教的事,让赵医生来吧。"
主任看了我三秒,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小周,你去找赵医生报到。"
周安低着头从我身边挤出去,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一股很淡的香水味,跟周然当年用的一模一样。
我继续往前走,病历夹翻过一页。
身后有个护士小声嘀咕:"沈医生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嘘,你不看新闻啊?五年前那事,周家退婚把沈医生搞得整个城市待不下去……"
"哪个周家?"
"就咱们院长那个朋友……以前做地产的周大富,他女儿当年不是——"
"查房呢,安静。"主任在前面敲了敲墙。
我低头写病历,笔尖把纸戳了个窟窿。
下午五点半,交了班,我回值班室换衣服。柜门拉开,里面掉出来一封信,牛皮纸的,没贴邮票,直接塞进来的。
我弯腰捡起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字条。
照片上是一张婚礼请柬的复件,新郎那栏写着一个名字:"袁立"。新娘那栏写着"周然"。日期就在两个月前。婚礼地点在马尔代夫。
字条上的字迹我没见过,打印体:
"沈医生,五年前你被退婚那天,周然已经怀孕两个月了。你猜孩子是谁的?"
我捏着那张照片,指尖冰凉。
外面走廊上传来周安的声音,在跟赵医生说话,语气恭顺乖巧:"赵老师,今天麻烦您了……"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请柬上的日期。两个月前。那场婚礼已经办完了。
所以周然跟袁立结了婚。
五年前,我被退婚的那个晚上,周然已经有了袁立的孩子。
而周家给我的那份"补偿",五百万,换我带着父母离开那个城市,这辈子不要再出现在周然面前。
我收起照片和字条,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往上滑,滑到一个很久没有点开的名字。备注是"哥"。
犹豫了三秒钟,我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哥,"我说,"我想好了,我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不委屈?"
"不委屈。"
"那行,下周五,回来签字。"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进包里,拉上拉链。
照片和字条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值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敲了两声。
"沈医生,您在吗?"是周安的声音。
我没应。
门外安静了几秒,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靠在柜门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日光灯管,眼睛被晃得发酸。
五年前离开的时候,我妈在高铁站拉着我手哭:"闺女,咱惹不起,咱躲得起。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
我点点头,说妈你别哭了,我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然后我就走了。换了手机号,换了城市,什么都没带走,就带走了一箱子书和几张银行卡。
那箱子书里有一本周然送我的《外科手术图谱》,扉页上她写着:"给我最好的闺蜜和未来最好的外科医生。"
那本书我到现在没翻开过,压在出租屋的床底下,积了厚厚一层灰。
我抬手把灯关了,值班室里暗下来。
走廊尽头有护士在喊:"18床心电监护报警了!值班医生快来看看!"
我睁开眼睛,拉开门,走进走廊里那片白晃晃的灯光里。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排班表。明天上午九点,一台体外循环下二尖瓣置换,我是主刀。
二号助手那栏空着。
我拿起笔,在空栏里填了一个名字:周安。
然后我把它重新挂上去,转身去了18床。
护士跟在我后面小跑:"沈医生,病人血压掉到80了——"
"多巴胺泵速加两毫升,联系超声科急会诊。"
"好——"
我推开18床房门的时候,余光瞥见走廊拐角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身影。
袁立。他没走。
我收回视线,把门关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
第2章
18床的老太太是下午五点半开始不对劲的,室颤,推了电击,心率算是拉回来了,但血压还是撑不住。
我站在床尾,把超声报告翻了两遍,乳头肌断裂,二尖瓣腱索断了,要立刻上台。
家属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走廊里蹲着抽烟,护士长劝了三回,他还是蹲在那儿一根接一根。
"沈医生,"他抬起头看我,眼底下乌青一大片,"我妈能挺过来吗?"
"能。"
我说得很快,没安慰他,也没拍他肩膀。转身去手术室换衣服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回。
我把换下来的白大褂挂在钩子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三条未读短信,全是一组陌生号码。
第一条:"沈医生,照片和请柬都收到了吧?你以为自己知道了全部?"
第二条:"袁立当年在退婚宴上说的'双方自愿解除婚约',你猜是谁逼他说的?"
第三条:"周然那两个月,又是在谁家的医院做的产检?"
我没回。把手机锁屏,塞进更衣柜,戴上手术帽。
洗手的时候护士在旁边递刷子,小声说了句:"沈医生,今天二助是新来的那个小周。"
"嗯。"
"她还没独立上过台,要不要——"
"我看着。"
护士没再吭声。
我刷完手,举着双臂进了手术室。无影灯已经打开了,麻醉师在报生命体征,器械护士在清点纱布,巡回护士在调吸引器。
周安站在角落,套着深绿色的手术衣,手套戴得别扭,指尖那儿明显多出来一节。
"过来。"我说。
她快步走过来,低头看脚尖。
"站这儿。"我用下巴指了指主刀右侧的站位,"看清楚了,你今天的任务只有拉钩和吸引。"
"好、好的沈医生。"
"抬头。"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跟我撞上,又飞快地移开。我注意到她左手小指侧面有一个浅浅的疤痕,月牙形,位置跟我右手小指上那条一模一样。
我和周然在大二那年夏天去郊区玩漂流,船翻了,被河底的石头划的。她当时吓得直哭,我和周然一人拉着她一只手把人拖上岸。两个人都挂了彩,周然还发了一晚上烧。
"看什么呢?"我拿过手术刀,低低说了一声。
周安把手缩回去,小声说没什么。
开胸锯响了,肋骨被撑开,心包剪开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她偏了一下脑袋,喉结动了一下,整个人绷得像一块铁板。
"受不了就出去。"我说。
"没有。"她挺直背。
我开始做瓣膜置换。这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完,每年要做将近一百台,但今天二助站的是周安,我每个步骤都放慢了半拍,故意让她看得一清二楚。
"腱索残端清理干净,不然新瓣膜挂不牢。"
"是。"
"缝环的时候针距留均匀,缝太密了容易撕裂。"
"……好。"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那你来缝下面三针。"
她愣住了。麻醉师也抬头看了我一眼。器械护士手上停顿了一下。
"沈医生,她今天第一次——"
"我让她缝,你就递针。"
周安的手在发抖,接过持针器的时候指尖是白的。她弯下腰,凑近创面,第一针下去,扎得太深了,差点把瓣环戳穿。
"轻点。"我站在她旁边,声音很平,"这是人的心脏,不是馒头。"
她手一抖,针拔出来,重新下针。第二针,稳了一点。第三针,终于正常了。
我伸手从她手里拿回持针器:"行了,剩下的我来。"
她退后半步,口罩上面露出来的那一截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巡回护士递了块纱布过去,她接过来擦了一下,没敢擦脸,擦在手背上。
缝合关胸的时候,她的视线一直盯着我手上的动作,一眨不眨。
下台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18床推去了监护室,麻醉师在写记录,周安在角落里摘手套,指尖哆嗦着拽不下来。
我走过去,伸手帮她从手指上一截一截褪下来。
"谢谢沈医生。"她声音哑了。
"周安。"
"嗯?"
"你以前来过手术室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左手上那个疤,是怎么来的?"
她猛地抬头看我。手术室里还剩两个护士在收拾器械,无影灯已经关了,只开着几盏辅助灯,光线昏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小时候玩水磕的。"
"跟谁玩的?"
"……记不清了。"
我点点头,把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转身往更衣室走。
身后传来她追了两步的脚步声:"沈医生——"
我推开门进去,把门反锁了。
更衣室的灯是声控的,我进来之后闪了两下才亮。我靠在柜门上,抬起右手看了一眼。小指侧面那条疤痕已经被手术洗得颜色变淡了,但摸上去还能摸到一道浅浅的棱。
手机又震了。
我拿出来一看,这次不是陌生号码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备注名:"周然"。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钟。五年前我换号码的时候把她的联系方式全删了,她是怎么能给我发短信的?
电话没接,响到自动挂断。然后进来一条短信:
"子衿,安安左手那个疤,当年是你和我一块儿带她去缝的,三针。你记不记得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那丫头从小胆子小,看血就晕。今天她上台了是不是?你带她的第一天,就让她上手术台了是不是?"
"你想干什么?"
我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她回了一条,只有一个附件。我点开,是一段视频,很模糊,像是很多年前用手机拍的,画质发白,背景音是知了叫。
画面里是我和周然坐在医院急诊的走廊椅子上,周安趴在我腿上哭,左手包着纱布。我在拍她的背,嘴里说着"没事没事,缝完就不疼了"。
周然的画外音在笑:"安安你看,子衿姐姐比妈还亲呢。"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盯着熄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更衣室暗下来。
我站在这片黑暗里,右手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外面有人敲了两下门:"沈医生?你还没走?赵医生问你要不要一块儿去吃夜宵。"
"不去了。"我说。
脚步声远了。
我点亮手机,打了三个字给周然发过去:"你回来。"
她秒回:"明天上午十点,中心医院门诊一楼咖啡厅。"
"袁立呢?"
"他不在。就我们俩。"
我没回。
锁了屏幕,我把手机丢进包里,拉好拉链,开门走出去。
住院部走廊里没什么人了,只剩下夜班护士在护士站写交班记录。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沈医生下班啦?"
"嗯。"
"对了,刚才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来送了封信,说给你的。"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牛皮纸信封,上面没写字。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空白的。
底下附了一张打印字条:"沈医生,您填多少都行。我只求您一件事——让周安平安度过轮转期。她心脏有点问题,不能受太大刺激。您如果非要报复,冲我来。"
落款是袁立。
我把支票原样折好塞回信封,递给护士:"明天还给那个人,就说不需要。"
护士愣了愣,接过去放好了。
我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夜风刮过来,九月的天已经凉了。
站台上有最后一班公交车停在红灯路口,引擎突突响着。我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看见对面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周安。没穿白大褂了,换了件卫衣,背着书包,站在路灯底下。
她看见我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还没走?"
"我……刚才想谢谢您今天让我上台来着,"她说话结结巴巴的,"等您半天了。"
"你姐明天要回来。"
她脸色一下白了。
"她跟你说了?"
她低着头,脚尖碾着地砖缝:"说了。她说她回来处理一些事,让我别多想。"
"你知道她处理什么事吗?"
她不说话了。
人行道上的绿灯闪了两下,跳成红灯。我站在这头,她站在那头,中间隔着一整条马路。
公交车轰隆隆从我们之间开过去,刮起一阵风。
等车过去的时候,那边人行道上已经没人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灯底下,站台上那辆公交车的尾灯拐过了街角。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一条陌生号码的彩信。我点开,是一张B超单的照片,日期标注着五年前的三月。
检查人姓名那栏写着"周然"。
孕周那一栏写着"8周"。
单子底下有一行手写备注,笔迹是心内科陈主任的:"建议终止妊娠,孕妇窦性心动过速,房颤史,继续妊娠有风险。"
陈主任是我研究生时期的导师,也是当年我和周然共同的老师。
我盯着那行手写字看了很久。
五年前的三月,我还在为订婚宴的请柬样式和周然讨论哪个花边更好看。
五年前的三月,周然在做B超,陈主任建议她终止妊娠。
五年前的三月,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红灯跳成了绿灯。
我迈步往马路对面走过去,风灌进领口,手机被我攥出了汗。
明天上午十点,中心医院门诊一楼咖啡厅。
我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倒退的速度越来越快,远处的天际线是漆黑的,连一颗星都看不见。
到家开门的时候,舍友已经睡了,客厅灯还给我留着。
我踢掉鞋子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条裂纹,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周安来了。袁立来了。那张照片。那张B超单。
还有周然,她明天十点要来见我。
我闭上眼睛。
走廊那头有人在轻轻走路,大概是舍友起来上厕所。脚步声很轻,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备注是"哥"。
"周五回不来了,老爷子在重症,要下周才能签。你再等几天。"
我打字:"严重吗?"
"脑梗,急性,还在溶栓窗口。"
"我知道了。"
"你那边怎么样?"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还好。还能撑。"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边,关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开过一辆车的声音。
明天十点。
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闭上眼。
第3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我坐在门诊一楼咖啡厅最里面的卡座里,面前的拿铁一口没动,奶泡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咖啡厅人不多,角落里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靠窗坐了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看手机。我盯了门口十分钟,每个推门进来的人都扫了一眼。
九点五十八分,玻璃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女人。
深蓝色连衣裙,裸色高跟鞋,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手里拎一个爱马仕的菜篮子,腕表是卡地亚的蓝气球。
她往里面走了两步,目光扫了一圈,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朝这边走过来。
周然。
五年没见了。她比以前瘦了一些,颧骨轮廓更明显了,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粉底底下盖不住眼底一层淡淡的青。
她走到卡座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身侧,对服务员招了招手:"一杯热美式,谢谢。"
然后她转过来看我,笑了笑:"气色不错。"
我没接话。
"忙吗最近?我听说你去年升了主治,现在科里手术排第一了?"
"你回来就为了问这个?"
她把笑容收了一点,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夹在指间,想起来是咖啡厅,又塞回去了。
"那行,直接说。"她靠进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甲染了雾霾蓝,"安安在你科里的事,袁立跟我说了。你拒绝接收她做带教,还让她第一次上台就缝针。"
"你消息挺快。"
"我妹的事,我当然要盯着。"
"你在盯着她,"我说,"还是盯着我?"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清脆。服务员端着美式过来了,她把杯子接过去,没喝,转了两圈。
"子衿,五年前的事,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但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手背上,能看到左手无名指上一枚亮闪闪的钻戒。
"我当年是被逼的。周家那个样子你也知道,我爸是什么人你清楚。袁立那会儿帮周家处理法务,我爸看他本事大,直接把人按在我头上了。我没得选。"
"你怀孕两个月的时候,也没得选?"
她脸色明显变了一瞬。
"那张B超单谁给你的?"
"你别管谁给的。你就告诉我,五年前三月份你在陈主任那儿做了检查,为什么没跟我说?"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好几秒才说话:"我不敢说。那会儿咱们订婚宴请柬都印好了,两家亲戚都通知了。我说我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你觉得你承受得住吗?"
"所以你就让我在退婚宴上被所有人当成笑话。"
"你没有被当成笑话。"她抬起头看我,声音忽然提高了一点,"退婚宴上袁立站出去说了'双方自愿解除婚约',周家对外宣称是你提的分手。没人知道是我那边出了问题。"
"周然,你觉得这有区别吗?"
她闭嘴了。
咖啡厅安静了几秒。角落里那对情侣站起来走了,门铃叮当响了一声。
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凉了,又放下。
"你妹妹来我科里轮转,不是偶然吧?"
她没否认,只是别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周家让你来的。"我说。
"……是。"
"为什么?"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攥着杯壁,指甲掐进杯沿的凹槽里。我注意到她右手的指甲断了一截,劈了,没来得及修。
"安安有心脏病,你知道的。小时候那次落水,她呛了水之后查出来的,窦性心律不齐,还有轻度肺动脉高压。这些年时好时坏,今年年初犯了一次,住了半个月院。"
"跟我的科室有什么关系?"
"袁立打听了,你去年做的那台肺动脉内膜剥脱术,上了省里的手术示范名录。你要做心脏移植的资质考核了,是不是?"
我盯着她。
"周家想让你给安安做手术。"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整个人坐直了,后背离开了沙发靠背。
"谁的主意?"
"我爸。"
"他知道你当年跟袁立的事。"
"他什么都知道。他让我把安安送来你科里轮转,等你做了她带教,培养几个月感情,等你考核过了拿了移植资质,就让安安'恰好在你这儿查出来需要手术'——"
"然后让我给她主刀。"
周然看着我,没说话,但那表情就是默认了。
我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突兀。靠窗那个灰夹克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周然,你爸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他没觉得你是傻子。"她的语速快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他就是觉得……五年前亏欠了你。他想着这件事如果成了,对外说你是周家的大恩人,五年前的事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我重复了这四个字,舌尖上滚了一圈,又酸又苦。
"子衿,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我今天来见你,不是替我爸当说客的。我就想告诉你,安安那孩子什么都不知情,她以为是自己考进来规培的。她连家里让她来找你套近乎,都以为是想修复旧情。她真不知道那些弯弯绕。"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周然垂下眼,睫毛很长,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俩睡一张床,她眨眼睛的时候睫毛能扇在我脸上。那时候她还用九块九的睫毛夹,说贵的不如便宜的好用。
"我怎么告诉她?告诉她我是被你爸和你老公合伙推进火坑的?告诉她她来这儿就是一块棋子?"
周然没吱声,低头喝了一口美式,喝得急了,呛了一下,拿纸巾按了按嘴角。
咖啡渍沾在纸巾上,洇开一小片。
"子衿,我今天来,就一件事想求你。"
"你说。"
"安安手术的事,你千万别答应。你拒绝我爸,冲我来就行。安安她……她第一次上台你看见了,她怕血怕得要死还硬撑。她真的以为自己是来学东西的。你别让她知道。"
我看着周然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水光闪闪的,但她忍住了,没让泪掉下来。
五年前退婚宴上她也是这样,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台子另一头,全程没看我一眼,腮帮子咬得紧,一滴眼泪没掉。
"周然,你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
"你当年到底喜欢过我没?"
她愣了一秒钟,然后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啪嗒落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圆点。
"喜欢过。"她说,声音很轻,"喜欢你的时候,我连袁立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按在眼角,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子衿。我那会儿太怂了。我爸说周家垮了我就什么都没了,袁立能救周家。我信了。"
咖啡厅的门又响了,进来一个外卖小哥,风风火火走到柜台取了一杯打包好的饮料,转身又冲出去了。
我看着她。
"你跟你爸说,安安的手术我不会做。"
她点点头。
"但我可以教她。她轮转在我科室这段时间,我教她东西。她心脏病的事,你给我一份完整的病历,我帮她安排心内科的专家会诊。周家想拿她当棋子,你把棋子从棋盘上拿走就行。"
周然猛地抬头看着我,眼角还湿着,嘴唇翕动了两下。
"子衿——"
"别提那两个字。"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拿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说再多也没用。你当年替自己选了路,现在替安安选一次。能救她的从来就不是我那个还没拿到的移植资质,是你自己先不当棋子。"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玻璃门自动弹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我领口一凉。
"子衿。"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回过头。
她站在卡座边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巾,妆容花了一点,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道黑。
"谢谢你。"
我看了她两秒,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诊大厅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自动扶梯上站着密密匝匝的人头。我穿过人群往住院部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掏出来一看,是科室群里赵医生艾特全体:"今天下午两点大查房,主任要听上周手术复盘,心外科全员到。"
我回了个"收到"。
往下翻,看见周安的头像在群里冒了一下,发了个"好的赵老师"。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键盘上。当年我们养过一只橘猫,周然起的名字,叫"大饼"。
大饼后来走丢了,我们找了三天没找到。
我锁了屏,走进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反光映出我的脸,比五年前瘦了一圈,颧骨下面那点肉没了,眼窝深了一些。
我抬起右手看了看小指侧面的疤。
电梯到了七楼,叮一声门开了。
走廊那头赵医生拿着病历本在和护士说话,看见我招了招手:"子衿快来,主任提前到了。"
我走出去,手机震了一下。
是"哥"发来的:"老爷子醒了,跟你说一声。下周肯定能签。你别急。"
我回了个"好"字。
又进来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沈医生,听说你今天和周然见面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了?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五年前陈主任给周然做检查那天,有人提前半小时打了电话给陈主任,电话里说了六个字——'这孩子不能留。'你猜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我盯着屏幕,站在走廊中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谁?"我回了两个字。
对方没再回。
赵医生在走廊那头喊我:"子衿,干嘛呢?主任等你呢。"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周安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捏着笔,坐姿端正得像个高中生。
她看见我进门,目光追了我一瞬,又飞快地低下去了。
我在前排坐下,翻开病历本。
主任在上面清了清嗓子:"来,开始吧。上周手术复盘——沈子衿,你那台二尖瓣置换,二助谁带的?"
"周安。"
主任看了一眼后排那个缩着脖子的小姑娘:"第一次上台?"
"第一次。"
"缝了两针?"
"缝了三针。"
主任点点头:"那还行。下回继续。"
周安在后排小声说了句"谢谢主任",声音都在抖。
我低头翻病历,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窗外九月的阳光照进来,打在病历本的白纸上,晃得眼睛发酸。
第4章
大查房结束之后,赵医生拉住我递了杯热水,眼神往后面瞟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让那小孩儿缝了三针?她今天早上在办公室偷偷哭了一场。"
"哭什么?"
"我哪知道。你去问问。"
我端着水杯走到走廊拐角的示教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推门进去,周安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面前摊着的笔记本上写了一整页工工整整的心外科手术步骤,笔迹末尾洇湿了一小片墨水。
她听见门响,猛地坐直了,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红得像兔子。
"沈医生。"
我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喝了。"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低着头不敢看我。白大褂的袖口是湿的,大概是刚才趴着哭的时候蹭上去的。
"上午跟你姐见面了。"
她肩膀一僵,杯子的水晃出来两滴。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让我别在你这儿添乱,说轮转完了就回家。她没说什么别的。"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示教室的窗户朝北,下午一点钟的太阳晒不进来,光线是灰白的,映得她脸色更苍白。
"你姐说你从小怕血。"
"嗯。"她声音闷闷的,"小时候那次落水,自己在医院缝针,看你和我姐手上都是血,吓晕了。"
"那你为什么还学医?"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但眼神里有股我熟悉的东西。倔。周家老三从小性格软,但那股倔劲儿是藏在骨子里的。
"因为那次缝针的人是你。"她说,"我那时候就想,长大以后也要变成你那样的人。"
我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了一下,又落下去。
"你心脏的事,你姐跟我说了。"
她脸色刷一下变了,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别怕。这事我不跟科里讲,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沈医生——"
"你现在手上有几台手术观摩?"
她愣了一下:"……赵老师说明天有一台冠脉搭桥。"
"推了。"
"啊?"
"跟我上我周三那台主动脉夹层。你先看录像,把解剖结构过一遍。周三上台之前我考你。"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我姐说,不能麻烦你——"
"你姐是你姐,我是我。"我站起来,椅子推回去,"把桌上那杯水喝完再走,别在这儿趴着哭,护士看见不好看。"
我转身出了示教室。走廊里赵医生刚好路过,探了脑袋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看看我:"你跟人家小孩儿说什么了?"
"安排她上手术。"
赵医生笑了两声走了。
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文献,电话响了三回。第一回是心内科转来的病人会诊申请,第二回是护士长问周三手术的器械备齐没有。第三回是一个没存过的座机号,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沈子衿。"
我辨认了两秒,脑子里跳出三个字:周大富。
"周总。"
"今天上午然然去找你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地产商谈合同时候的那种从容,"这孩子擅自做决定,你不要当真。安安的事,周家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你当初离开这座城市的条件是我们谈好的。现在你回来了,可以。安安在你科里轮转,你也别当她普通实习生。就当……周家还你一个人情的机会。"
"周总,"我把笔帽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那个'人情',打算怎么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安安的病,你给她治。手术做完,我周家欠你的这条命,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拿回去。"
"我拿回去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都行。五年前的事,是我周家亏欠了你。但这个亏欠是一回事,安安是无辜的。你分得清楚吧?"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所以你的意思是,把你女儿送到我面前,让我先当她的带教老师,再当她的救命恩人,然后五年前的事就'两清了'?"
"沈子衿,事情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委屈。你以为我周家五年前就好过?退婚宴当天周氏地产的资金链就断了三千万,袁立用他律所的关系帮我续了命。我不是用女儿换钱,我是在保一大家子人的饭碗。"
"那你保住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保住了。"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女儿差点没保住。"
"你指的是哪个女儿?"
他没回答。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灌出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它很久。
傍晚六点,交班的时候护士站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又是袁立。这次不是支票,是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是一份病历的节选,日期是五年前四月,周然的名字,诊断栏写着:早孕8周,终止妊娠术后恢复期。
底下有一行小字:"沈医生,这张病历上签的是你导师陈主任的名字,但手术记录里写的主刀是刘副院长。陈主任那段时间被停诊两周。你猜为什么被停诊?"
我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值夜班。
前半夜收了两个急诊,一个心梗一个胸痛待查,忙到十一点才消停。我靠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写病程记录,手指敲键盘敲得发麻。
夜班护士姓刘,三十来岁,话不多,倒了杯茶放我手边。
"沈医生,今天白天有个女的来找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就走了。"
"长什么样?"
"瘦,高,卷发,穿蓝裙子。你认识?"
周然。她回去之后又折回来了,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却没敲门。
"认识。"
刘护士没再多问,回去写她的交班记录去了。
半夜两点半,监护室那边打电话来说术后18床老太太房颤发作,我穿着拖鞋跑过去看了一眼,调了胺碘酮泵速,又加了镁剂。老太太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心电监护的曲线跳得平稳了下来。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呼吸机管子接在气管切开口上,旁边的心电监护仪绿灯一下一下闪着。
家属趴在外面的长椅上睡着了。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从外面推进来的。
捡起来一看,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沈医生,B超单和病历都是袁立发给你的。照片也是他拍的。他想让周家和我姐彻底翻脸。他律所最近在跟周氏地产打股权官司。"
没有署名。
我捏着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陈主任当年的停诊,是因为他拒绝给周然做终止妊娠手术。他坚持认为有风险的建议只是'建议',最终决定权在孕妇本人。刘副院长顶了他的名字上了手术台。这件事,袁立当年是周家的法务,他知道全部。"
我攥着纸条,指腹搓过那行圆珠笔字,墨水蹭了一点在指尖上,蓝色的。
办公室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十分。
我打开电脑,在浏览器里搜索"周氏地产 股权纠纷"。最新的一条新闻是上周的,写着"周氏地产前法律顾问袁立律师事务所提起合同纠纷仲裁,涉诉金额七千万"。
七千万。
袁立要的是七千万。
而周大富给我的封口费是五百万。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着。
手机亮了一下。哥发的:"老爷子转普通病房了。没事了。下周三你回来签,我派车接你。"
我回:"周三不行,我有一台大手术。"
"那就周四。"
"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纸条收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沓空病历纸底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病历纸哗啦响了一声。
我走出去,想把窗户关严,走到窗口的时候往楼下看了一眼。
住院部大门外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瘦瘦高高,背对着这边在看手机。
那个人抬头往七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我站在窗户侧面,从底下应该看不到我。
他看了几秒,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我认出那个体态了。袁立。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在等什么?
我关上窗户,锁好插销,回到办公室。坐下的时候踢到了桌腿下面的什么东西,弯腰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还贴着,没拆过。
今天我收了好几个信封,这个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好的病历复印件。
患者姓名:周安。诊断: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肺动脉高压。住院史一栏写着三年前,住院科室是市中心医院心内科。
主治医生签名那一栏,我看了三遍才敢确认。
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三年前根本没在这个城市,周安也没在我手底下住过院。但那份病历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我的工号章和签字笔迹。
我盯着自己那个模仿得七八分像的签名,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有人在三年前就开始做局了。
做局的人不仅知道我和周家的所有关系,还能拿到我的工号章样本。
我的工号章只在医院内部系统用,外人拿不到。除非,是医院里的人。
办公室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急切的、连续的叩叩叩叩声。
"沈医生!沈医生您在吗!"
我猛地站起来,把病历塞进抽屉,拉开办公室门。
周安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吓人。
"沈医生,我、我胸口疼——"
她话没说完,身子一软,整个人往我身上栽了过来。
我一把接住她,手托在她后背上,指尖碰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她发烧了。
第5章
周安被我扶进办公室隔壁的处置室,测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听诊器贴上去的时候肺底有湿啰音,心率一百二十三,血压九十六的六十二,指尖血氧掉到了九十三。
"你吃了什么?"
她靠在检查床上,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蜷缩着,睡衣后背全湿透了。
"没、没吃什么……就中午吃了食堂的米饭和菜,晚上没吃……"
"中午食堂的什么菜?"
"青椒肉丝……还有一个鸡蛋汤……"
我拿过她的病历本翻了两页,过敏史那栏空着。但她的诊断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先天性心脏病,肺动脉高压中度,饮食控制里有一条:严格控制盐分摄入,避免高钠食物诱发心衰。
食堂的鸡蛋汤里钠含量有多高,但凡在临床待过一年的人都清楚。
"你今天中午的饭是赵医生带着你去吃的?"
她愣了一下,点头:"赵老师说他请客……"
"他给你打了什么菜?"
"就、就食堂窗口打的,他说这家青椒肉丝好吃……还让我加了个蛋……"
我深吸一口气,把病历本合上。
"躺着别动。我去给你开药,然后抽个血。"
我走出去的时候护士刘姐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采血盘和输液架。
"沈医生,怎么了?"
"心衰前期,高钠诱发。给她抽个血气,再抽一管查电解质和BNP。我开利尿剂和扩血管,先推一针,然后静脉维持。"
刘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处置室里那个蜷在床上的瘦小身影,没多问,进去干活了。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医嘱,指尖敲键盘敲得啪啪响。开完了药单又翻了翻周安的既往史记录,三年前的住院记录上写着她肺动脉高压那次急性加重是在吃了一顿火锅之后发生的。
三年前她住的那家市中心医院,那个主治医生签名栏里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
赵医生。
今天中午他主动带周安去吃饭,专门打了高钠的菜。赵医生在心外科干了八年,心衰患者的饮食禁忌他背得比护士还熟。他不可能不知道一个肺动脉高压的病人不能碰食堂的鸡蛋汤。
除非他是故意的。
而那份三年前伪造的病历上,工号章的签名笔迹模仿得那么像,说明那个人不止见过我的签名,还反复临摹过。心外科能接触到我签字文件的,除了主任就是跟过我做手术的医生。
赵医生跟过我三台手术。
我拿起手机,翻到科室群,赵医生三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他值二线,有事随时call。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
我在群里回了一条:"赵医生,18床老太太房颤,心电图上有点变化,你方便来看一眼吗?"
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着地板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看着他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赵医生四十出头,国字脸,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永远不慌不忙。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笑了一下:"18床怎么了?下午不还好好的吗?"
"老太太没事。我有别的事问你。"
他笑容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什么事大半夜的,明天说不行?"
"你今天中午请周安吃食堂了?"
他眼神闪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对啊,新来的小孩儿嘛,犒劳犒劳。怎么了?"
"她吃了你的蛋花汤,现在躺在处置室,心衰前兆。"
赵医生的笑容终于彻底没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往处置室方向看了一眼,刘姐正举着输液瓶往周安手背上扎针。他回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那汤钠含量高——"
"你在心外科干了八年,你不知道蛋花汤的钠含量?"
他闭上嘴了。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日光灯滋滋响。
"赵宇,三年前市中心医院心外科,有一份周安的病历上签了我的名字。你知道这事吧?"
他脸色白了。
"你从哪弄到我的工号章样式的?"
他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走廊的墙面上。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我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子衿,这事我劝你别查。"
"谁让你干的?"
"你别问了。我只能告诉你,那份病历我没收钱。我是被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干。"
"什么把柄?"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走廊另一头刘姐在处置室里喊了一声:"沈医生,液体挂上了,呼吸好点了。"
我没动,一直盯着他。
赵宇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女儿,两年前转学的事,是袁立帮办的。他那时候找上我,说他手里有我的东西,让我帮他一个小忙。我就……签了个名。我真没想到这事儿后面会牵扯这么大。"
"他手里有什么你的东西?"
赵宇不说话了。但我看见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没有戴婚戒。
袁立手里拿的东西,大概和他那场离婚有关系。
"周安今晚的发作,是袁立让你安排的?"
"他没让我安排,他就说让我多照顾照顾周安,让她在科里'适应适应'。"赵宇苦笑了一声,"我哪知道他说的适应是这么个适应法。我就是想,让她吃点好的……"
"你让她吃高钠菜诱发心衰前兆,然后呢?接下来该干什么?"
赵宇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接下来……接下来她就该做手术了。袁立说,只要周安在你这儿出了需要手术的状况,周家就会逼你上。"
我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臂肉里。
所以那个局是这样的:三年前伪造病历,埋下一份我名下的诊治记录。然后让赵宇在轮转期间找机会诱发周安发病,逼我作为她的"既往主治医生"不得不出手。再然后,只要我给她做了手术,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周家和我之间都会多出一层剪不断的关系。
成功了,周家"还了人情";失败了,周家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袁立要的根本不是让周家和我重修旧好。他要的是周家和我永远纠缠在一起,让周家无法干净利落地甩开五年前那摊旧账。周家越乱,他那场七千万的股权官司就越好打。
而周安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工具。
今晚让她发病,可能只是一个"预演"。真正的大手还在后头。
处置室里传来周安的声音,虚弱哑着嗓子:"沈医生……你是不是在外面……"
我转身进去。她半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嘴唇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但整个人还是缩着,肩膀塌下去。她看见我进来,小声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今晚睡这儿,我守着你。"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眼眶又有点泛红。
"别哭,眼泪里含盐,对心脏不好。"
她噗嗤一下笑了,又赶紧憋回去,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楼下看。
路灯底下空了。袁立不在那儿了。但停车场的方向有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亮着,引擎声隐隐传过来,没走。
他在车里坐着。
我放下窗帘,回身看了一眼周安。她已经闭眼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脸侧在枕头上,睫毛在眼睛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哥发的:"你那边是不是有人盯上你了?我这边听说袁立请了个私家侦探在查你。你自己小心点。"
我回:"我知道。"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备注是"陈老师"。
我发了一条短信:"老师,我是子衿。五年前周然那件事,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凌晨四点二十分,陈主任回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中心医院后面那条巷子里的茶馆,当年我跟周然实习的时候常去。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周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开着,小指侧面那道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
我伸手把她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只手。
窗外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
九月了,天亮得晚。那线光慢慢往上升,把对面的楼顶染成淡金色。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墙面上,脑子里把这两天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了一整夜,最后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影站在雾里,看不清脸。
那个人五年前就知道我会成为周家的筹码。三年前就开始布置伪造的病历。今年又借着周安规培的机会把我牵扯进来。
袁立是明面上的人。但三年前伪造病历的时候,袁立还没跟周然结婚,他当时还只是周家的法务。一个法务,能弄到市中心医院心内科的病历系统和我的工号章样式?
背后得有医院内部的人配合。
而陈主任当年被停诊两周,也是"内部的人"动的手脚。
我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七点三十五。
周安的输液袋快空了,我起身给她换了一袋。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迷糊着睁开眼睛看我。
"沈医生……你一直在这儿?"
"嗯。"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像一朵蔫了一夜终于吸着水了的花。
"谢谢您。"她说。
我按了按她手背上的胶布:"今天请假,回去休息。明天再上班。"
"好。"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喊了我一声:"沈医生。"
我回头。
"我姐说,她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在你最难的时候没站在你身边。她说她希望我别像她一样怂。"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病房钥匙。
"你跟她不一样。"我说,"你现在就在这儿站着呢。"
我关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晨光透进来,亮晃晃的。护士站那边交接班的护士已经在列队了,声音整齐地报着夜班情况。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主任回了:"下午三点,茶馆二楼靠窗位。"
我回了个"好"。
往前走的时候路过赵医生的办公室,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响。他大概一宿没睡。
我没停步。
电梯到了,叮一声开门。
里面站着一个人。袁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浮起一个疲惫的、近乎挑衅的微笑。
"沈医生,早。"
"早。"
"昨晚医院里热闹吧?"
我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门合上的时候,我们两个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镜子映出两张各怀心事的脸。
"袁律师,"我看着镜子里他的倒影,"你想打的那场官司,周家内外全乱了就能赢吗?"
他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瞬。
"还是说,"我转过去看着他,"你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七千万?"
电梯抵达一楼,门叮一声弹开了。
袁立站在原地,没动。
第6章
他没回答我那个问题。
电梯门重新合上,他按了地下二层,我在一楼跨出来。玻璃门外是早晨八点的住院部广场,阳光斜斜地铺在台阶上,几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我往门诊楼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数字已经跳到B2了。
袁立要来医院查什么?他手里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塞了不少文件。
我掏出手机拨了哥的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哥,帮我查个人。袁立,原来周氏地产的法务,现在独立做律所,最近在和周家打股权官司。我要知道他五年前跟市中心医院有什么关系。"
"五年前?那个时间段有点久了。"
"能查多少查多少。越快越好。"
"行。"
挂了电话我往门诊楼走,路过药房窗口的时候里面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冲我招了招手。我认了一下,是药剂科的王主任,当年跟我导师陈主任是同届的同学。
"沈医生,"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递出来一小盒药,"昨晚你们科赵医生来领了一盒呋塞米注射液,凌晨两点多的事。大半夜的领利尿剂,我多嘴问了一句他说是备用的,可这药你们科常备药房里有啊,他怎么跑门诊药房来拿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那盒药的批号,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宇昨晚来门诊药房拿呋塞米,不走科室内部渠道,而是绕了一圈去门诊拿。为什么?因为科室内部的取药记录会被护士长在系统里留痕,而门诊药房的取药记录只有窗口药师手写登记。他把痕迹抹在了系统之外。
但王主任多留了个心眼,记住他了。
"谢谢王主任,这盒药我拿走了。"
"没事儿,我这也是顺手。"
我把那盒呋塞米揣进口袋,加快脚步往住院部走。到了七楼,护士长在查房,我把她拉到一边。
"护士长,昨晚赵医生来科室药房拿过药没?"
她愣了一下,翻出系统记录看了两遍:"没有啊,昨晚夜班药房没有出过任何人的取药记录。"
"他有没有让你帮他登记过什么东西?"
"没有。他昨晚一直在值班室待着,中间出去了一趟大概二十分钟,我以为他去接电话了。"
二十分钟。从住院部七楼走到门诊药房再走回来,刚好二十分钟。
赵宇昨晚先拿了呲塞米,然后带周安吃饭,诱发她心衰前兆。如果他手里拿到的是口服的呋塞米,也许昨晚周安的症状会更重,直接进入急性心衰,连进手术室抢救的必要都有了。
但他拿的是注射液。他没打算用。他只是预备着"万一"——万一我昨晚不在科里,没人能及时处理,他就把针推上去。
他知道我会处理。他算准了我不会让周安出事。
我捏着口袋里那盒药,走进示教室,关上门。
赵宇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一个字没看进去。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赵宇,"我把那盒呋塞米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昨晚从门诊药房领的,批号对得上。"
他盯着那盒药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垮了下去,肩膀塌下来,手肘撑着桌面捂住了脸。
"我本来没想用。"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袁立让我拿着备用的,说万一她夜里喘得厉害,让我直接推。我没推,我就想让她轻度发个作就够了……"
"你知道轻度发作对肺动脉高压病人来说也可能要命吗?"
他不说话了,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抖了两下。
"你要么现在自己去找主任说清楚,要么我替你把这件事报上去。你自己选。"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我女儿……他要是把我帮他的事捅出去,我前妻就不让我见女儿了。"
"你帮他的什么事?"
"我前妻家里是做药品代理的。三年前袁立通过我前妻的关系,从医院内部调了一批临床病历数据出来。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给他行了方便。后来我前妻拿这件事要挟我,在离婚协议上让我净身出户。袁立手里也有一份备份,他说我要是敢跟别人说他让我做过什么,他就把那份备份寄给我女儿学校。"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从昨晚烧到现在,烧得快把自己烫穿了。
"那份病历数据,你知不知道他调了谁的?"
赵宇摇头:"我不知道。他当时说是做一个医疗纠纷的调研。"
"你信了?"
他低下头:"我信了。我那会儿觉得他就是个律师,做调研很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把药盒从桌上拿回来,塞回口袋。
"你去找主任,把袁立让你做的所有事交代清楚,包括三年前的病历数据和昨晚的呋塞米。你主动说和被人查出来,处理结果不一样。你自己掂量。"
赵宇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沈子衿,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昨晚躺在处置室那个小姑娘。"
我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
下午两点半,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茶馆。
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两片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老板娘认识我,端了一壶普洱上来,笑着说了句好久不见。
我坐着喝茶,看窗外的行人来去。两点五十八分,楼梯口上来一个人,六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陈主任。
他走路比五年前慢了很多,上了楼梯歇了一回,右腿明显不太利索。我站起来走过去接他,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自己挪到了椅子上坐下。
"老师,您腿怎么了?"
"老毛病,腰椎压迫坐骨神经,刚做完手术一个月,还在恢复期。"他把拐杖靠在桌边,端起茶喝了一口,"行了,别说我了。你说你找我,为了五年前那件事?"
"周然。五年前三月的B超和终止妊娠手术。"
陈主任把茶杯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那件事之后我被停诊了两周。理由是'越级操作未报备',实际上是因为我没签字同意做那个终止妊娠手术。刘副院长替我签了,顶了我的名字上台做了。"
"谁让刘副院长去做的?"
陈主任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袁立当时是周家的法务。但真正提出'这孩子不能留'这个要求的,不是周大富,也不是袁立。"
"那是谁?"
"是周然他妈。"
我一愣。
陈主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叹了口气:"周然的妈,当年查出周然有妊娠高血压风险,又加上房颤史,她怕女儿生个孩子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她是背着周家所有人找上刘副院长的,说'这孩子不能留,留了然然会死'。刘副院长跟她是高中同学,抹不开面。"
"所以B超单上那句建议终止妊娠的手写备注,也不是袁立让人写的?"
"备注是我写的。"陈主任说,"我是根据她的检查结果给出的医学建议。但周然他妈看到了那张单子之后直接找了刘副院长,没经过我。"
我攥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三年前那份伪造的周安病历——"
"那份病历的事我不清楚。"陈主任看着我,"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五年前退婚宴之后,袁立单独找过我一次。他说有人告诉了他周然怀孕的事,他需要'善后'。我当时觉得奇怪,因为你跟周然订婚的消息全市都传遍了,袁立作为周家的法务怎么会不知道?后来我才想明白——他跟周然早就认识了。在我和你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周然说她是在退婚宴之前才被袁立'按到头上'的。"
陈主任摇摇头:"别的我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五年前二月,你还在准备订婚宴请柬的时候,我看见过袁立和周然在中心医院地下车库的车上坐着说话。周然坐在副驾驶,两个人在吵什么。"
二月。周然怀孕八周是三月查出来的。她二月就已经跟袁立在一起了。
我靠着椅背,后脑勺抵在冰凉的木头上,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裂开。
"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周然骗了我。"
陈主任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搁在桌上的手背。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指节上的老茧磨在我手背上,像五年前他带我做第一台手术时候那样。
"子衿,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信错了人,是信对了人之后才发现那个人自己也骗了自己。"
我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拿出来一看,是哥回的短信:"查到了。袁立五年前跟市中心医院药剂科签过一个保密协议,内容是调取特定病患的临床用药记录。协议的乙方签字人,是药剂科当时的副主任。那副主任姓什么你知道么?姓刘。刘副院长的亲妹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刘副院长。周然她妈的高中同学。药剂科副主任是他亲妹妹。袁立手里的病患数据,是从药剂科那条线拿到的。
一个完整的闭环。
周然她妈想保住女儿的命,找了刘副院长。刘副院长调动了妹妹在药剂科的关系。袁立在中间串联了所有环节,用这件事拿住了刘副院长全家,也拿住了后来的赵宇。
而我从头到尾只是这个局里被推到台前的那个"名分"。
我关了屏幕,抬头看着窗外。梧桐叶子又掉了两片下来,顺着风打了个旋,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
陈主任已经把茶喝完了,拄着拐站起来:"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诊。"
"老师,我送您。"
"不用,轮椅在楼下,我自己下去就行。"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子衿,有的事你想清楚了再做。你那个移植资质考核,这个月底吧?"
"嗯。"
"别让这些事耽误了正事。你是好大夫,周家那些烂账不值得你拿职业生涯去填。"
他一步一步下了楼梯,拐杖磕在台阶上,笃笃笃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坐回椅子上,把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手机又响了,科室群里主任发了一条全员消息:"赵宇医生今天下午提交了辞职申请,即日生效。心外科后续工作安排稍后公布。"
群里炸了锅。
赵医生辞职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傍晚的风把梧桐叶子刮得哗哗响。
楼梯口有人走上来。
脚步声很轻,高跟鞋。我转过头去。
周然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扎起来了,素面朝天,眼底的青比昨天还重。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看见我的时候手指头绞着纸张的边缘,指甲掐出了印子。
"子衿,"她说,"袁立跟我摊牌了。他一直在外面还有个女人,那个女人五年前帮他跟药剂科牵的线。他娶我就是为了用周家的资源。"
她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是一张打印的微信聊天截图。
截图上是一个备注名"药剂科刘姐"的人发了一句话:"袁总,五年前的用药记录我都帮你存着呢。你要是跟周家闹翻了,这些可都是你当初插手医疗决策的证据。"
底下是袁立的回复:"你闭嘴,钱会给你的。"
周然看着我,眼眶湿了。
"我昨晚去找袁立闹了一整晚,"她的声音抖着,"我跟他说离婚。"
我看着她手里的那张纸。
"周然,你二月就跟他在车里吵过架。那时候我们请柬都印好了。"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撑在桌沿上才站稳。
"二月那次……是他来找我谈周家的债务问题。他说要帮我爸,条件是我别跟你订婚。我没答应。"
"那后来你答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风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后来他拿那张B超单跟我说,孩子是他的。他说如果我跟你订婚,他就把这件事告诉周家所有人。"
"所以你选了他。"
周然抬起脸,泪痕满面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站起来,推开椅子,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
"周然,你当初没选我,也别再用'被逼的'来骗自己了。你选过,你选了更简单的那条路。我不怪你。但你别再说你对不起我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没选我。"
我从她身侧走过去,走过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安安的病我会管。她跟你不一样,她是好苗子。"
我下了楼。
巷子里风灌进来,吹得我眯了眯眼。
手机里哥又发了一条:"周四回来签的字准备好了。老爷子说让你不要一个人扛。"
我打字:"哥,不用等周四了。我明天就回来。"
第7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办了请假手续,主任看着我的请假条愣了愣,说周四的手术怎么办。我说周三的主动脉夹层做完了,周四的排班让副主任顶上就行。主任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签了字。
我回科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安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脸上的气色已经恢复了大半,但嘴唇还是淡粉色的。
"沈医生,您要走了?"
"回趟家。周四就回来。"
她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指节捏得发白。"那我……我这几天跟着谁?"
"跟着副主任。"我拉上双肩包的拉链,看了一眼她的脸,"赵医生的事你别多想,跟你没关系。心衰那次,是我没把你看好。"
她愣了一下,小幅度地摇头。
"沈医生,其实我知道我姐和袁立的事。昨晚她给我打了电话,把所有事都跟我说了。"
我停下收拾的动作,看着她。
"她说她要离婚了。还说她当初那个孩子……是她妈妈做主拿掉的。她妈到现在还在自责。"
"那你呢?"我把包拎起来搭在肩上,"你恨你妈吗?"
周安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最后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和周然一模一样的长睫毛,但底下那层水光里面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恨。"她说,"我姐说,人得往前看。往前看,就顾不上恨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晨光正好,护士站在交班列队,声音齐刷刷的。
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周安追出来两步:"沈医生,周四您回来那天,我能跟您一起上台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能。"
她笑了,这次没红眼眶。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陈主任的脸。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拐杖搁在副驾驶座上。
"子衿,"他冲我招招手,"我送你去车站。"
我上了车。陈主任发动引擎,车子慢慢滑出停车位。
"刘副院长的事,我听说了。"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很平,"医院内部已经启动了调查。药剂科那边也有人举报了。袁立那条线,很快就会被牵出来。"
"那周然她妈——"
"她自己跟医院写了情况说明。为了女儿的事去走关系,谁也批评不了她什么,只是走了错的路。但至少她这次自己站出来了。"
我没说话。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中心医院的楼顶在反光镜里越来越小。
"子衿,你那移植资质的考核,月底正常进行。医院这边不会因为五年前的事影响你的晋升。你安心准备。"
"谢谢老师。"
"甭谢我,是你自己本事硬。"
车子停在高铁站落客区。我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背包,跟陈主任挥手告别。他坐在驾驶座上冲我摆摆手,然后车子调了个头,汇进了车流里。
进站,安检,上车。靠窗的位置。列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从高楼变矮房,从密变疏,最后只剩一望无际的田野。
我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手机震了一下。
哥发的:"到了说一声,家里来人接你。"
我回了个"好"。
然后又震了一下,是周然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附件。我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们大二那年去漂流之前在岸上拍的合影,三个人挤在一起,周然站在中间一手搂着一个,我站在左边,周安缩在她右边,三张脸晒得通红,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大饼后来又找到了。在我们合租那个小区后面的老槐树底下,被人抱走了两个月又送回来了。我没敢告诉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
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列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一刻。出站口站着一个人,黑色羽绒服,一米八五的个子,剃着板寸,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写了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他把纸收起来,咧嘴一笑。
"妹,瘦了。"
"哥。"
他上来接过我背上的包,转身带路。我跟在他身后,看他后脑勺上那一茬新长的头发茬子,白了几根。
"老爷子在医院还是在家?"
"在家了。听说你要回来,非要亲自下厨,被妈按住了。"他打开车门让我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不过我跟你说,老爷子脑梗虽然稳住了,但情绪不能太激动。你跟他说话悠着点。"
"我知道。"
车开进老城区的时候,路两边的梧桐比我想象中粗了一圈。五年前离开的时候这些树碗口粗,现在已经长到两个人合抱了。
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底下。我下车抬头看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换了新的,以前挂的是碎花的,现在换成了素色。
上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我妈那张明显老了五岁的脸,眼睛一下就红了。
"子衿……"
"妈,我回来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把我拽进屋里,上下看了好几圈,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穿一件干净的藏蓝色毛衣,头发全白了。看见我进门,他放下了手里的果叉。
"回来了?"
"嗯。爸,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他招手让我坐下,"坐吧。你哥说,你有事要跟我们商量?"
我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哥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我想把这五年攒的钱,加上周家当初给的那五百万,凑一起,把咱们家那个老房子的产权从我名下转出来,放到你和妈的名字底下。"
我爸愣了一下。
"那房子是你爷奶留给你的——"
"房子是留给咱们一家人的。我在这边待不了几天就得回去上班,房子放我名下,万一以后有事处理起来不方便。"
我妈在旁边抹了抹眼角:"闺女,那五百万你不是存着要给自己买房子的吗?你一个人在那边,租房子住——"
"我在那边有宿舍。妈,钱够用就行。房子转给你们,我心里踏实。"
我爸看了我半天,最后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
哥把文件袋里的材料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产权转让合同,身份证明,委托书,办手续要用的章都备齐了。
我拿起笔,一份一份签字。
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
五年前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扔下了,觉得一个人一身轻。五年后我回来,拿着的是一张产权转让书,要把唯一剩下的那点东西还给家人。
不是不要了。是把根埋回去了。
签完字,我妈收了文件,去厨房端菜。我爸在沙发上坐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子衿,你那个手术资质考核,还要考吗?"
"考。月底。"
"考完呢?还回来吗?"
我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先不回了。那边还有一摊子事没理完。等理完了再看。"
我爸没再问,盛了一碗汤推到我面前。
晚饭吃得很安静。我妈炖了排骨莲藕汤,炒了个青菜,蒸了一条鱼,都是我爱吃的。哥在旁边扒饭扒得飞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多吃点瘦成这样了"。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吹风。十一楼,望出去是整片老城区的屋顶,灰瓦叠着灰瓦,远处新盖的高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
手机响了。
周然打来的。
我接了起来。
"子衿,我签了离婚协议书了。"
"嗯。"
"我把袁立跟你之间的那些事,全部整理了材料交给医院了。刘副院长那边在配合调查,赵宇辞职的事我也听说了。"
"周然。"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风从听筒里灌进来,呼呼的。
"我想先带我妈去检查一下身体。她这两年高血压越来越厉害了。然后……等安安轮转结束,我想带她去趟马尔代夫。她还没出过国。"
"袁立那边——"
"他已经把股权官司撤诉了。因为我手里的那些材料,足够让他律师执照都保不住。他不敢再闹了。"
我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那排新楼房的灯光,亮了一排又一排。
"子衿,"周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白天轻了很多,"你那天跟我说,我没有对不起你,我只是没有选你。我想了整整一夜。"
"嗯。"
"我想说,如果当年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错。因为那时候我太怕了。我没你那么有胆量。"
"那你现在呢?"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风把那头的背景音吹过来了,大概是她在露台上,有树叶的沙沙声。
"现在我想试着有胆量一点。"
我笑了一下。电话那头她大概也笑了,我听见一小声气流从嘴唇边漏出来。
"挂了,"她说,"安安明天要上你那台手术,你早点休息。"
"好。"
"子衿?"
"嗯?"
"谢谢你。"
"别说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客厅里我妈在洗碗,哗哗的水声透过窗户传出来,跟我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小指侧面那道疤。
然后又看了看窗外。
老城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把楼下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暗红色,像城市的呼吸。
手机又震了一下。科室群里副主任发了条消息:"周四上午九点,沈子衿医生主刀,一台体外循环下主动脉瓣置换,二助周安,备台。"
底下护士长回了个"收到"。
周安在群里冒了个泡,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我看着屏幕上那只橘猫的表情包,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回了屋里。
阳台上我站过的那一小块地砖还留着一点温度,等风一吹,很快就凉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子衿,给你热了杯牛奶,喝了早点睡。"
"来了。"
我走过去接过杯子,温热的,贴着掌心烫烫的。
端起来喝了一口,奶香味冲进鼻腔,甜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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