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读斋札记题记:2017年4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我的一本小书《阅读力》,书中把人类社会阅读的一般目的归纳为“四读”,即“读以致知、读以致用、读以修为、读以致乐”。现以“四读斋”为题草成若干关于阅读的札记,就教于各位方家和读者。
促进全民阅读,国务院颁布法规保障,阅读遂成社会热词。
有饱读诗书、著作等身的文坛老友悄悄问我,你觉得这么多年宣传推广下来,眼下读书的人是不是多了起来呢?
我说,如果没有这么多年的宣传推广,只怕是读书的人比现在还要少。
两人遂相视会心一笑。
世人多半觉得,现下的人读书少了。到处是整日看屏、看短句、看零碎信息的人,而安安静静捧一本书读的光景,似乎是越来越少见。于是常有感慨,说世风浮躁,读书式微,连全民阅读也被人指为流于表面。我倒觉得,不必这般悲观。时代变了,读书的样子,也就跟着变了。不是人们不爱读书了,是人们读书的方式,变得更寻常、更平易、更贴近普通人的生活了。
从前的人读书,标准是很高的。要端坐案前,要沉心苦读,要深究义理,要研阅经典。好像不潜心治学、不深耕细究,便算不得读书。读书被当成一桩严肃的苦事,一桩需要毅力、需要功夫的修行。
这般读法,自然是好的,只是太苛责寻常人。大人要营生,孩子要课业,日子本就琐碎劳碌。若把读书定得太高、太苦、太重,人人便会望而生畏,宁愿不读。读书一旦成了负担、任务与压力,自然就远离了烟火人间。从前读书难以普及,大抵就是这个缘故。
其实读书本是寻常事,不必清高,不必艰深。
读书有深有浅,有快有慢,有忙时有闲时。沉下心读整本经典,涵泳体味,是读书;闲来翻几页小文,舒展心绪,也是读书;忙时浏览几行文字,知悉新知,亦是读书。纸质书卷也好,屏幕文字也罢,只要是静心接纳、有所滋养,便都是有效阅读。晋代大诗人陶渊明早就有过读书心得:“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有些读书人,何必摆出清高的面孔,轻视乃至蔑视通常读以致乐的普通人。
全民阅读的好,就好在放下了高高在上的架子,让读书回到平常生活。不拿深浅论高下,不以难易分尊卑,先让普通人读得起、读得进、愿意读。先让人亲近文字,再慢慢求得精深,这才是读书最自然的次第。
如今城乡多有书房、书屋、阅览室,随处可坐,随手可读。校园里日日有阅读,市井中处处有书香。读书不再是文人雅士的专属雅趣,普通百姓、老少众人,皆可与书为伴。氛围温润了,门槛低了,读书便慢慢成了日常习惯。
许多人看似“不读书”,实则只是换了读法。赶路途中读几句,午休之时看几行,灯下闲暇翻几页,零碎时光,零碎阅读。不宏大,却踏实;不深沉,却滋养,这便是手机的碎片化时间,碎片化阅读。世间大多数人的读书,原就是这般淡淡的、细碎的、温柔的浸润。国家有关部门在国民阅读状况调查中也把“国民图书阅读率”扩展成“国民的综合阅读率”,既关注前者指标提升,也重视后者指标提升。
我们接纳浅读、包容快读,并非安于浮浅。凡事有度,读书亦是如此。
读书总要“循序渐进”,这是南宋朱熹“读书六法”的第一法。人之读书,先要愿意读,方能长久读;先要读得起来,方能读得进去、读得深刻。人人常开卷,才有深耕的根基;人人常亲近文字,方有醇厚的书香世道。一味只求轻快、流于表面,久而久之,心性也会轻薄,底蕴难以生长。快慢相济,深浅相宜,才是读书正道。
读书于人,各有其得。老者读书,得以安闲怡情;青年读书,得以开阔心志;孩童读书,得以滋养成长。《全民阅读促进条例》重在保障阅读,其中就有五条保障青少年阅读,要求中小学加大阅读在教学计划中的分量,开设阅读课程,成为刚性条款;而对老年人,则要求社会做好阅读的适老服务,其中柔情无微不至。不同年岁,不同心境,皆能在阅读里寻得慰藉、寻得光亮、寻得安宁。
读与不读,原不必成为纠结与焦虑。它不是严苛的考题,只是一种生活姿态。
读书不必一味求深,日日读,便有积累;不必苦熬,心心喜,方能长久。能在忙碌世间,留一点光阴给文字,借书卷温润性情,借笔墨安顿人心,已是极好。人人可读,人人愿读,烟火日常里藏着淡淡书香,寻常岁月中得长久滋养。这便是全民阅读最朴素的心意,也是人世间最安稳、最温柔的读书光景。
原标题:《聂震宁:四读斋札记·读还是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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