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五年,山西,平遥府。
平遥府城西大街上有两家票号隔街相对,一家叫“汇通天下”,一家叫“日升昌记”。两家票号都是平遥数一数二的大字号,生意遍布全国,每年经手的银子不下百万两。同行是冤家,这两家票号明争暗斗了几十年,谁也不服谁。
汇通天下的总账房叫白景山,今年五十三岁,在票号里做了三十年的账房先生。他打算盘的本事在整个平遥府都是一绝——别人打三遍才能算清的账,他一遍就能搞定,分毫不差。汇通天下的东家马万财对他极为倚重,称他是“汇通的脊梁骨”。
白景山有个习惯——每天打烊之后,他都要独自留在票号里,把当天的账目从头到尾核对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回家。三十年来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咸丰五年九月,平遥府出了一件震动全城的大案。
汇通天下的东家马万财,死了。马万财是平遥排名前三的富商,家财万贯,光是在平遥城里的房产就有十几处。九月初八夜里,他被人杀死在汇通天下的账房里。
平遥知县胡启明带人赶到现场。马万财倒在账房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剪刀,剪刀深深刺入心脏,一刀毙命。账房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个装银票的木盒子被打开了,里面的银票不翼而飞。
胡启明查验了现场,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账房的门窗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这说明凶手是马万财认识的人,而且是马万财主动开门让对方进来的。
胡启明问白景山:“白先生,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白景山说:“回大人,小人昨天晚上在票号里核对账目,一直核到亥时才回家。”
胡启明说:“你走的时候,马东家在不在?”
白景山说:“在。小人走的时候,马东家还在账房里坐着,说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胡启明说:“你走之后,还有谁来过?”
白景山说:“小人不知道。小人走之后就回家了,没有再回来过。”
胡启明让人去查马万财的社会关系。马万财的仇家不少,做生意嘛,难免得罪人。但要说有深仇大恨到要杀人的,还真找不出几个。
查了七天,毫无头绪。胡启明一筹莫展,整天愁眉苦脸的。
第八天,师爷张文远说:“大人,汇通天下的对门就是日升昌记。两家是死对头,会不会是日升昌记的人干的?”
胡启明说:“有道理。你去把日升昌记的东家叫来问问。”
日升昌记的东家叫乔怀仁,今年四十八岁,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他来到县衙,胡启明问他:“乔老板,九月初八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乔怀仁说:“回大人,那天晚上小人在家里陪家人吃饭,吃完饭就睡了。家里的佣人可以作证。”
胡启明说:“你跟马万财有仇吗?”
乔怀仁说:“大人,生意上的竞争是有的,但说到仇,那谈不上。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各凭本事吃饭,没必要结仇。”
胡启明又问了几句,乔怀仁的回答滴水不漏。胡启明找不到破绽,只好让他回去了。
案子陷入了僵局。
第九天,白景山主动来到了县衙。他对胡启明说:“大人,小人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胡启明说:“你说。”
白景山说:“大人,小人觉得,凶手可能是冲着汇通的账本来的。”
胡启明说:“账本?什么账本?”
白景山说:“汇通天下的账本。小人做了三十年的账房,汇通的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账本里,记录了很多人的借贷往来。有些人借了钱不还,有些人用假货抵押,还有些人……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胡启明说:“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毁掉这些账本?”
白景山说:“是。马东家死的那个晚上,账房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小人后来检查了一下,发现账本一本都没少。凶手翻的是装银票的木盒子,不是放账本的柜子。”
胡启明说:“这说明什么?”
白景山说:“说明凶手的目标不是账本,是银票。但小人觉得,这只是表面现象。凶手真正的目的,可能是想制造一个抢劫杀人的假象,掩盖他真正的意图。”
胡启明说:“那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白景山说:“小人不知道。但小人知道一件事——汇通的账本里,有一笔账,是假的。”
胡启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假的?谁做的假账?”
白景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马东家自己做的。”
胡启明说:“马万财自己做假账?为什么?”
白景山说:“因为有一笔十万两银子的亏空,填不上。三年前,马东家用汇通的银子去做了一笔私人生意,结果赔了个精光。他不敢让别人知道,就做了一笔假账,把这笔亏空掩盖了过去。”
胡启明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白景山说:“只有小人和马东家知道。小人帮他做的假账。”
胡启明盯着白景山看了很久,然后说:“白先生,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白景山说:“因为小人觉得,马东家的死,跟这笔假账有关。如果有人知道了这笔假账的事,拿来要挟马东家,马东家不从,对方就下了杀手。”
胡启明说:“那你觉得,谁会知道这件事?”
白景山说:“小人不知道。但小人知道,这笔假账的记录,在马东家的私人账本里。那个私人账本,马东家一直锁在他书房的一个暗格里。”
胡启明立刻派人去马万财的书房搜查。果然,在书房的墙壁后面找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装着一本账本。
账本上记录了马万财三年来所有的私人收支,包括那笔十万两银子的亏空和假账的处理方式。账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乔怀仁。
胡启明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让人把乔怀仁再次叫到县衙,把账本摊在他面前,说:“乔老板,你认识这个吗?”
乔怀仁看了一眼,脸色大变。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人,小人认罪。”
他交代了全部的真相——三年前,马万财做假账填补亏空的事,被乔怀仁无意中发现了。乔怀仁没有声张,而是把这个秘密当成了一个把柄,时不时地拿来要挟马万财。他让马万财在生意上让步,让给他利润丰厚的订单,马万财不得不从。
但马万财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表面上顺从,暗地里却在收集乔怀仁的把柄。几个月前,他终于找到了乔怀仁的一个致命弱点——乔怀仁的日升昌记,也有一笔巨大的亏空,而且数额更大,足足有二十万两。
马万财拿着这个把柄,反过来要挟乔怀仁,让他把之前吞掉的利润全部吐出来。乔怀仁急了,他知道如果这件事曝光,他的票号就要倒闭,他也会身败名裂。
于是,他起了杀心。
九月初八那天晚上,他以谈生意为由,约马万财在汇通天下的账房里见面。马万财以为他是来求和的,就打开了门。没想到乔怀仁一进门就掏出了一把剪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口。
马万财当场毙命。乔怀仁翻了账房里的东西,制造了抢劫的假象。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白景山会主动说出假账的事,更没想到马万财会把他的把柄也写在私人账本里。
案子破了。乔怀仁以杀人罪被判处斩监候。白景山因为参与做假账,被判处杖刑六十,革去账房职务,永不录用。
白景山挨了六十杖,被人抬回了家。他躺在炕上,后背血肉模糊,疼得满头大汗。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笑容。
他的妻子白周氏哭着说:“你傻啊,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去自首?你要是不说那笔假账的事,谁能知道?”
白景山说:“因为我不想再背着那笔账过日子了。”
白周氏说:“什么账?”
白景山说:“良心账。我做了一辈子账房,算过的账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从来没有出过错。但那笔假账,是我这辈子唯一算错的一笔账。我帮马东家做了假账,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能听到算盘珠子在响,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质问我——白景山,你算的这是什么账?”
白周氏哭着说:“可你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啊。”
白景山说:“我把那笔假账说出来,就等于把这笔良心账还清了。虽然挨了六十杖,丢了饭碗,但我的心终于踏实了。从今往后,我可以挺直腰杆走路了。”
他养了两个月,伤好了。但他不能再做账房先生了,整个平遥府也没有哪家票号敢用他。他就在家门口摆了一个小摊,给人代写书信、算些小账,勉强糊口。
有人问他:“白先生,你后悔吗?”
他说:“不后悔。我这辈子算过的账太多了,只有这一次,算对了。”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几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踏实,像一个终于还清了债务的人,走在阳光下,浑身上下轻松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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