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挤得转不开身,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扭过头,一个陌生女人笑着说:“我认识你,我上过你的课。飞机撞上双子塔那天,我就在你的讲座上。”我们一同走出电梯,五十层是一整面落地窗,城市在脚下铺开,让人有点晕。我们站在那里,一起回想二十五年前,波士顿大学那间阶梯教室里的早晨。
那堂课从早上八点开始
那门课叫“新兴的美国”,八点开课,早到运动员学生带着早餐进来,教室里飘着麦当劳蛋堡的味道。那天早上,我们正讲到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我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安德鲁·杰克逊和便士报,忽然间,整个教室的手机像走丢的羊羔一样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我第一反应是恼火:上课不许带手机。可紧接着,有人倒抽一口气,有人尖叫起来,有人喊出声,说他收到纽约姐姐的短信——双子塔,天哪,天哪,双子塔,几千人,耶稣啊,不,天哪。这不可能是真的。是吗?那时候很多学生还没有手机,我也没有,短信信号也断断续续。电话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五角大楼?学生们礼貌又迟疑地看着我。“请接电话吧,”我说,“接起来,打回去,打。”剩下的人只能等着。一个和父亲通话的女生说,飞机是从洛根机场起飞的,父亲问她还好吗,波士顿是不是也遭到了袭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留下安全,还是离开安全?走,我做了决定。我提前下课,说:直接回宿舍,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天空蓝得让人不敢相信
然后我骑上自行车,打开车把上绑着的收音机,听着那些难以理解的消息,抬头看天——那是最清澈、最蓝的天空,没有飞机,没有飞机,没有飞机。我骑过河,去日托中心接我那两个很小的儿子,因为哺乳动物会先把幼崽拢到身边。
每年九月十一日,人们都会聚集在世贸中心遗址附近,听钟声敲响,低声祈祷,献上鲜花,挥舞国旗。二十四年来,钟声每年敲响六次:上午八点四十六分,第一架飞机撞上北塔;九点零三分,第二架飞机撞上南塔;九点三十七分,飞机撞向五角大楼;九点五十九分,南塔倒塌;十点零三分,九十三号航班坠毁在宾夕法尼亚州西部的田野里;十点二十八分,北塔倒塌。钟声之间,哀悼者大声念出那天近三千名遇难者的名字。今年,钟声将第七次响起,为那些在此后因自杀、因癌症、因恐怖主义蹂躏所引发的疾病而死去的人。
时间用分钟计算,悲伤用年计算
那一天的事件以分钟计量,像一只滴答作响的钟;悲伤却以年计量,像一颗跳动的心。迈克·凯利在《世贸中心遗址之后》中写道:“当一切开始时,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似乎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日子。”
二十五年过去了,那堂课上的手机早就不响了。可每次电梯门打开,每次看到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那种“这不可能是真的”的感觉,还是会突然回来一下。不是悲伤,是记忆本身——它不按年份走,它按瞬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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