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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洛宁人,是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迁来的。哪村有大槐树,不用问,村里准有洪洞移民的后裔。

陈吴村原来也有一棵大槐树,在老街供销社对面,干粗需五人合抱,高十丈许,冠盖如云,郁郁葱葱。1958年被伐倒,大炼钢铁当柴烧了。

元朝末年,陈吴张姓从山西洪洞迁来。父亲怀揣官府文书,推着独轮小车。大儿在前面拉,次子在后边推,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小儿坐在车上,身边放着一棵二尺高的槐树苗。一家五口随着移民人流,从西北黄土高原千里迢迢来到永宁城南的金门峪。这里,山清水秀,绿竹如海,杨柳成荫,就是不闻鸡犬之声。管事的指着一处残垣断壁,说:“你们就在那里安家吧。”

父亲栽下那棵槐树苗,劳作之余常常站立旁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看着它抽枝散叶。仿佛从它身上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

十年多过去了,槐树苗在风雨中长成碗口粗细,枝繁叶茂。二十多岁的老大德林、老二裕林都已娶妻生子。十六七岁的老三德胜也长得人高马大,身强力壮。他性格倔强,喜爱舞枪弄棒。

那年,“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民谣传到了槐树下。行人议论纷纷,张家人心里惴惴不安:难道天下真的要大乱吗?

一天,一队路过的官兵在槐树下歇息。他们凶神恶煞地向张家要吃要喝。全家老少一阵忙碌,做好饭菜。官兵狼吞虎咽之后,又逼张家人准备干粮。拿到干粮,他们竟然要拉老大、老二媳妇去“随军做饭”。老三张德胜忍无可忍,挥动锄头将一名官兵打倒在地。德林、裕林见状,也操起家伙与官兵拼命。可是官兵人多势众,三兄弟渐渐处于下风。正在危急关头,南边传来“杀鞑子”的喊声。官兵闻声丧胆,仓皇向北窜去。义军紧追不舍,老三德胜报仇心切,尾随其后追了上去……

又是十多年过去了,那棵槐树干粗如桶,荫凉遮地。大明替代了大元,朝廷封赏功臣。其中有个蔡国公,名叫张德胜。父亲吩咐两个儿子四处打听,有人说蔡国公是庐州合肥人,也有人说是巢县人,就是没人说他是河南人。父亲临终时,又问两个儿子:“那个蔡国公到底是不是老三?”儿子们答不上来。他睁着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槐树长到三人合抱粗的时候,已经是一百五十年之后,到了隆庆年间。朱家皇帝换了十几个,张家繁衍到了第七世。这一世出了个张万厢,三十岁考中举人,做了西平县教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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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张万厢从洛阳回家路过宜阳县城,腹中饥饿,进入“阳春面馆”坐下。他尚未点饭,忽听邻桌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人说,他祖上是本朝开国功臣蔡国公。那人眉飞色舞,侃侃而谈,但众人却听不懂他的话。张万厢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南方话也能听懂十之七八。他上前打了一躬,问道:“敢问尊驾府上何处?”那人答道:“本县平泉村。”张万厢又问:“祖籍何地?”

“听说是永宁西程屋。”

“哎呀!谢天谢地,可算找到啦!”

张万厢知道,宜阳有个程屋村。人们都称它为“东程屋”,叫西边金门峪的陈吴村为“西程屋”。他连忙说道:“请移尊步,在下有事请教。”

张万厢点了饭菜,二人边吃边聊。那人说:“在下一世祖名讳张德胜,随太祖打天下,战死沙场,被朝廷追封为蔡国公。二世祖兴,封东胜侯,世居应天府。后因‘靖难之役’,家人离乱,辗转苏杭,三至五世祖无稽可考。父亲在世时说过,我是七世人,老家在豫西宜阳县平泉村。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我孤儿寡母备受恶人欺凌,走投无路,随母亲返回老家平泉。村中一老者说,蔡国公就是平泉人。还说,国公爷是从金门峪西程屋迁过来的,老家门前有棵大槐树。”

张万厢回家后,向族长禀明所遇之事。族长认为:无有家谱,世系难续;又有断代,难以为凭。遵循祖宗所定“支脉不清,远近莫辨,不可联为一祖”的规矩,遂将此事搁置下来。

大槐树长到三百岁的时候,大明早已覆灭,到了清朝乾隆年间。忽一日,平泉一行人来到陈吴村认祖归宗。他们带着朝廷圣旨,说是皇上有诏,敕建蔡国公祠堂,四季祭祀。陈吴张姓族长不敢怠慢,立即召集族人隆重举行接诏仪式,并为国公祠捐银百两。

乾隆五年(1740年),平泉蔡国公祠竣工。陈吴张姓族长带领数十人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前去祝贺。自此,两地张姓重归一家,来往不绝。每年清明节,张姓族人或在平泉国公祠举行祭祖典礼,或在陈吴大槐树下祭祀先祖。大槐树成为张姓人心中的“圣树”。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大槐树已逾五百岁。陈吴张姓繁衍至二十世,共三百余户、千余口人。分居在大寨里、小寨里。族长八品寿官科、户首凤仪与族人商议修族谱,建祠堂。不日谱成,由十四世玉田撰写谱序,十五世凤仪、凤翥执笔誊抄。世系分明,有条不紊。

不久,位于大寨里西墙根的张氏祠堂竣工。正殿、厦房、山门、戏楼、月台俱全。正殿金碧辉煌,起脊扎兽。据说是沾了国公爷的光,因为那时候祠堂规格有严格的规定。逾规即犯法,犯法则砍头。就是因蔡国公的缘故,陈吴张姓祠堂才建得气势恢宏,美轮美奂,且无逾越规制之嫌。平泉张姓族长带人前来参加祠堂落成典礼,表示热烈祝贺。

从那时候起,陈吴张姓族人开始在祠堂里祭祖。大槐树失去祭祀功能,蜕去神秘色彩,沦为一棵平常老树。

转眼又是百年,大槐树已逾六百岁。那年,兴起了轰轰烈烈的大炼钢铁运动。大槐树西侧百步远处,建起了一座高大雄伟的炼铁炉。烈火熊熊,昼夜不息。一日,忽报薪火不继,十万火急!

于是,大槐树献身。“卫星”上天,“钢铁元帅”升帐,鞭炮齐鸣,欢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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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泽民,1949年生,陈吴乡陈吴村人,中共党员。退休前曾任县政协办公室主任、文史委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