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住进来第三年,我发现个怪事。

每次我老公张志强前脚刚出门,后脚公公屋里的门就关上了。

有时候是早上六点半,志强去菜市场进货,门一响,公公那屋的灯立马灭了。

有时候是晚上七点多,志强去小区棋牌室找人下棋,前脚迈出去,后脚公公就把电视关了。

那扇棕红色的木门,像安了感应器似的。

一开始我没往心里去。

老人嘛,可能就想自己待会儿。

可时间长了,我觉出不对劲来了。

公公不是那种爱清静的老头儿,他平时话多,看电视声音大,吃饭吧唧嘴,在客厅坐着能跟你说一下午他年轻时在钢厂怎么当的车间主任。

可只要志强不在家,他整个人就跟消了音似的,一天到晚不出屋,连厕所都挑没人的时候上。

我嫁进这个家八年了。

公公是志强他妈走了以后搬过来的,那年志强刚满四十,我也三十七,闺女在上小学。

公公那时六十五,身体还行,就是腿有点风湿,下楼梯得扶着栏杆。

志强说,我爸一个人住老房子我不放心,咱们挤挤。

两室一厅的房子,闺女住阳台改的小卧室,公公住另一间,我和志强睡客厅的折叠沙发床。

说实话,我没反对。

公公这人虽然嘴碎,但不讨厌。

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八,他给家里交三千,自己留一千八买烟买酒。

有时候闺女放学回来,他还帮着看作业。

我也不是那种不容人的媳妇,自己娘家妈走得早,心里头也想着,家里有个老人,好歹是个照应。

可最近这一年,我心里头越来越堵得慌。

不是钱的事,也不是干活的事,就是这关门声。

咔嚓一声,跟在我心口上划了一道似的。

上个月,志强去广州看他姐,得走五天。

头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公公还坐在客厅抽烟,跟志强说,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

第二天一早,志强四点就走了,赶高铁。

我迷迷糊糊听见门锁响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了。

等六点半起来做早饭的时候,我发现公公那屋的门已经关了,关得严严实实的。

我敲了敲门,说爸,吃早饭了。

里头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公公的声音传出来,不饿,你先吃。

这五天,公公就真没怎么出过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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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我搁门口,他等我去厨房了才开门端进去。

中午我上班不在家,晚上回来,那碗还搁原地,筷子没动。

我做了饭再敲门,他隔着门说吃过了。

可垃圾桶里就两个泡面盒,还是康师傅的,超市搞活动五块五一桶那种。

我寻思,这老头是不是跟我处不来?

可我在家他也不这样啊。

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他偶尔还出来倒个水,站在旁边看两眼,说两句这个演员演得假,那个台词不对。

但只要电话一响,是志强打来的,他立马就站起来,说困了,转身就回屋,门一关,跟按了暂停键似的。

我那个憋屈,没人说。

跟我妈那边打电话,我妈说,老人嘛,都有点怪癖,你多担待。

跟我同事说,同事说我瞎操心,人家公公愿意待自己屋里你还省事了呢。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不对劲,是那种……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硌得慌。

前几天,事情露了苗头。

那是个周六,志强出门去帮人修电脑,临走跟我说得俩小时。

我洗了碗,擦了地,坐沙发上剥毛豆。

公公那屋门又关了。

剥了大概半小时,我突然听见公公屋里头有说话声,窸窸窣窣的,听不太清。

我心里一动,放下毛豆轻手轻脚走过去。

那门是老式的木门,上头有一块磨砂玻璃,透光不透人。

我把耳朵贴上去,里头公公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来在跟谁争什么。

“……你别催了,我说了等志强这趟回来就跟他提……不是我不办,这事得慢慢来……我知道你等急了,可房子也不是我说了算……”
房子?

什么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一使劲,那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公公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回头看见是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干啥? ”他声音都变了调。

“我剥毛豆,想问你吃不吃。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公公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说,不吃不吃,你出去吧。

说着就把门推上了,还听见里面上了锁。

咔哒一声,跟锁在我心口似的。

那天下午我干活都走神。

志强回来的时候,公公居然从屋里出来了,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还跟志强有说有笑,问广州那边好不好玩,说等他退休了也想去看看。

晚上躺沙发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志强打着呼噜,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公公那句“房子也不是我说了算”。

我们家就这一套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平,老小区,市值估计也就四十来万。

公公住着,志强住着,闺女住着,我住着。

什么叫房子不是他说了算?

他在盘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志强去上班了,公公照例关了门。

我这次没去敲门,我直接去了闺女屋,把她的平板电脑拿过来,捣鼓了半天,连上了客厅那个WiFi。

我手机里存着家里路由器的密码,是志强设的,八个八。

我查了一下连接设备,公公那屋没电脑,他也不会用智能机,用的是个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那种。

连接列表里没有陌生设备。

那他是给谁打的电话?

我心里这个疙瘩越滚越大。

到了周三,机会来了。

志强去送货,得下午回来。

我请了半天假,没去上班。

公公以为我走了,九点多我听见他开了门,去上了个厕所,又回去了,然后门缝里就传出来说话声。

我穿着棉拖鞋,踩在地板上一点声没有,走到他门口,这次我没贴耳朵,我蹲下来,把手机录音打开,搁在门缝底下。

里头公公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这次我听得更清楚了。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这事急不得……志强媳妇天天在家,我哪有机会……不是钱的事,是房本的事……我跟志强提过一嘴,他当时没吭声,我得再找机会……你侄子那边你先稳住,我答应的事肯定办……不就八十万嘛,我这套房子卖了怎么也值四十万,到时候我再添点……”
房本,卖房,八十万,侄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公公要把我们家这房子卖了?

给谁?

给他侄子?

我猛地站起来,脑袋发晕,差点栽地上。

我扶着墙,稳住身子。

里头还在说,但我已经听不下去了。

我轻手轻脚退回客厅,坐沙发上,手抖得厉害。

我想起去年过年,公公老家的侄子带着一家子来拜年,提了两箱奶一桶油。

那侄子三十出头,在老家开个小修车铺,听说赔了钱,媳妇闹离婚。

公公那天高兴得不行,一直拉着侄子的手说,有困难跟叔说,叔给你想办法。

当时我和志强都没当回事,现在想来,公公这是动了真格的了。

晚上志强回来,我什么都没说。

我在等,等公公什么时候跟他提。

可一连三天,公公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第四天晚上,吃完饭,公公破天荒没回屋,坐在客厅抽烟。

志强在刷手机,闺女在写作业。

公公咳嗽了一声,说,志强,爸跟你商量个事。

志强抬头,说啥事。

公公把烟掐了,说,老家你堂弟,就是小辉,他现在修车铺开不下去了,想换个营生,手里头差钱。

我寻思着,咱们这房子现在也值点钱,你看能不能……能不能先拿房子抵押贷点款,帮帮他。

利息啥的爸来还。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桌上。

志强愣了一下,说,爸,这房子是我和丽娟俩人攒了十年才买下来的,贷款还没还完呢,咋能抵押?

公公脸一沉,说,你堂弟是咱们自家人,他有难处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再说了,这房子我也有份,我当初搬过来的时候,你们也没说这房子不让我住。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我把碗一推,站起来,说,爸,你这话啥意思?

这房子写的是我和志强的名字,贷款也是我俩在还,你啥时候有份了?

公公瞪着我,说,我住了三年,我难道不是这个家的人?

我退休金每个月给你们交三千,三年下来就是十万多,我怎么没份?

志强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说都别吵了,爸,这事不是这么算的。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知道他的意思,让我忍,别跟他爸吵。

可这次我忍不了了。

我说,爸,你交的三千,我记着账呢。

你每个月买烟买酒花了多少?

水电煤气你又交过几回?

你要说份,那我伺候你三年,洗衣做饭端屎端尿,你算算该给我多少钱?

公公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指着我说,你……你别不知好歹!

我儿子娶了你,那是你的福气!

志强拉着我胳膊,说丽娟你少说两句。

我甩开他的手,说,张志强,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房子谁也别想动。

你爸要是再打这主意,就搬回他老房子住去,我不伺候了。

我转身进了闺女屋,把门关上。

外头公公还在嚷嚷,志强在劝,声音乱哄哄的。

闺女吓得眼泪汪汪看着我,我搂着她,心里头又酸又恨。

那天晚上,志强没来客厅睡,他进他爸屋了。

爷俩叨叨到半夜,我听见公公一会儿哭一会儿骂,志强嗯嗯啊啊地应着。

第二天一早,志强黑着眼圈出来,跟我说,丽娟,爸那边我劝好了,他不再提卖房的事了。

我问他,你信吗?

志强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公公那屋的门,关得更勤了。

以前是志强出门他才关,现在是志强在家,他也关。

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一抹嘴就进去。

电视不看了,话不说了,整个人缩在那间十平方的小屋里头,跟个寄居蟹似的。

我心里明白,他不是不盘算了,他是从明面转到地下了。

上周末我洗衣服,从公公裤兜里翻出一张房产中介的名片,上头的名字用圆珠笔圈了两圈。

我没声张,把名片又塞回去了。

志强这几天明显话少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他在为难,一边是他爸,一边是我。

可我不打算退让了。

这房子是我起早贪黑在超市收银,一站站一天,站了八年,加上志强开货车风里来雨里去,一公里一公里跑出来的。

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公公不行,他那个侄子更不行。

昨天下午,公公又在屋里打电话。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这回他声音大了点,说,小辉你再等等,叔肯定给你办成……你婶子那边态度不好,别急……
我冷笑了一声。

婶子?

他让小辉管我叫婶子。

我转身走开,去了厨房,把晚饭的米淘上。

电饭煲噗嗤噗嗤冒着热气,外头天暗下来了,楼底下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

我知道,这日子还没到头。

公公那扇门,不会自己打开。

志强的犹豫,也不会自己消失。

但我心里头有底了,我手里攥着房产证,谁来了也不好使。

晚上吃饭的时候,公公又没出来。

志强端着碗,愣愣地看着那扇门,问我,要不我给爸送进去?

我低头喝汤,说,你送吧。

志强站起来,端了碗饭,走到公公门口,敲了敲门,说爸,吃饭了。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说爸,饭搁桌上了啊。

我看着他,看着他弯着腰把碗放地上,看着他脸上那个表情,又无奈又心疼又窝囊。

我突然有点可怜他,夹在媳妇和老爹中间,里外不是人。

可我也可怜我自己。

我才四十五,我不想这辈子就在这关门开门里头耗完了。

我把碗筷收了,去阳台收衣服。

楼下棋牌室传来哗啦啦的搓麻将声,隔壁邻居在骂孩子作业写得太慢。

这日子还得过,但怎么过,我得自己说了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屋檐底下没有谁欠谁的,将就出来的太平,早晚得塌。

我得让张志强明白,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但也不是他爸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