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房子在城东,挨着湿地公园,当年开盘的时候六千八一平,现在翻了快三倍。

哥哥买的时候是全款,刷的卡,没贷款,当时售楼小姐眼睛都直了,一口一个老板叫着,端上来的茶水都比别人的满。

房子到手之后,他花了四十多万装修,光那个客厅的大吊灯就花了八千多,水晶的,开灯的时候晃得人眼晕。

他离婚那年,侄女才刚上小学二年级,现在都读初二了,个子快赶上她妈,上次在超市碰见,她喊了我一声姑,我愣是没敢认。

哥哥离婚那会儿,家里炸了锅。

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拍着大腿,一遍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了。

嫂子,不对,前嫂子,她站在门口,行李箱就搁在脚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过不下去了。

妈追出去,拽着她的胳膊,说孩子还小,有什么坎儿过不去,非要走到这一步。

前嫂子甩开妈的手,声音不大,却特别清楚,她说,妈,您问问您儿子,他有多久没正眼看过我了。

哥哥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一句话不说。

那天晚上,妈哭了大半夜,爸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地的烟屁股。

我那时候刚结婚不久,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哥哥那张冷得像石头一样的脸,心里头堵得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离婚之后,哥哥没搬走,还住在那套大房子里。

他本来就有钱,开了个做建材的小公司,前些年房地产火的时候,没少赚。

那辆宝马五系,是离婚前一年换的,落地五十多万,黑色的,擦得锃亮。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有时候七八点回来,有时候十一二点。

回来早了,他就把车停进车库,在车里坐一会儿,也不急着上楼。

有次我去找他拿东西,正好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车窗摇下一条缝,烟灰弹在车门外头的地上。

我敲了敲车窗,他睁开眼,看见是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问我怎么来了。

我说妈让我给你带点饺子,荠菜馅的,她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抢的,三块钱一斤,比超市便宜五毛。

他接过塑料袋,放在副驾驶座上,说,替我谢谢妈。

我说你上去吃啊,凉了不好。

他说,知道了,你先走吧。

我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又把眼睛闭上了,那根烟还夹在手里,没点着。

妈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劝劝哥哥,说他还年轻,才三十七,总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

那房子那么大,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像什么话。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明白,哥哥那个人,看着随和,其实主意正得很。

他要是打定主意不找,谁劝都没用。

去年冬天,妈实在忍不住了,趁着哥哥回家吃饭,当着全家人的面,又提起了这事。

妈说,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银行上班的,离异,带个闺女,人挺本分的,要不你去见见?

哥哥正在喝汤,他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说,妈,我现在挺好的,不想折腾了。

妈急了,声音提高了八度,说,好什么好?

你看看你那个家,冷锅冷灶的,连个热乎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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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多大?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你就打算这么一个人耗到老?

哥哥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地说,我一个人住习惯了,那房子隔音好,晚上安静,想几点睡几点睡,不用跟谁交代。

我挣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不用看谁脸色。

妈被噎得说不出话,眼圈红了,扭头看着我,意思是让我帮腔。

我张了张嘴,看着哥哥那张平静的脸,那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其实我知道,哥哥不是不想找,他是怕了。

他跟嫂子,不对,前嫂子,是大学同学,谈了四年恋爱才结的婚。

那时候哥哥没钱,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夏天热得像个蒸笼,一台破风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前嫂子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后来哥哥生意做起来了,日子好过了,买了大房子,换了新车,可两个人却越走越远。

哥哥忙,整天在外面跑,应酬多,回家越来越晚。

前嫂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守着那套大房子,心里空落落的。

她跟哥哥吵过,闹过,说他不顾家,说他不关心她。

哥哥觉得委屈,说自己这么拼死拼活地挣钱,不就是为了让她跟孩子过上好日子吗?

她怎么就不理解呢?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肯低头。

后来,前嫂子认识了一个开培训班的男人,那男人嘴甜,会哄人,三天两头给她发微信,嘘寒问暖的。

前嫂子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可时间长了,心里那杆秤就歪了。

她跟哥哥提离婚的时候,哥哥正在谈一个项目,忙得焦头烂额,他以为她又在闹脾气,就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说。

没想到,前嫂子这次是铁了心,第二天就带着孩子搬了出去,住进了那个男人租的公寓里。

哥哥知道后,一个人在那套大房子里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第二天早上,他给前嫂子发了条短信,说,房子归你,车归你,孩子也归你,我净身出户。

前嫂子没回。

后来,前嫂子跟那个男人也没成,住了不到半年就散了,她带着孩子又租了个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哥哥知道后,每个月还是按时给侄女打抚养费,三千块,一分不少,但他从来没去看过前嫂子一眼。

哥哥就这么一个人过了五年。

那套150平的房子,他住了五年,客厅的沙发还是离婚前买的,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垫有点塌了,他没换。

厨房的灶台是新的,因为他基本不在家做饭,偶尔煮个速冻饺子,或者下碗面条。

冰箱里除了啤酒和矿泉水,就是几盒外卖剩的菜。

他养了一缸鱼,血鹦鹉,红彤彤的,游来游去,算是那房子里唯一的活物。

他给鱼换水的时候,会站在鱼缸前看半天,那些鱼张着嘴,一开一合,抢着吃食。

他有时候会想起以前,女儿还小的时候,趴在这鱼缸边上,用小手指头戳着玻璃,咯咯地笑。

前嫂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鱼食,说,别戳了,鱼会害怕的。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哥哥想到这儿,会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鱼缸里的水已经溢出来了,漫到地板上,凉凉的。

今年开春,哥哥的公司出了点事。

一个合作了多年的老客户,突然跑了单,欠了一百多万的货款,人找不到了。

哥哥去法院起诉,官司赢了,可对方名下早就没财产了,钱要不回来。

公司资金链一下子紧张起来,有几个员工的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

哥哥那阵子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也不怎么刮。

他每天还是开着那辆宝马五系出门,但加油的时候,会盯着加油机上跳动的数字,眉头皱得紧紧的。

以前他加油从来不看价格,加满就走。

现在他会跟加油员说,加两百。

有一次,我去他公司找他,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报表,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我问他,哥,是不是钱上周转不开?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没事,我能解决。

我说,你别硬撑,我手里还有点积蓄,你先拿去用。

他摆摆手,说,不用,你的钱留着给孩子上学用。

我哥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肯在别人面前露怯,哪怕是我这个亲妹妹。

后来,我听说哥哥把车卖了。

那辆开了五年的宝马五系,他开到二手车市场,人家给估了二十八万。

他没还价,签了字,拿了钱就走了。

他没告诉我,是妈打电话来说的。

妈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说,你哥把车卖了!

那车他开了五年,跟宝贝似的,天天擦,怎么就说卖就卖了?

我说,妈,他公司遇到点难处,可能是急用钱。

妈说,那也不能卖车啊!

那车开出去多有面子,卖了,别人怎么看他?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过了几天,我去哥哥家看他。

他穿着件旧棉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但他眼睛没看屏幕,盯着鱼缸发呆。

那缸血鹦鹉还在,红彤彤的,游得正欢。

我坐在他旁边,说,哥,车卖了就卖了,以后再买就是了。

他嗯了一声,说,那车保养得好,卖了二十八万,够发两个月工资了。

我说,那你以后出门怎么办?

他说,打车呗,或者坐地铁,也挺方便的。

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说不出话来。

他倒笑了,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没苦过。

以前在城中村住的时候,连自行车都买不起,天天走路去上班,不也过来了?

那天我在哥哥家待了一下午。

他给我泡了杯茶,是那种便宜的茉莉花茶,茶叶碎碎的,泡出来的水颜色发黄。

他说,以前你嫂子在的时候,家里总备着好茶,龙井、金骏眉,都是别人送的。

现在没人送了,自己也懒得买,喝这个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问他,哥,你真不打算再找一个了?

他喝了口茶,说,找什么?

我一个人挺好的。

我说,妈担心你,怕你老了没人照顾。

他放下茶杯,看着那缸鱼,说,我有闺女,她以后长大了,会来看我的。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现在能挣钱,能养活自己,等老了,干不动了,就去养老院,现在养老院条件好,有吃有喝有人管。

我听着他这么说,心里更难受了。

我说,哥,你别这么说,你还年轻。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送我下楼,在楼道口,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小妹,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五年,我一个人住在这大房子里,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觉得这房子真大,大得能装下我所有的声音。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这房子真小,小得连个说话的人都装不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的脸在烟雾里有点模糊。

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不是不想回头,是没那个脸回头。

那辆宝马五系卖了之后,哥哥开了一辆二手的丰田,银灰色的,看着不起眼,但省油。

他公司的情况慢慢好转了,那个跑掉的客户被找到了,法院强制执行,追回来一部分钱。

虽然亏了不少,但总算缓过来了。

他还是一个人住在那套150平的房子里,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有时候七八点回来,有时候十一二点。

回来早了,他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会儿鱼,然后去厨房煮碗面。

那缸血鹦鹉还是红彤彤的,游来游去,他给它们换水的时候,会站在鱼缸前看半天。

有一次,侄女周末过来看他,背着书包,个子已经快赶上他了。

她站在鱼缸前,用手指头戳着玻璃,说,爸,这鱼养了五年了吧?

哥哥站在她身后,说,嗯,五年了。

侄女说,它们怎么还是这么小?

哥哥说,血鹦鹉长不大,就这么大。

侄女哦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哥哥,说,爸,你头发白了。

哥哥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鬓角,笑了笑,说,老了。

侄女没说话,走过去,抱了抱他。

哥哥僵在那儿,手悬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那天晚上,侄女留在哥哥家吃饭。

哥哥难得下厨,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还煮了个紫菜蛋花汤。

侄女坐在餐桌前,吃得津津有味,说,爸,你手艺见长了。

哥哥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他说,你妈最近怎么样?

侄女嘴里含着饭,含糊地说,挺好的,就是老跟我念叨,让我好好学习。

哥哥说,你听你妈的话。

侄女咽下饭,看着哥哥,说,爸,你怎么不找个女朋友?

哥哥被她问得一愣,说,你小孩子管这些干什么?

侄女说,我同学她爸也离婚了,后来找了个新阿姨,对他可好了。

哥哥低下头,扒了口饭,说,爸不想找。

侄女说,为什么?

哥哥说,爸一个人习惯了。

侄女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爸,你是不是还想着我妈?

哥哥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看着碗里的饭,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大人的事,你不懂。

侄女说,我懂。

我妈也还想着你,她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哭,我听见了。

哥哥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张稚嫩的脸,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来,侄女走了。

哥哥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开远了,他还站在那儿,没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转身,慢慢地走回楼道,一步一步,上了楼,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鱼缸里的灯还亮着,那缸血鹦鹉在幽蓝的光里游来游去。

他站在门口,没开灯,看着那缸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鱼缸前,伸手摸了摸玻璃,冰凉冰凉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女儿还小的时候,前嫂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这缸鱼,她靠在他肩膀上,说,等咱们老了,就搬去个有院子的地方,养点花,种点菜,再养几条鱼。

他那时候说,好。

现在,那个有院子的地方,他一个人去不了。

哥哥还是一个人住在那套150平的房子里,开着一辆二手的丰田。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有时候七八点回来,有时候十一二点。

他不再抽烟了,说嗓子不舒服。

他养的那缸血鹦鹉,还是红彤彤的,游来游去。

他给它们换水的时候,会站在鱼缸前看半天,那些鱼张着嘴,一开一合,抢着吃食。

他有时候会想起前嫂子,想起女儿,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但他不后悔,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不是不想回头,是没那个脸回头。

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后来再没劝过他找对象,因为我知道,他心里那扇门,早就关上了,钥匙被他扔进了那缸鱼里,沉在缸底,捞不出来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走错路,是明明知道错了,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攒够,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熬到头发白了,熬到连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走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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