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垃圾焚烧在中国还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亏钱。设备靠进口,垃圾烧不着,一吨算下来倒贴几十块。
如今,全国焚烧设施达到1137座,日处理能力118万吨,北京、浙江、山东等15个省市实现了原生生活垃圾“零填埋”。一些环保龙头企业年营收已经跨过百亿元门槛。
反差够大,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垃圾还是那些垃圾,为什么当年越烧越亏,后来却能撑起一个全球最大的产业?所谓“年入百亿”,真的是靠烧垃圾烧出来的吗?
垃圾焚烧在中国真正加速,首先不是因为它有多赚钱,而是很多城市没有多少别的选择。
上世纪90年代末到本世纪初,城市人口快速增长,生活垃圾跟着往上涨。那时候最常见的办法还是填埋——简单,前期成本也相对低。
麻烦同样明显:它太占地。一座城市每天几千吨垃圾往坑里送,填埋场再大也有填满的一天。
尤其对深圳、上海、广州这样的高密度城市来说,拿越来越贵的土地继续埋垃圾,越来越不现实。
所以焚烧不是突然被发现的一座“金矿”,而是填埋这条路越走越窄之后,城市治理被推到了炉子面前。可真正开始干,才发现问题比想象中多。
当时大型炉排炉等核心设备很大程度依赖进口。按照早期项目的投资水平,一套日处理1000吨左右的进口设备,采购成本就可能达到两三亿元,一整座厂投入更高。
钱贵还是更麻烦的是,设备来了,垃圾却和外国厂商熟悉的“燃料”不一样。欧美很多地区生活垃圾经过前期分类,纸张、塑料等可燃物比例高,热值也高。
中国当时大量垃圾没有充分分类,厨余比例高,水分重。说白了,别人往炉子里送的是相对干的垃圾,中国往里面倒的却常常像一团湿乎乎的混合物。
水本身不会发电,炉膛得先耗费热量把水蒸发掉,剩下的热量才能维持燃烧、烧锅炉、产生蒸汽。
于是早期项目会遇到一种非常难受的局面:炉子买得贵,垃圾还不好烧。为了稳定燃烧,有时还得增加辅助燃料。
另一头,收入却很薄。早期一些地方垃圾处理费只有几十元一吨,发电收入同样有限,而人工、设备折旧、环保处理、维护等成本一项都少不了。
这就是“每吨亏三十多元”这类说法出现的背景——不同项目差异很大,但早期的经济账确实不好看。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个阶段谁最有筹码?进口设备供应商有,因为核心装备自己做不了,买什么、多少钱买,选择并不多。
地方政府则相当被动,垃圾天天都在产生,不处理不行,填埋空间又越来越紧张,即便焚烧项目账不好算,也得硬着头皮推进。
企业夹在中间更难受:投资巨大,技术受制于人,收入模式还没完全理顺。
中国垃圾焚烧后来发生的第一场变化,是技术依赖开始松动。中国企业开始自己做炉排、做锅炉、做烟气处理系统,同时针对国内垃圾的特点重新设计工艺。垃圾水分高怎么办?
先别急着往炉子里塞,把垃圾放进储坑停放几天,让它发酵、沥水,再通过抓斗进行混合均质,把热值尽量调得稳定一些。
这听起来不像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但工业竞争很多时候就藏在这种细节里。当设备逐步国产化,项目投资往下降;当中国企业越来越懂中国垃圾,燃烧稳定性又往上走。
但做到这一步,充其量只是解决了“不至于一直亏”。一个需要几十亿元甚至更多资本滚动投入的行业,真正想大规模复制,还缺最重要的一块:谁来保证这门生意长期有钱赚?
很多人聊垃圾焚烧,喜欢盯着一个数字:一吨垃圾能发多少度电。这个数字当然重要,但如果只看到发电,就很容易把这门生意理解错。
垃圾焚烧厂实际上干了两份活:第一份是替城市处理垃圾,第二份才是利用焚烧产生的热量发电。既然提供了两项服务,收入自然也不只来自电网。
2012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出台《关于完善垃圾焚烧发电价格政策的通知》,明确每吨生活垃圾折算上网电量暂定为280千瓦时,执行全国统一垃圾发电标杆电价每千瓦时0.65元(含税)。这条政策的作用,远不只是“多给几毛钱电价”。
真正改变行业的是,它把原来模糊的未来收益变得更容易计算。
垃圾量大致能测算,处理费写在合同里,发电收益也有政策框架。一座厂未来二三十年的现金流,突然从“看不清”变成了“基本可以建模”。
银行最怕什么?不是项目投资大,而是不知道钱怎么回来。一旦现金流相对稳定,重资产项目反而很适合长期融资。
于是整个利益结构开始变化:地方政府得到一个能够长期处理垃圾的基础设施,企业得到稳定项目和运营收入,银行得到期限足够长、现金流相对可预测的融资资产。
而随着国产设备越来越成熟,建设成本又在继续下降。三股力量一叠加,行业才真正从“不得不建”走向“有人愿意抢着建”。这也是后来垃圾焚烧项目迅速扩张的关键。
不过,今天再把0.65元电价理解成垃圾焚烧可以永远躺着拿补贴,就过时了。
2020年以后,新增生物质发电项目的政策逻辑已经明显改变,新项目进入竞争配置,中央补贴也明确朝着逐步退坡、有序退出的方向走。
换句话说,政策当年帮助行业跨过了最危险的起步期,但行业做到足够大以后,政策也开始要求企业自己走路。
这时候再看“年入百亿”就有意思了。2025年,瀚蓝环境全年实现营业收入139.37亿元。乍一看,似乎真的可以说“烧垃圾烧出了百亿收入”。
但账不能这么算——瀚蓝环境不仅有固废业务,还包含能源、水务等业务;而固废业务内部,也包含垃圾焚烧发电、污泥处理、飞灰处理、垃圾填埋、环保工程和环卫等多种业务。
所以,“环保龙头一年营收超过百亿”是真的,“单靠烧生活垃圾一年就收入百亿”就不是一回事。
但这并不削弱行业的含金量,反而说明它已经进入另一个阶段:企业不再满足于卖电和收处理费两条腿走路,而是在想办法把一吨垃圾多榨出几层价值。
能供热的项目向工业园区卖蒸汽;焚烧后的炉渣经过分选,金属可以回收,剩余材料还能用于建材等领域。
过去最怕的是一吨垃圾成本太高,现在企业研究的是,一吨垃圾还能不能再多创造几十元价值。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中国垃圾焚烧就是一个标准的产业升级故事。问题在于,最近几年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反转——部分地方的焚烧厂开始“吃不饱”了。
截至2025年底,全国焚烧设施达到1137座,日处理能力提升至118万吨。按照住房城乡建设部数据,截至2024年底,全国生活垃圾焚烧厂平均负荷率为88.7%。
住房城乡建设部已明确,生活垃圾焚烧设施的合理负荷率区间为设计能力的70%至110%,因此全国产能总体平衡。
但“总体平衡”不等于“处处平衡”,从区域分布看,垃圾焚烧厂呈现“东密西疏”的特征。2024年,全国生活垃圾焚烧厂数量前五名的省份为山东、广东、河北、浙江、河南,其中山东多达102座;而排名靠后的青海省和西藏自治区各只有1座。
中华环保联合会废弃物发电专委会秘书长郭云高指出:“受超前建设等因素影响,我国垃圾焚烧产能过剩主要集中在中部、东部的部分地区。”
以天津市为例,全市13座焚烧设施设计总处理能力为每日1.8万吨,但全年实际处理生活垃圾404.2万吨,平均运行负荷不到70%。
即便在同一省份内部,差异也相当显著。广东省整体垃圾焚烧产能利用率仅为54.41%,位列全国倒数第四;但深圳市5座垃圾焚烧厂产能利用率约103%,存在超负荷运行的情况。
不过专家强调,这是“局部性”而非“全局性”的问题。与部分城市焚烧厂产能富余形成对比的是,个别地区尤其是偏远地区,仍然存在沿路沿河倾倒垃圾、露天焚烧、简易掩埋等现象。
一些西部、边远县域的处理能力仍显不足。
全球第一当然是一份成绩单。但站到第一以后,行业的麻烦也变了。
以前是垃圾太多、厂不够,现在一些地区是厂建得快、垃圾增长却没那么快,于是开始出现企业跨区域寻找垃圾来源的情况。
住房城乡建设部已经提出,到2030年底,全国城市生活垃圾资源化利用率力争达到76%以上。注意,这个目标强调的是“资源化利用率”,而不是“焚烧量继续增长多少”。
这里面的信号其实很清楚:垃圾焚烧解决的是垃圾无害化和减量化的重要环节,但一个成熟的城市垃圾体系,不可能靠“产生更多垃圾、再建更多炉子”维持增长。
分类回收做得越好,可以重新利用的东西就越应该先拿出去。真正进入炉膛的,应当是更适合焚烧、又无法继续材料化利用的部分。
中国垃圾发电产业链还有一条重要的出路——出海。
截至2025年底,中资企业参与投资、建设及运营的海外垃圾焚烧项目突破100座,日处理总规模超5万吨,覆盖东南亚、中亚、中东、欧洲等多个区域。
2026年1至7月,中国垃圾焚烧发电企业拿下15个海外BOT项目,总处理规模达21378吨/日,前七个月数据就已超越2025年全年。
77个海外建设及装备业务覆盖23个国家,泰国、印度、越南成为订单最密集的市场。
在出海主体上,已经形成两条清晰的赛道。BOT投资运营赛道以民营企业为主,康恒环境、中国天楹等占据规模优势,总处理规模达40878吨/日。
EPC总包与装备供货赛道则由国资企业占据主导,参与该领域的20家企业中半数以上为国资背景,累计斩获61个业务订单,市场占比高达79.2%。
两类企业并非简单竞争,更多是协同分工——工程央企牵头拿下整体总包订单,专业固废企业配套输出核心装备。
中国企业的优势在于两点:一是拥有全球最丰富的焚烧发电场景实践——从零下30℃的哈尔滨到海拔3600米的拉萨,不同气候、不同垃圾热值条件都经过了实战检验;二是通过国产化大幅降低了综合造价与运营成本。
更关键的是,中国企业输出的并非单一设备,而是涵盖规划设计、工程建设、设备供应、运营管理的一整套城市固废治理体系。
这个行业接下来的矛盾,可能比二十年前更难处理。二十年前的问题很简单:垃圾太多,赶紧想办法烧掉。
今天的问题变成了:厂已经建了这么多,补贴又在退,垃圾还要继续减量和资源化,企业怎么维持收益?
答案大概不会再是疯狂建新厂。近五年,国内垃圾焚烧发电项目中标数量、新增产能、投资额已经呈现减少趋势。
行业正在从“规模竞争”走向“效率竞争”——可能是供热,是炉渣利用,是协同处理其他适宜固废,是挖掘存量填埋场,也是把中国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设备、工程和运营能力卖到海外。
中国垃圾焚烧做到全球第一,反而不是故事的高潮,更像是旧增长模式结束的标志。曾经,谁拥有炉子,谁就有项目。后来,谁能把设备做便宜、把商业模式算清楚,谁就能做大。
下一阶段要比的,则是谁能在垃圾没有无限增长、政策不再无限托底的情况下,仍然把一座厂稳定运营二三十年。
这才是“每吨亏三十多”走到“百亿企业”背后真正值得看的变化。垃圾没有变成黄金。
变的是中国企业已经从“花钱买别人炉子的人”,走到了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的位置:当全球最大的焚烧体系已经建成,接下来还能不能靠效率再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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