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读书 当代青年生活图鉴 第1期
前两周,我们发了一篇文章,探讨了《为什么微信聊天尽量不要发语音?》,后台收到了海量的留言。
看完以后,我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现象,现在的年轻人何止是听语音,甚至连电话,都打心底里不愿意接。
手机常年静音,看到有电话打进来,就本能的心慌,不想接,盯着屏幕直到对面挂断。
如果是熟人,再过一会儿打开微信,若无其事地发过去一句:“刚才没接到,怎么了?”
这事听起来有些好笑。但在社交媒体上随便一搜,有类似经历的人真的不少。
中国青年报的一项调查显示,过半年轻人在接电话时会感到恐慌或迟疑,而且年龄越小,这种倾向越明显。
每天手机不离手,一天发几百条消息,存几千张表情包,在群聊里和陌生人大战三百回合,唯独面对电话,像突然失去了表达能力。
甚至,“电话恐惧症”已经成了年轻人之间,一种颇有共鸣的自我标签。
文|小嗲
陈丽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对接项目、回复客户消息,微信里常年挂着几十个未读红点。
可比起这些,真正让她害怕的是手机突然响起来。
每次铃声一响,她第一反应都不是接,而是先把手机调成静音。
如果对方只打一遍,她会安慰自己可能是推销,如果连续打两遍,她就开始紧张,猜是不是工作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曾经有一次,她要跨部门打一个工作电话,一拖再拖,直到终于拨出去,对方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失望,而是松了一口气。
陈丽不是个例。
小红书上关于“电话恐惧症”的笔记,多达十几万篇。
有人晒出自己的通话记录,整整一页几乎全是未接来电;有人会把电话复制到支付宝,看看是谁,因为支付宝是实名制的。
有人慢慢发展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电话礼仪:
陌生电话先不接,等第二遍;熟人电话先不接,等微信;如果对方什么都没发,大概率也没那么急。
甚至还有人总结出新世纪的社交礼仪:
有事好好打字,别语音,别视频,别电话。
这些话听起来像段子,但落到具体生活里,却又无比真实。
更有意思的是,这种恐惧并不只发生在普通年轻人身上。
何炅曾在节目里说,自己很怕别人突然打电话或者打视频。
郭麒麟也在《毛雪汪》里提过自己有接电话恐惧,即便看到父亲郭德纲打来的电话,也没有立刻接。
脱口秀演员小鹿的一句吐槽更直接:
“我不喜欢给人打电话,我妈不能理解,因为我妈如果想给谁打电话,拿起手机就直接打。
这对我们年轻人来说简直没有素质。谁要是直接给我打电话,那相当于直接钻进我的被窝了。”
从普通年轻人,到聚光灯下的明星们,害怕接电话似乎已经成了一种越来越常见的生活状态。
电话还在响,只是愿意第一时间接起它的人,越来越少了。
今年7月,人民日报发布一组数据,2021到2025年,我国人均日通话时长从12.6分钟下降至8.7分钟,陌生电话接听率也从每10人有6.3个人接听到只剩2.8个人。
不可否认,这背后最直接的原因,是时代已经变了。
微信的普及,让几乎所有不紧急的事,都能用文字解决。
于是,那些真正还会打进来的电话,反而被赋予了另一种意味,工作、催促、推销、临时有事、甚至是某种坏消息。
工作两年以后,程悦发现自己越来越害怕电话响起。
这种变化,她也是工作以后才慢慢意识到的。
上学的时候,电话里的事情往往很具体,妈妈问她吃没吃饭,室友问她带不带奶茶。
但工作以后,电话开始变得难以预测,客户可能临时改需求,领导可能突然问进度。
有一次领导给她打电话,她紧张了半天,结果接起来,对方只是问一个文件放在哪里。
不到一分钟电话结束,可挂断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整个肩膀都是僵的。
这大概也是很多人共同的感受。
一条陌生微信弹出来,可能没什么感觉,但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心里会立刻咯噔一下。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另一头等着你的是什么,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找你,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更麻烦的是,一旦接通,你就没有退路了,对方一句话说完,你必须马上回应。
说快了怕敷衍,说重了怕语气不对;没听清怕反复确认显得失礼;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又怕那几秒钟的沉默尴尬得让人窒息。
这种未知感和即时回应的压力叠加在一起,也让一通原本普通的电话,慢慢变成了一场小型压力测试。
这也解释了另一个看起来有些矛盾的现象。
为什么很多年轻人在线上可以聊得热火朝天,到了需要即时回应的场景里,却突然变得沉默了。
去年,《中国青年报》报道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一个大学社团招新时,大家在微信群里聊得热火朝天,斗图、玩梗,一条消息刚发出去,后面很快跟上十几条,看起来非常熟悉。
然而等到组织线下见面会,所有人真的坐到一起之后,气氛却完全变了,大家面面相觑地坐着,好像又全变成陌生人了。
活动的组织者忍不住拿起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个表情包。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刚刚还沉默的一群人,瞬间在群里一呼百应,但四周依旧静悄悄。
人明明就坐在身边,却更习惯隔着一块屏幕聊天。
这听起来荒诞,但仔细想想,它其实和“电话恐惧症”很像。
一个人可以在微信群里侃侃而谈,可以在小红书评论区和陌生人讨论半天,甚至可以凌晨两点,对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网友说出很多现实里难以启齿的话。
这说明这一代年轻人并没有失去表达欲,甚至恰恰相反,他们可能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习惯表达自己。
只是表达的方式变了,他们拥有越来越多的表达工具,却也越来越依赖一种有缓冲区的交流。
27岁的陈妍就是这样。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社恐,平时提案、见客户、和同事吃饭,都没有问题。
只是每次需要打一个正式电话,她都会习惯先在备忘录里列几句话,开场怎么说,重点是什么,最后要确认什么。
有一次,她需要跟合作方确认一个临时调整,明明事情并不复杂,她还是提前在备忘录里列了好几行,拨号之前,她甚至把这几句话默念了两遍。
不是因为不会表达,只是她已经习惯了在开口以前,先给自己一点准备时间。
但放在微信里,这些问题几乎都不存在。
一句话写得不好可以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可以先放一放,哪怕尴尬的时候,都还有表情包。
这也是互联网给这一代人,创造的一种几乎前所未有的社交环境,可暂停、可编辑、可退出。
久而久之,我们习惯的就不只是想清楚了再说,而是越来越习惯先确认风险、整理情绪、组织措辞,再进入一段交流。
但如果顺着这个小口子一直往里看,你会看到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时代心理,这一代人越来越需要一种可控感。
事情最好可预期,情绪最好可管理,就连表达,也希望尽可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种对可控感的需要,其实早就不只出现在电话里。
很多人出去旅游之前,要提前看路线、搜餐厅、做攻略;
见客户之前,已经提前把对方可能问的问题,在脑子里演了好几遍;
甚至一场谈话开始以前,也希望先知道大概要聊什么。
这背后未必意味着一个人真的脆弱到承受不了意外,而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给未知加一个边框,未知少一点,人就安心一点。
我也越来越觉得,“电话恐惧症”不是一个关于沟通的话题,它甚至不完全是一个关于社交的话题,更像是这个时代在年轻人身上留下的一道细小褶皱。
现代生活节奏太快,工作安排随时可能变化,消息随时弹出来,关系和计划也常常被临时打断。
真正能由自己掌握的部分越来越少,于是人会本能地想守住一点可控的边界。
无论是边界,时间,还是情绪、表达。
所以再回头看那些看似矫情的小要求,“有事提前说”“别突然来”“先发消息”的背后,很多时候大家只是想给生活加一道缓冲,给表达留一点准备时间,也给情绪留一点反应空间。
就像后来,程悦还是没有彻底克服自己的电话恐惧。
重要的工作电话,她依然会提前把要说的话列在备忘录里,陌生号码打进来,她也还是会犹豫几秒。
只是现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要求自己必须马上变得自然。
有时候电话响了,她会先看一眼,如果确实方便,就接起来,如果不方便,就等一会儿,再发消息问对方什么事。
她慢慢接受了一件事,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喜欢那种毫无准备的交流,只是比起以前,她已经没那么急着责怪自己。
“可能我还是会紧张。”她说,“但现在会觉得,紧张也可以先接着。”
电话依然会突然响起,生活也是。
很多事情不会提前发来消息,很多变化也不会等一个人准备好了再发生。
但成长也许不是终于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而是慢慢接受,紧张可以存在,不确定也会存在。
当有一天,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你知道自己还没有准备得很好。
但还是伸手,把它接了起来。
作者 | 小嗲
主播 | 夏萌
图片 | 视觉中国,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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