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东京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那种混合着防腐剂、生石灰、干涸血液、以及腐烂皮肉的味道,就会穿透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死死掐住我的咽喉。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幻嗅,但我心里清楚,这是报应,是满洲里平房区那片土地上,无数惨死的冤魂对我下的诅咒。
我叫松本,今年已经九十二岁了。我的同龄人大多已经带着他们的秘密进了坟墓,有些人在死前甚至还在向子孙吹嘘当年在“满洲”的荣光,但我做不到。
我的余生都在无尽的梦魇中度过,只要一闭上眼,那座被高墙和电网包围的庞大建筑群就会拔地而起。
那是1940年的冬天,我作为一名刚满二十岁的医护兵,被秘密调遣到了哈尔滨南郊的平房区。上级告诉我们,那里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是一支致力于疾病预防和水源净化的伟大部队。作为医学生,我最初甚至带着一种神圣的使命感踏入那片营区。
营区里有两座巨大的特设监狱,里面关押着成百上千的人。他们有中国人、苏联人、朝鲜人,有战俘,也有普通的平民,甚至还有妇女和儿童。在这里,他们不被称为人,而是有一个统一的代号——“马路大”,意为剥去树皮的圆木。既然是木头,就可以随意劈砍、燃烧、丢弃。
我被分配到了冻伤实验室,负责记录“实验材料”的生理数据。正是在那里,我遇到了那个让我内疚了一辈子、恐惧了一辈子,也敬畏了一辈子的八路军战俘。
他的档案编号是304。
那是一个极其寒冷的日子,哈尔滨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平房区的上空,吐出的唾沫还没落地就会结成冰。我跟着吉村班的军医来到牢房,点名提取当天的“马路大”。
304号就是在那时走进我的视线的,他身材并不高大,因为长期的饥饿和折磨,显得有些单薄。他的囚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和烫伤的旧疤。但在那群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目光绝望的囚犯中,他太特别了。
他的眼睛像两团在灰烬下静静燃烧的炭火。没有哀求,没有惊恐,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和轻蔑。
军曹粗暴地将他拽出牢房,用枪托猛击他的后背。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但立刻又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挺直了脊梁。那一刻,我握着记录板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在长官的洗脑下,我一直努力将这些人看作是低等的“圆木”,但304号身上的那种属于人类的、不可侵犯的尊严,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了我的自我催眠。
304号随后被押到了室外的空地上,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上前,强行扒光了他的衣服,只留下一条单薄的短裤。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瞬间包裹了他,我看到他浑身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皮肤很快泛起了一层病态的青紫色。
“双手伸出来。”军医冷冷地下达命令。
304号被绑在木桩上,双臂被迫前伸。接着,有人提来了一桶混合着冰块的刺骨冷水,从他的手臂上浇了下去。
刺骨的寒风迅速带走了水分,在他的手臂上结成了一层薄冰。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桶冷水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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