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阿彦……”熟悉的声音与语调,曾陪伴许多听众度过了无数个午间和夜晚。近日,作为上海知名主持人的阿彦正式宣布从电台的工作岗位上退休,为自己三十多年的广播生涯画上了圆满句号。从电波里那个温润的“人脑点歌台”,到镜头前充满活力的老朋友,阿彦用声音串起了许多上海市民的青春回忆。

阿彦在接受晨报视频采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阿彦在接受晨报视频采访

本期新闻晨报《上海会客厅》,我们与原上海东方广播中心主持人阿彦展开对话,听他讲述话筒背后的岁月与温情,以及退休之后的生活打算。

工科生转型主持人,大多数时段节目都主持过

Q新闻晨报:当年上海交大材料科学及工程系毕业,作为一名典型工科生,怎么会在毕业后工作一段时间“弃理从艺”选择进入广播电台工作你的大学同学和朋友们如何看待你的职业选择?

A阿彦:我大学毕业后先进入轻工业部上海轻工业设计院,从事家电产品(当年是冰箱压缩机)生产流水线的设计工作。当时电台一直在面向社会招聘,因为缺人,经前辈推荐我先进入台里工作了三个月,之后参加招聘考试。作为刚毕业的大学生,考新闻、中文,相对来说我更容易通过考核。面试、口试都通过后,我先从原单位借调进入电台,之后正式办理干部调动手续,这样就算是进入广播电台工作了。我在交大读的专业是金属材料及热处理,原本属于冶金系下设的专业。当年大家都在说,随着第三次工业革命到来,材料科学会迎来大发展,可真正读完才发现,当时国内材料科学的产业落地还不成熟,我们使用的教材甚至还是六十年代的版本,就算学成毕业,到了单位也未必能找到对口的岗位。而且我们毕业那年刚好开始推行“双向选择”就业政策,很多同学都去了和本专业不对口的单位工作,像我这样选择和原专业相距甚远的行业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同学们都觉得可以接受,我们当年的想法就是,只要能在岗位上发挥作用就可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阿彦在电台办公室(资料图片)

Q新闻晨报:许多听众朋友对你在广播电台主持的音乐节目印象深刻,我这两天在报纸的资料库中查到一条1993年6月1日的开播消息“东方电台3至5流行世界今开播 ”,能否为我们梳理一下你在广播电台和电视台主持过的节目

A阿彦:要详细梳理这些节目有点困难了。实际上,我在广播电台除了深夜0点到早上6点这一段时间的节目没做过(因为那段节目一直是机器播歌,不需要主持人),从早上6点开始到晚上12点的节目我基本都做过。我印象比较深的有这样几个节目:一个是在东方广播电台刚成立的时候的《天天点播》,因为那个时候责任比较大,需要把这个节目从无到有做出来;第二个是现在仍然在101.7频率里播的《音乐早餐》,当时早间上班路上是没什么节目的,需要用早班节目带动整个频率;《3至5流行世界》也是一个特例,是正大综艺在上海的广播节目,大家通过这个节目可以获取很多新资讯,听到很多歌曲,这个节目一共做了九年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93年6月1日《解放日报》刊登东方电台《3至5流行世界》开播消息 把数据库概念引入音乐节目之中

Q新闻晨报:很多人把你称为传奇“人脑点歌台在《天天点播》节目开播初期,没有数字曲库,全靠人工翻找磁带,是如何做到在短短几秒钟内精准找歌

A阿彦:进入上海东方广播电台之前,我已经在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参与过《美国午餐音乐》《雀巢咖啡音乐时间》《来自英国的问候》《索尼双十佳》这些以外国音乐为主的音乐节目的编辑,那个时候我们的工作叫音乐编辑,一个节目是两个人的岗位,就是音乐编辑加上播音员。当时播音员台里采取统一管理,编辑把稿子写好之后去找播音员来播,然后再进行合成,制作完播出,不像现在基本上由主持人一个人自己完成了。我通过整理歌曲目录,已经知道上海地区曾经播过哪些歌曲,一部分是我在台里接触比较多的就是欧美流行歌曲,另外我在大学期间有一批小伙伴是搞乐队的,勤工俭学期间去外面做演出,这让我有很多机会去接触了解当时普罗大众喜欢听什么歌,我心中有一个大家常听爱听歌曲的框架。

阿彦在电台直播间(资料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阿彦在电台直播间(资料图片)

所以我最终能做到半分钟就挑出听众点播的歌曲,是因为我早已经把预判听众喜爱的歌曲整理集中到了专属素材库,而搭建这个素材库,也借助了当时最先进的音频制作技术。《雀巢咖啡音乐时间》的制作人是英国人,也是我的启蒙恩师,他告诉我国外已经出现了可以简化音乐检索的专业设备;刚好电台也购置了这套设备,但其他同事很少使用,我本身就对新技术很感兴趣,便主动学会了整套操作方法。我利用掌握的技术整理汇总歌曲,最终把这500首歌全部按照目录顺序排列,存放在一个差不多手机大小的存储盒中,当时检索起来就已经十分方便了。

那时候听众能接触到的歌曲不多,在我和方舟老师合作制作《天天点播》节目的过程中,我对听众点播曲目的预估准确率能达到99%。正因如此,《天天点播》其实是当时中国大陆第一个运用数据库概念的音乐节目。那时候电脑还没有普及,我也不知道这种整理方法应该叫数据库,只知道把这些信息梳理清楚,就能很快找到想要的歌曲。久而久之,听众自然而然就把我叫作“人脑点歌台”,但实际上是我前期做了大量准备工作——光是把这些歌曲整理集中到那块当年大哥大尺寸的存储空间里,我就花了三五天时间通宵赶工,我大学乐队的几个朋友还来我家接力帮忙,把这些素材拷贝集中,做成了我们自己的数据库。后来节目歌库完成扩容,有了专门的存歌空间,这类整理工作就变成了小事,但节目本身的歌库规模依然不大,大概只有三四千首歌。而我自己家里的曲库,还不算数码文件,就已经存有10万首不重复的歌曲了。

阿彦家中收藏的唱片(部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阿彦家中收藏的唱片(部分)

Q新闻晨报:你和方舟在1992年10月28日首创并合作的《天天点播》节目陪伴了上海人33年,成为一代人的“情绪树洞”,主持这档节目有哪些让印象深刻的听众故事?

A阿彦:刚开始做《天天点播》的时候,主持人是方舟老师,我作为编辑,岗位分工非常清晰。后来有一次方舟老师生病,其他同事经验不足,一时接不上节目,我就临时顶了一次班;播出之后发现听众对我的接受度还不错,所以后来我就慢慢成了方舟老师的首选代班,以“她为主 我为辅”的模式。

因为我对点歌检索的流程很熟悉,也知道怎么快速找歌,所以我上节目的时候,一个人就能完成全部工作,方舟老师上节目时我们再配合协作,就能做得更好啦!很多地方方舟老师比我做得更出色,比如她总能说出触动人心的感性内容,声音也极具感染力,这些都是没有经过专业播音训练的主持人比不了的。而且方舟老师自己也在做节目的过程中不断成长提升,所以我们的节目才能越来越贴合听众的需求。当年还发生过听众热线打得太多,导致附近电话局接线爆线的情况,足以看出节目的热度。那时候广播节目很少请嘉宾,方舟老师有很多热爱音乐的朋友,也有不少听众想要见到她,她就会把这些人请到节目里一起聊天,聊完再播放对方点的歌。所以说,《天天点播》在当年已经把当时的广播技术和节目形态结合得恰到好处,甚至用到了极致,放到现在来看都让人觉得很新鲜,而这种互动模式我们早在当时就已经实践过了。

保持观众黏性,要付出节目之外的额外精力

Q新闻晨报:除了广播节目,您还主持了《天天厨房》等电视节目,电视主持经验加持主持节目带来了哪些影响?

A阿彦:参与《天天厨房》节目其实也是巧合,当时有朋友在有线电视台“生活频道”,他一直是做厨艺类节目,那个时候节目就叫《天天厨房》。后来生活时尚频道重开这个节目,当时给制片人出了一个题,要求他出三个样片,其中的主持人也是不同身份,一个是厨师,一个是家庭主妇,还有一个介于两者之间。制片人就来跟我商量,问我能不能去帮个忙,我说好。一般情况下,有人来找我帮忙,只要不是完成不了的,我都会去。结果三个样片看下来,频道和制作公司就通知我该去续拍节目了。因为我可以边做菜边介绍,虽然做菜我不能说自己很专业,但是最终看上去还是完成了,同时我也是一个受众已经有接受度的主持人,审样片的时候各方都觉得这比较好,然后就开始合作。

实际上在主持《天天厨房》节目之前,我也参与过电视台其他的一些节目。作为主持人,我需要知道更多的资讯,我要有更多的能力,有机会去试一试即便不成功也没关系,只要最终能学到东西就行,不认可把我打回来没关系的,比如说《欢乐蹦蹦跳》和《新老娘舅》,我都尝试过,但的确都不合适,当时我不能胜任。所以我一直跟年轻人讲,有些事情如果放在你面前了,你不要太犹豫,你去试一试,你试完了就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到底是不是适合这个工作,然后再去考虑将来怎么发展。如果不去试一试,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自己得了干不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是保持这样的习惯。

Q新闻晨报:应该说,从磁带、CD到流媒体,广播行业经历了巨大的变迁。面对媒介的更迭,是如何保持节目活力和听众黏性的?

A阿彦:说到保持听众黏性,我可能跟其他主持人会有点不一样,很多主持人不太喜欢和听众玩,这个玩是指比较深度的,不是说平时留个言说个话之类的,就是和听众线下的互动。比如说,我如果跟听众一起聚餐吃饭,我肯定跟他们一样AA制付钱,这也是我平时的生活状态,这种状态对听众来讲,他就会比较能够和你亲近,达到平等交友的状态。另外在这么多年工作当中,我设计过一些和听众能够保持比较长期联系的方式。我们《天天点播》有一个做法,所有的听众只要愿意告知节目组个人生日信息,我们就会登记在听众生日信息库里面。每到他生日的那一天,我们会在节目里主动问候他,他如果在听节目的话,我们会有礼物供他挑选,他如果没听节目的话,我们就寄一张贺卡给他。我后来查下来,这个做法在全国没有其他同行做过,因为确实有点烦,比如说要登记个人信息,然后手写贺卡,开信封,去邮局,还要我们两个主持人自己掏钱买礼物,我自己是通过在阿里巴巴找厂家定制礼物,然后再去寄给他们,最后两年还是我们仙彦组合自己支付邮寄费用。这是我们节目组的承诺,哪怕是倾囊付出,也是不能有二话的。要保持这样的观众黏性,你肯定会为之付出很多自己额外的精力,也不在原本你节目制作内容的时间安排里,就看你自己觉得该怎么去做了。

Q新闻晨报:在33年的主持生涯中,有哪些让您觉得最遗憾的瞬间,又有哪些让您觉得最骄傲、最自豪的时刻?

A阿彦:遗憾这件事情我平时倒不是太在意,因为我一直觉得最好的节目是在第二天,这当中可能是因为个人疏忽的原因节目里会有差错,但这些都是马上可以改正的。最自豪的时候实际上还是应该做《音乐早餐》节目,因为它比起《天天点播》节目的创办更为复杂,《天天点播》只是在原来的广播节目基础上增添了一些直播的元素,提高了一些工作效率,它实际上和原来《点歌台》节目主旨类似;只不过《点歌台》是录播,每周播出一次。《音乐早餐》节目在那时候打破了广播音乐节目原有的制作模式,当年的特色就是音乐节目主持人口播新闻。当时第一批两位主持人,我训练了他们有将近一年的时间,通过各种各样的训练,其中读新闻是一个重要环节。因为这个节目是由音乐节目主持人来读新闻,然后在音乐节目当中有很多资讯。以前的资讯都是讲音乐,我们节目的很多资讯已经开始接触社会和民生了,现在很多节目用这种方式都是跟着我们的节目走的。当时节目是从无到有,从0到1,的确是很有挑战性的一件事情!

Q新闻晨报:“阿彦和他的朋友们”是你从2010年3月起主持的一档节目名称,你后来用这个名称开展爱心公益活动,在没有财力支持的情况下,是什么让你能够坚持至今?

A阿彦:“阿彦和他的朋友们”这个节目做了9年,从晚上10点到12点,那个时候就有一些听众提出,这个节目很晚,他们听不了多长时间,是否还能有其他一些机会和主持人碰头。我想这挺好,我们就找些东西互动。那时候其实没有想过互动什么,因为我这个人是不太会玩的。正好上海市儿童福利院的孩子当中有不少是听广播的,他们提出去广播电台参观的想法,统计下来大概有120个孩子,然后我就跟听众讲,你们有空可以来电台陪陪孩子们。因为120个孩子分4批来,每批30个人,我一个人是照顾不了的。我们每次招募10位听众,每人带3份礼物送给孩子。活动做下来效果蛮好,我觉得听众很可爱,也很有爱心,这个都是之前没有想过的。过了几天,福利院的孩子们邀请听众去福利院参观,后来听众开始自发去福利院看望这些孩子。时间久了之后,我考虑到不如把这些听众组织起来,有计划地去开展活动比较稳妥,当然对我而言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所以我就找了22个听众开会,我问大家是否有兴趣,然后他们说可以的,而且说好了,这个事情不能只做一次,要做就做10年,所以这个团队当时的名字就定了下来,叫“《阿彦和他的朋友们》爱心团队”。

退休之后还有很多公益工作要继续做

Q新闻晨报:9月1日上海阿彦”这条视频当中,你提到要整理以前留下来的一些东西,最近在整理过程中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A阿彦:这些整理出来的东西我一直都没扔掉,也不是我刻意去找出来的,都是搬家回家后整理东西时才发现的,其中就有多年前外公留给我的一块表。当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单位,就把这块表放在办公室抽屉的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本来就是用来放家里零散物件的,后来这个盒子被压在了一堆东西下面,一直没被发现。我把这块表送到表店,修表师傅发现它连标识品牌的字样都已经模糊看不清了,好在最终还是修好了,我之后也会一直戴着它。对我来说,我能有今天的人生,外公其实做出了很大贡献。我父母很早就分开了,我11岁时母亲也去世了,从小就是外公把我带大的,连我的姓氏也是跟着外公姓的。当时家里有一架母亲从调剂商店买回来的钢琴,让我从小就开始练琴,外公的工资,一大半都付给了钢琴老师,剩下还有一部分用来付数学家教的费用,所以我的数学成绩一直不错。我是1984年参加的高考,那一年的高考数学卷是有史以来最难的,但我发挥得不错,最后顺利考上了交通大学。后来我一直觉得,一定要多关心福利院的小朋友,就是因为我太能体会他们的童年处境了。我和他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的幸运来自政府和社会,而我的幸运,是外公给我的。

阿彦在家中整理物品(图片By视频号“上海阿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阿彦在家中整理物品(图片By视频号“上海阿彦”)

Q新闻晨报:你在上海阿彦”的视频当中秀起了上海话,对一些市民来说,他们可能第一次听到你讲上海话,其实《天天点播》节目当中,你们每周一会录制上海话本周预告视频。你认为自己的上海话在主持人当中是不是算比较流利的?

A阿彦:我们不少同事的上海话说得都不错,但不同人讲的上海话差异不小,我这个年纪的主持人,和相差十几岁的主持人说的上海话已经不一样了,所以其实很难评判上海话讲得好还是不好。这次做视频用上海话对我来说其实有优势——毕竟上海话是我的母语,我之前也没有受过专业的普通话训练,而且小时候学校老师上课本来就都说上海话,所以这算是发挥我自己的长处。另外,我本身确实对上海话很感兴趣,上海话说起来很“扎劲”,讲话的时候还能搭配很多肢体动作,既然新账号的名字就叫“上海阿彦”,那之后就一直这么用下去了。《天天点播》会录制“上海话本周预告”,是因为我们两个主持人正好都是上海人,这一点其他节目组比较难复制。我们平时在广播节目里就专门留了一块用上海话播出的内容,为了体现广播结合视频的优势,我们在电台录好内容就会立刻发出视频,整个时长不会超过10分钟。这么做其实就是让听众感受到我们节目反应快、内容新,也是当时我们节目在表达方式上的一个小创意。

Q新闻晨报:有人认为,主持人的职业生命其实很长,作为主持人,你是如何看待“退休”这件事情的?

A阿彦:退休这件事情其实我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过,因为我实际上没有太多其他的兴趣爱好。叫我去拍照,现在很多退休人士都是长枪短炮,我没这个兴趣;叫我去锻炼身体,我除了对骑自行车稍微感点兴趣之外,对其他运动都没太大兴趣;音乐这块之前工作原因没有时间,现在朋友有演出了,叫我去看看,但这些实际上都不能成为我退休生活的全部。

阿彦在的咖啡馆静坐(晨报拍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阿彦在的咖啡馆静坐(晨报拍摄)

Q新闻晨报:退休后,你会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是继续参与公益志愿活动,还是陪伴家人享受个人爱好

A阿彦:我退休前就想,退休前没时间照顾家里人,等退休之后终于可以多陪陪家人了。但现在在和公益相关的领域里还有不少工作要继续做,所以我只能把原本打算留给家人的时间再压缩一些,好在家里人都很支持我。从做志愿者开始,我就有很深的体会:做志愿者工作,家人的支持必不可少,因为做这件事本身就是不断付出,你的付出甚至未必会被人记住,对心性也是很大的考验。所以我说,做志愿者离不开家人给我的莫大支持。

阿彦在家中(资料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阿彦在家中(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