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lvia_a
《狂怒追缉》是今年最有原创性的美剧之一吧。
《狂怒追缉》
但原创性不是指FBI女探员追踪女性连环杀手这个设定，这在英语犯罪影视里，已经有一条清楚的发展脉络，它本身不是一个全新的东西。
比如说1987年鲍勃·拉菲尔森的《黑寡妇》，就是这类题材的一个重要前身，讲一个女性司法部调查员，追踪女性连续杀人犯。
《黑寡妇》（1987）
到2018年的《杀死伊芙》，这种双女主犯罪叙事被做到了商业和口碑的高峰。
《杀死伊芙》
《狂怒追缉》跟这条女性追踪女性的题材脉络有直接的血缘关系。罗森曾经让自己的制片团队翻找老片库里有意思的女性题材，翻到了《黑寡妇》，觉得这部102分钟的电影里有些东西值得展开成长篇叙事，就通过自家公司把这个IP带到了Hulu。
《狂怒追缉》
Hulu推荐了伊丽莎白·梅里威瑟，两人一起把原片的猫鼠结构重新开发成八集剧集。原版那个为钱杀丈夫的黑寡妇动机被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关于性侵、贩运、创伤、制度黑幕的故事。
梅里威瑟本人也说过，原版的杀人动机根本撑不起八集的体量，她因此开始研究现实中的女性连环杀手。
八集走完，这部剧和前辈产生了一个根本性的分歧。《杀死伊芙》的双女主关系靠欲望驱动，伊芙对维拉内勒的迷恋是故事的发动机，两个人在心理上互为镜像。
但《狂怒追缉》走的是另一条路，它让两个人在伦理位置上完成了一次交叉。凶手最终停止反抗、接受逮捕，警察却第一次主动杀了人。
女主角之一凯瑟琳，少年时期被贩卖进一个性交易网络，成年后她开始清算这个体系里的人，她的目标范围很宽广，不限于直接的加害者本人。比如律师哈尔在当年的体系里负责善后和法律掩护，也进了她的清单。还有家暴庇护所的管理员贝基，跟当年的性剥削体系毫无关系，她被杀是因为她接近了凯瑟琳的秘密。凯瑟琳作为复仇者，在这里明显越界了。
这条复仇线索最重要的转折发生在大结局。凯瑟琳一直在追问是谁杀了伊莎贝尔，伊莎贝尔是她少年时期在那个受害者网络里最亲密的朋友。到了大反派伊斯顿的庄园，被创伤封锁多年的记忆终于恢复了。
真相是，伊莎贝尔当年分娩后不久被迫继续接待客人，大量出血，痛苦到无法承受。凯瑟琳应她的请求给她注射了致死剂量的海洛因，那是凯瑟琳的第一次杀人。
她以为自己在替伊莎贝尔复仇，结果发现自己也参与了伊莎贝尔的死。大结局里凯瑟琳没有反抗逮捕，爱丽丝给她戴上手铐的时候，两个人握着手。
另一个主角爱丽丝这条线走的是相反方向。她曾经在纽约警局做刑警，前男友马歇尔也是警察，对她长期施暴。她向同事举报后没有人相信她，被迫离开警队。进入FBI是一次重新开始，也意味着她还愿意信任制度。
结果整季的调查过程逐步瓦解了她对体制的信任。亿万富翁杰·伊斯顿经营着一个性交易网络，他的女儿艾玛负责招募和协助控制女孩。FBI高级探员埃德·乔治因为把伊斯顿发展成线人，多年来为他提供保护。埃德被拆穿的时候喊了一句，就死了一个女孩，她反正也活不了。也就是说，法律一直在犯罪现场，但一直在选择什么值得追究、哪些人可以牺牲。
杰·伊斯顿和艾玛的组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爱泼斯坦和吉斯莱恩·麦克斯韦，J.E.的首字母、亿万富翁身份、负责招募的女性中介、权力系统的保护，这些特征让现实联想非常强烈。梅里威瑟说过，现实中的案件进入了她的思考，但她没有把伊斯顿处理成对某个真实人物的传记式改写。
第七集颠覆了整部剧的走向，原来伊斯顿私藏的大量未成年性侵影像里，有一段拍摄对象正是14岁的爱丽丝。她的影像最终进入了伊斯顿掌握和流通的那套性剥削资料体系。爱丽丝和凯瑟琳第一次被同一种结构性的暴力连接到了一起。
爱丽丝走进伊斯顿卧室的时候，据罗森的说法，她并没有打算杀人，她想叫醒他，带他下楼接受调查。但伊斯顿醒来认出了她，说你的视频一直是我最爱看的。然后爱丽丝踩住了他的氧气管，捂住他的口鼻，看着他窒息，再叫急救人员，死因被记录为呼吸衰竭。
到这一步，这部剧对女性角色的处理，终于和前辈们拉开了距离。过去二十年犯罪剧里的女性角色经历了许多明显的升级，包括从验尸台上的受害者，变成了主导调查的侦探。
但这种进步也形成了一种隐性要求，女性角色要值得认同，受害者要保持道德上的纯净。
《利器》和《东城梦魇》已经在松动这个框架，《狂怒追缉》走得更远。
《利器》
凯瑟琳是性贩卖的幸存者，同时杀了至少五个人，其中包括一个跟当年罪行完全无关的女人。爱丽丝从家暴受害者进入执法系统，最后亲手用私刑处决了一个人。
观众在这部剧里找不到一个可以放心站队的「纯洁好女人」。这几个女性角色获得了过去只有托尼·索普拉诺和沃尔特·怀特那类男性反英雄才有的东西，就是可以在道德上犯严重的错，但仍被观众同情和认可。
特别是和传统犯罪剧相比，过去在一季结束时通常会恢复到某种正常的秩序。案件查清，各方回到各自的位置上，观众才可以放心。
《火线》之后美剧越来越多地表现制度失灵，但《火线》关注的是制度为什么失败，《狂怒追缉》关注的是制度失败之后，执行制度的那个人会怎样？
大结局里案件确实解决了，凯瑟琳入狱，伊斯顿死亡。但严格来说，这个结尾在伦理维度上比第一集还要混乱。
警察、凶手、复仇者的命运都落到了法律框架之外，剧集把这个结局的道德含义留给观众自己去判断。
全季最后的画面是爱丽丝坐在FBI证据室里，搜索自己的名字，看到那段影像被下载了超过五万次，屏幕上是一长串用户名。
镜头切到监狱探视室，凯瑟琳问她，你喜欢那种感觉吗，爱丽丝微笑。但爱丽丝留在了FBI。她进入了诺拉领导的性犯罪调查组继续办案。
那超过五万次的下载记录和那串用户名会指向什么，目前没有答案。第一季花了八集把一个相信程序正义的人推到了一个此前很少有犯罪剧触及的位置，她留在制度内部，但同时已经越过了制度的边界。
她能不能继续一边作为FBI探员要求别人相信法律，一边接受自己已经用私刑处决过一个人的事实？
这个问题始终悬着，观众也需要接受这样一种新的道德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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