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泉水与冬天

济南的水声比人先到。出站没走多远,那声音就在脚底下,在石缝里,在桥洞下面。不猛,也不间断。济南的泉不在园子里供着,它就在路边,在民居旁,在护城河里。泉水从地底涌上来,汇成溪,汇成河,最后流进大明湖。

趵突泉在泉城路西段。进了园门,先见一座青石方池。池水清得见底,水底细沙和青苔都清楚。三股水从池底往上翻,中间那股高出水面两尺上下,水花翻白,四周水纹一圈一圈散开。池边站了不少人,没人说话,都盯着那三股水看。水声哗哗的,不尖利,带着地下的凉意。趵突泉南边有石碑,写着趵突泉三字。池水不深,水势却千年未断。冬季早晨,池面会腾起白气,人在池边站久了,脸和手都是潮的。趵突泉不是一处孤景,从园子往北往东走,都能遇见别的泉。有的泉眼小,水面只冒细泡,不仔细看会错过。有的泉眼在石缝里,水流得极慢,积成小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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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虎泉在护城河南岸。还没走到,先听见沉闷的喷射声,隔着树也能听见。三个石雕虎头并排嵌在石壁上,虎口大张,水流从里面喷出来,落进下面的泉池。水势很足,打在池面上溅起白沫,声音浑厚。泉池紧挨着护城河,水满之后从池边漫出去,直接流进河里。早上有市民来打水,塑料桶一个接一个排着,没人挤。他们用绳子把桶放下去,提上来,水清亮。从黑虎泉沿护城河往北走,还能看见琵琶泉,五莲泉,珍珠泉。珍珠泉的水泡最细,一串一串从水底浮上来,散在水面。

这些泉眼彼此距离不远,水脉相连。济南地势南高北低,南部山区的雨水渗入地下,顺着岩层往北流,到了老城区遇阻上涌,成了这些泉。人走在老城里,脚下几米或许就有暗流。曲水亭街两侧是青石板路,一条溪水从街中间穿过,水清见底,有鱼游动。居民在溪边淘米洗菜,水流不急,日子过得慢。

大明湖在老城北边。湖水来自城里的泉水,水面开阔,四周垂柳。夏雨荷的故事就发生在这片湖边。民间传说乾隆南巡时在济南大明湖畔遇见一个叫夏雨荷的姑娘。后来皇帝回了北京,夏雨荷在湖边一直等。故事流传很广。到了夏天,湖里荷花开得盛,粉的白的都立在绿叶上面。湖边的风带着水汽和荷香。夏雨荷这个名字和湖景绑在一起,许多游客来大明湖,不只看水,也找那个故事的影子。湖东北岸有雨荷厅,还有几间仿旧建筑。不管真假,大明湖确实适合发生这样的故事。水光安静,岸边的柳条垂到水面,荷花成片,人在这里容易想到等待和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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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湖的水不深,水色终年有些发绿,泉水不断补充,湖面很少结冰。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湖面会有一层薄冰,太阳一照就化开。老舍写济南的冬天,开篇就说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他写那是一种温晴的天气,老城被一圈小山围住,冬天不刮大风。实际到了济南,冬天确实比别处温和。北面的风被山挡去大半,城里阳光充足,泉水从地下带上温度,护城河里的水冒着淡淡的白气。黑虎泉边打水的人也不怕冷,水从虎口喷出来时带着地下的温度,不冻手。趵突泉池边的石栏上坐久了,裤子有些潮,却不觉得冻。

老舍那篇济南的冬天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他写济南的雪是小雪,落在山尖和树尖上,薄薄一层。写河水不结冰,水藻在河里绿着。我去济南也是冬天,没赶上雪,只看见泉水在冷天里依然翻涌,水面上浮着白气。护城河两岸的柳树还挂着细叶,没落尽。河水清得发青,水底长着绿藻,随着水流慢慢摇。风很小,太阳照在河面上,亮得晃眼。趵突泉的池边比夏天安静,游客不多,泉水声听得更清。大明湖边的荷叶大多枯了,剩下褐色的杆子折在水里,水面平静,远处有游船慢慢划过去,桨声很轻。

夜里更好。老城的小巷里灯光不亮,石板路边有水声。有些泉眼就在墙角,夜里听,是细小的流水声。泉水声在夜里更清楚,从石板缝里传出来,引着人往前走。黑虎泉边晚上也有人,石雕虎头在灯下看得分明,水柱不断。大明湖的夜景安静,沿湖步道上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脚步很轻。湖心有座小岛,岛上亮着几盏灯,倒影在水里拉得很长。没有风,湖面平得能照见灯影。冬夜的济南不冷得刺骨,空气里有水汽,深呼吸几次,胸口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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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的泉连在一起,老城的水脉也连在一起。从趵突泉到黑虎泉,再到珍珠泉,五龙潭,最后汇进大明湖。人不用刻意找泉,顺着水声走就能找到。水从地下来,昼夜不停,把一座城浸得水润。大明湖装着这些泉水,也装着那个关于等待的故事。老舍写的冬天还在,不是文字里的夸张。济南的冬天安静,温润,水汽充足,泉声不断。一个外地人在这里待上几天,会记住水声。离开之后,耳朵里很久还留着那种凉凉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