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都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15年7月下旬,谢天琴的亲人朋友开始收到短信,发信人是谢天琴的号码,内容大同小异:要出国了,要办手续,需要钱。
收信的人没有怀疑,谢老师跟儿子去美国读书的事,大家都知道,出国要花钱,办签证、买机票、存保证金,处处都要钱,借一点周转,合情合理。
他们不知道发短信的人七天前已经刹死了谢天琴。
骗局从7月下旬开始。收到第一条短信的人是吴某宇的姑姑吴某花。短信中说母子出国需要费用,还把银行卡号发来了,吴某花没多想,第二天和丈夫转了七万块钱过去。她后来说,弟媳妇这个人要强一辈子,没开口求人过,难得开口了,做姐姐的哪能不给。她不知道那张银行卡的密码,她弟媳妇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是她的儿子自己试出来的。他试的是自己的生日,一试就开,他在庭上说:“我知道她一定会用我的生日,”
电话很少被接听。母亲手机响了,看一眼屏幕,不接,等铃声停下,过一会儿用短信回复。他很清楚,电话一响自己会紧张,声音就会暴露情绪。文字不一样,文字可以斟酌、模仿、隔着屏幕,可以把语气变成任何人的,他将母亲的通讯录背下来,谁和母亲关系近,说话什么风格,他心中有数。哪一个亲戚打电话来,就采用哪一套语气来回答。他听了几十年,模仿起来,亲人都分辨不出。
8月到上海,在那里他自称“王义”结识了女人刘某。两人确定关系,八月下旬在上海租房同居,几乎不出门,很少和别人联系,没人在乎他有没有朋友。同居期间,他给刘某转过几次钱,每次一万块钱,作为生活费或者零花钱,有一次刘某说老家买房欠了九万块钱,他给刘某转了十万块钱。两人相识几个月来一共转账大约有二十万元。
9月28日,亲友彭某向他提供的账户转了两万元,10月7日是他的生日,那天他给挚友打电话聊毕业后的事,说要去美国。10月身份证登记信息在福州的一家酒店,他人在上海,但“吴某宇”这个名字却在福州留下了痕迹,母亲单位同事、邻居都陆续收到过“谢某琴”的消息,说去了美国,一切都好。
11月8日他冒充母亲,用短信和QQ,从姨妈谢某明那里骗走二十万。那天姨收到姐姐发来短信,要钱,她打电话没人接,过一会儿“姐姐”在QQ上发出消息,语气同平时一样,转去二十万。11月9日、16日,余岗分别两次将20万元通过网银汇入到谢某琴账户中。
11月13日,“谢某琴”给罗某栋发了一封邮件,罗某栋是吴志坚生前好友,和谢天琴一家相识多年,邮件里说她与吴某宇在美国学习、生活急需资金,向罗某栋借款。罗某栋于11月20日将二十万元转至谢某琴的账户。加上之前转过的,总共二十五万。吴志坚生前好友沈之收到了“吴某宇”的邮件和短信,称去美国做交换生需要费用,又转来了十万。卢某林收到两次邮件,说在美国申请留学需要财力证明,先后转账了二十四万。
舅舅谢某鹰被骗最多:56万元。2015年12月外甥给他发了QQ邮件,说在美国申请留学需要财力证明、学费和生活费,一封封邮件都带着诚恳,将留学的过程说得头头是道。谢某鹰经商,手里大部分钱要周转,他东拼西凑一笔一笔地转过去。他以为用一段时间可以还回来,没有写欠条。后来他说,那段时间每天都在盼着外甥的好消息,盼着他说舅舅我到美国去了。但他等来的是2月6日莆田站的天黑。
从7月下旬到12月上旬,七个人被骗,后来会计师事务所进行了专项审计:合计九个账户向吴某宇转账,共计144万元。
骗局得以得逞,靠的是时代的局限。2015年微信才开始普及,QQ是主力,电话诈骗还没有达到人人警觉的程度。人们对“文字”仍然相信,看到短信以为就是本人,吴谢宇全程只用文字交流,不使用语音、视频等任何方式。亲友们起了疑心,他们拨打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挂断了,然后一条短信就发过来,语气、措辞都对得上,他们就没有坚持。谢老师本来就不喜欢打电话,这个习惯替他挡住了所有的怀疑。
这些钱,他花得很快。
2015年11月,他开始在福州的一家彩票店买彩票,自称姓方。他几乎每天都来,一坐就是一下午,出手大方,现金、转账都有。店主后来回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在店里一共花了大约五十八万。然后用手机到另一家彩票店买了三万多。办案民警查他的银行账户流水:从2015年7月10日到2016年3月1日,共消费了1444728.54元:转账买彩票十九万多,ATM取款二十九万多,各种消费八十九万多,支付宝支付七万多。截止到2016年3月1日,账户中还有910.44元钱。
一百四十四万,几乎分文不剩。
他花钱的地方,办案民警一五一十地查过:彩票、养生会所、女人。2015年12月到2016年1月,多次出入酒店、养生会所。会所的收银员记得他,充值一万二买了张至尊卡,消费过两三次。他在庭上承认,那段时间内他同多位女性有X行为,且每次支付4000至16000元不等。他说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花钱的时候他还记得要维持谢天琴活着的假相。
母亲的退休宴是他张罗的,2015年8月他订了饭店,写了名单,请了几位认识十几年的老同事,跟他们说妈妈已经先去美国了,托他代替答谢,也替她辞一辞旧日的情分。请柬是他写的,菜也是他自己点的,散席后,把每一位老师送出门。那顿饭办得很妥当。宴席上的情形,两年后民警走访当年赴宴的老师时才被一一还原。
母亲辞职信也是他假造的。他在上海,取出母亲的日记,翻开后用剪刀将上面的字一个个地剪下来,把“工作压力大”、“丈夫去世”、“换个环境”、“去美国照顾儿子”这些句子拼凑成一封信。接着他通过网络把这封信发给了专门模仿笔迹的,让人照着写出来。他付钱,然后收到一份和谢天琴的笔迹一模一样的辞职信,然后他寄到了母亲的学校。学校收到了信件,辨认认为是谢老师亲自书写,所以相应的手续办得很顺利。
12月底他回到北京大学。有同学在宿舍楼见到他,问他补考的事情,说下学期回来。同学问及出国的事,他说正在办。说话的样子和以前一样,有礼貌、周到、滴水不漏,那几天有些同学在学校食堂遇见了他,端着餐盘笑着打招呼,问他最近怎么样。一个人刹了人还敢回学校,敢与人打招呼,不是疯子就是将这一步也算进计划里。
2016年1月,他开始买身!份证。
他通过QQ联系了几个卖身!份证的人。卖家许某超在证言中说,2016年1月20日,自称方某的人联系他,要购买四件套。该客户提出了一系列的要求,性别为男性、年龄80后或90后、民族不能是少数民族、不能是逃犯、照片不能有犯罪者的模样、五官要端正等。许某超以1450元的价格卖给他两套。另一名卖家何某明给他两张身份!证,要求也十分苛刻,无犯罪记录、非通缉犯、男性、汉族、80后或者90后、相貌端正,收件地址是上海一家快捷酒店的房号。
2016年左右,网上买卖身份!证已经变成一种生意,QQ群里四件套、全套都是暗语,价格从几百到上千不等,买家想要什么条件,卖家都可以"定制",吴谢宇花1450元买两套,是行情价,他要五官端正不能像罪犯,在卖家眼里不是怪要求,跑路的人都会这么提。
为什么他要求照片不能像罪犯呢?因为要用这些身份证去办事、住店、取钱,他为什么要求不是通缉犯呢,因为他自己就是通缉犯,用一张同样是通缉犯的脸去冒险是不行的,他在买的时候考虑得很周到。
2016年2月,他觉察到要坚持不下去了。
2月4日23时,河南某城市的ATM机前,他戴帽子取钱,监控录下了他的侧脸,办案民警反复比对后认定就是吴谢宇,那是在他落网之前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共影像里,那是案发后第208天。
2月5日他给舅舅谢某鹰发了一条短信,说和母亲从美国波士顿回来,2月6日到莆田高铁站,请舅舅去接。这是他最后一场戏,发完短信后他收拾好了东西在河南永城和刘某分开。分开前把自己手机卡掰断扔掉,他在庭上说他知道手机卡可以被定位,所以把旧的处理了换新号。他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能销毁的就销毁,不能销毁的就丢弃。之后买了去山西车票。
2月5日晚,刘某找不到吴谢宇。两天后她来到河南永城那家酒店的房间,地上散落着很多碎片,还有火烧过的痕迹,房间内放着一个行李箱、一个手提包、一把火钳、一根木柄、一些文件袋和一部正在充电的手机,她回到上海发现租住处一片狼藉,行李箱扔在地上,物品散落一地。行李箱里有吴志坚与谢天琴的结婚照、谢天琴户口本、各类资格证、银行卡、存折以及谢天琴日记复印件,部分字被剪掉。当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害怕,后来警方找她做笔录,她把所有知道的原原本本地说了。
2月6日,舅舅在莆田高铁站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人,电话联系不上,短信也不回复,2月14日民警撬开102室的门。
那条回国过年的短信成了压垮一切的稻草,他本可以一直活着,只要他不回头。
他回头了。没人知道为什么。
他购买去了去山西的车票,那是他逃亡路线的第一站。
三年半来他像沉入了水底,不坐高铁,不坐飞机,只坐大巴,不用真名,只用买来的身份证。他把“吴谢宇”三个字从生活中彻底删除,但有些东西无法抹去,那就是他的脸、指纹、还有留在102室的那根哑铃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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