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9期内容
暑假，妻拉我一起去书刊市场给女儿买教辅材料。
书刊市场在商场四楼。原本这整整一层楼都是鳞次栉比的书店，各类书籍应有尽有，曾让我和朋友们流连忘返。然而近年来，纸质书受到网络冲击，书店也一家家黯然关张。如今的书刊市场，以卖教辅材料为主。之前去一家大型图书集团采访，负责人也坦言：目前的出版物中，教辅材料的收益率最高。
看着日渐凋零的书业景象，回想往昔那充满油墨香、温馨宁静的书店场景，心头泛起些许伤感。不过，这思绪很快被妻的一声声问询打断：“你看这本英语阅读理解怎么样？”“初二了，古文和现代文阅读是不是也得买？”我只好心无旁骛地帮着分析。
想起老师布置了必读课外书，我们走进了仅有的几家还卖人文书刊的店。这些“必读书”卖得还算火爆，老板熟稔地从摞成小山的《红岩》中拿起一本递给妻。妻一边付账，一边嘟囔：“也不知道考试能不能考上一道题，为一两分读这么厚的书，孩子也怪辛苦的……”
“读就比不读强啊！”老板不知是安慰妻，还是自言自语。
我略皱了皱眉，心里暗自责怪妻怎能用分数来衡量孩子的阅读。可看看自己手里拎的满满一兜子教辅和试卷，终于什么也没说。
继续往前走，目光扫到另一家书店门口散乱堆放的书。一本《笑林广记》，墨绿色的书皮泛着幽光。下面是同样装帧的《红楼梦诗词》。书堆旁的墙上写着：“处理，10元3本”。对于爱书的人，遇到喜欢的书打折，若不买上几本，总有种“深入宝山空手而回”的遗憾。于是，我俯身在书堆里翻找起来。
这是一家极小的书店，面宽不过四米，三排书架纵深排开，只留下一人错身能进的过道。由于空间实在有限，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老板索性在店门口摆了张小桌子照看生意。我为女儿挑了几本西方文学名著，一问，都是半价。
妻再次把我拉回此行的主题——选教辅。到柜台结账时，我无意中看到桌上有一本《牛津高阶英语词典（第九版）》，顺嘴问：“这本词典多少钱？”
“一块钱。”老板头也没抬，忙着算账。
“多少钱？”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一块钱？”妻也惊讶地问。
“对，搞特价呢。”老板平静答道。
我不由地愣住，对妻说：“你再付一块钱吧。”
妻掏出手机扫码：“一块钱？卖废纸也不止这个价钱呀！”
“现在都用手机了，要么是点读机、电子词典，谁还用这个呀？”老板面无表情，对我们这样的大惊小怪早已习以为常。
我拿起砖头一般厚的词典仔细打量，词典背面写着定价：138元。我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没有以往淘到打折书的喜悦，也谈不上为书刊市场的不景气难过——毕竟书业萎缩，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晚上回到家，在手机里刷到一条机器人煮面的短视频。四个小型机械手一字排开，每个机械手都连着直筒型的笊篱，里面装着机器压制的面条。笊篱在沸水锅中几次沉浮，面条成熟后，机械手迅速端起笊篱，翻转，精准扣入灶台上的四个海碗中。视频配文：一个人的小面馆，自动做面、煮面，不用人……
想起之前去一家大型外资汽车公司采访现代化生产线，足有五六个足球场大的车间里，各种机器人往来穿梭，机械臂上下翻飞，除了少数几个技术工人在操作电脑设备，几乎看不到人。我问工厂的负责人：“人工智能能帮助企业节省多少人力？”这位负责人警惕地收起笑容，顿了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把机器人煮面的视频分享到同学群里。一个喜欢研究新技术应用的同学很快回复：“碳基文明是硅基文明的引导程序，我们终将消亡。”
我觉得这话有点绝对。未来的事，谁说得好呢？于是回道：“时代要抛弃谁，可能真连招呼都不会打。”
又想起刚买回的英文词典，我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你们猜，这本词典花了多少钱买的？”
同学们猜测：“不会是一折吧？”
我得意洋洋：“一元钱。”大家都很惊讶。
家里还有一本我上大学时买的英文辞典。外皮用报纸包着，我小心翼翼拆开书皮，里面的塑封封皮已开胶起泡，内里的纸张也已泛黄，厚厚的书口处有用红笔标注的从A到Z的字母顺序。这本《朗文当代高级英语辞典》，当年定价128元。
那时，我上大学，每个月只有几百元的生活费，128元的价格，让我倍感压力。老板见我把辞典拿起又放下，大约懂得我的窘境，指了指角落：“那儿有本旧的，你要的话就半价，书背有点开胶，不影响用。”
我迅速付了钱，抱着辞典回到教室，内心是沉甸甸的获得感。女友（现在的妻）帮我用旧杂志的铜版纸包了一层书皮，等到书皮翻得要破了，又包了一层报纸。这本辞典，陪我考过英语四六级，一路相伴快20年。我始终没舍得丢掉它，并把它留给女儿。
如今，女儿用点读笔学英语，对这个“老伙计”没有任何感情。不认识的单词用笔轻轻一扫，彩色屏幕上词义、发音、造句等一应俱全，何况还有各类AI工具，更加便利。砖头一样的辞典，确乎该被扫进故纸堆里了。
我给这一新一旧两本词典合了个影，又发到同学群。听完它们的故事，几位同学不约而同地说：“这两本，都留着吧。”
我把两本书并排摆正，认真放回到书架上。虽然很少翻了，虽然它们“打折”了，但它们毕竟经历了、也见证了一个时代。
作者：孙仁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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