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这起事件,中日之间在十四年间的殊死搏斗,远比欧洲大陆上的机械绞肉更加残酷。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真相恰恰与此相反。日本亡我中华之心比任何入侵者都要强烈,那完全是一场奔着亡国灭种去的浩劫。
当时很多人认为,日军只要效仿西方列强在华北打几个歼灭战,再一举攻克南京,中国必然像大清一样立刻崩溃。但现实是,当时的中国尚未形成统一的现代国家体系。这种看似落后、分散的地方军阀割据状态,阴差阳错地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战略纵深。
碎片化的农业国没有一个可以被一举摧毁的动员中枢,这反而让日军始终无法集中兵力打速决战。与之形成极度反差的,正是那些早已完成工业化、能把全国青壮年精准送往战壕的欧洲列强。
要理解为何抗战未出现全国性的绝育式伤亡,我们必须先看看完成了工业革命的强国,是如何在绞肉机中耗尽一代人的。1915 年的一战天空,已经褪去了早期的浪漫色彩,彻底沦为残酷的杀戮战场。人类拼尽全力,把当时最顶尖的科技投入空战,却依旧没能打破地面战场的僵局。
在这份报告当中,法金汉明确提出,英国才是德国在这场战争里真正、也最具威胁的敌人。不过作为英法联盟在欧洲大陆的核心力量,法国的有生力量已经快要抵达动员的极限。西线法军防线后方,分布着一批关键目标。为守住这些要地,法国总参谋部只能投入手里仅剩的全部兵力。
一旦法国被迫这么做,法国军队就会在持续作战当中流血耗尽,哪怕德军最终没有成功占领这些区域,也能达成战略目的。法金汉的核心思路十分直白,这一场作战的目标不再是夺取多少土地,而是消耗法国的有生力量,不断放干法国人的鲜血。
而执行这套残酷消耗战术的地点,法金汉选定了距离法国边境不远的小城凡尔登。凡尔登在法国人的心中,有着无可替代的特殊地位。公元 843 年,查理曼大帝的三个孙子就在这座小城签署了著名的凡尔登条约,将庞大的法兰克帝国一分为三,西法兰克王国,正是日后法国的雏形。
这一段历史,让凡尔登进一步成为法国不屈精神的精神图腾,法国全社会绝对不能接受这座城市落入德军手中。法金汉恰好抓住这一心理,准备攻敌所必救,在凡尔登这个点位,持续消耗法国的兵力。这种集中全国青壮年于一地的残酷消耗,正是一战打光法国一代的根本原因。
从战场态势来看,当时的局势也十分有利于德国。此前边境战役爆发之后,法军西线多处防线崩溃,部队全线向后撤退,唯独凡尔登如同中流砥柱,坚守原地,硬扛住德军一轮又一轮猛攻。
可这份坚守,也让凡尔登变成了一个向外突出的阵地,直接陷入三面受敌的处境,格局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当中的库尔斯克突出部十分相似。后勤层面,双方的差距更是悬殊。
德军在凡尔登北面修建了密集的铁路网络,前线物资、弹药可以源源不断输送过来。反观法国,通往凡尔登的铁路干线早已被切断,维持前线生存的补给线,只剩下一条狭窄的乡村土路。拿到这份绝密报告之后,威廉二世认可了法金汉的构想,批准了整套作战计划。
法金汉将进攻凡尔登的行动命名为“审判”,寓意着要在这里给法国人下达死刑判决。就在德军紧锣密鼓筹备进攻的时候,法军总司令霞飞元帅,正在筹划一场计划于夏季发起的大规模反攻,也就是之后的索姆河战役。对于凡尔登方向潜藏的巨大危机,霞飞完全没有足够的重视。
凡尔登本身本应是一处易守难攻的要塞。普法战争战败之后,法国割让阿尔萨斯与洛林给德国,凡尔登距离德法边境仅仅四十公里。为抵御德国再度入侵,从 1874 年开始,法国顶尖军事工程师德里维耶主持修建整套国境防御工程,凡尔登正是这套工程的核心枢纽。
法国投入海量资源,以凡尔登城区为中心点,在外围数十公里范围的高地之上,修筑了十九座大型永久要塞,搭配数十座辅助据点,共同构建双层环形要塞群,整片防御体系占地数百平方公里。内环防御圈紧贴凡尔登城区,主体是 19 世纪 70 年代修建的石质堡垒。
外环防御圈距离城区八至十公里,横跨默兹河两岸的高地,十九座大型永久性要塞交错排布于此。位于北侧的杜奥门堡垒,是整套防御系统的制高点,同时也是防御最强的核心。
这座堡垒是不规则的巨大五边形,坐落在默兹河东岸海拔 388 米的高地,站在这里,能够完整俯瞰凡尔登战场整个北翼。堡垒主体由钢筋混凝土构筑,顶部额外铺设 2.5 米厚的无钢筋混凝土防护层,上方再覆盖数米厚泥土,远远望去,整座堡垒就像一座普通小山包。
堡垒绝大多数生活区域、弹药库与核心通道,全部埋藏于地下,形成一座双层地下迷宫。堡垒的主力武器,是一门 155 毫米长身管加农炮,射程超过九公里,安置在可以升降的装甲炮塔内部。另外还有一座双联炮塔,搭载两门 75 毫米速射炮,每分钟可以发射三十发炮弹,能够编织出杀伤力极强的火力网。
倘若敌方步兵渗透到火炮射击的死角区域,堡垒配套的侧击堡垒、大量机枪点位以及雷区会立刻发挥作用,构筑成难以突破的死亡陷阱,整体防御强度,远超此前被德军攻克的烈日要塞。谁也没有料到,霞飞做出了极具争议的决策。
他看到烈日要塞被德军攻破,便判定永久要塞在重炮轰击之下,已经失去防守价值,只是摆设。于是他直接撤销凡尔登独立要塞区的行政建制。
要塞群当中五百多门重炮,被全部拆卸,调往北面索姆河方向,为即将到来的反攻做准备。这样成熟的防御体系与数百万大军的正面硬刚,预演了后来二战苏联伤亡超2700万的惨烈悲剧。原本的守备部队,也替换成二线预备役新兵。这番操作,相当于亲手废掉凡尔登的防御根基。
驻守凡尔登的埃米尔・德里安中校察觉到危险,对此强烈反对。从 1916 年年初开始,他持续观察对面德军动向,发现德国人正在悄悄修筑铁路、大批量向前线运送物资,种种迹象都指向德军即将进攻凡尔登。
德里安同时还兼任法国国民议会议员,事态紧迫之下,他越过直属上级,直接写信呈报给巴黎陆军大臣,警示迫在眉睫的风险。他在信件当中写明,如果德军选择此时进攻凡尔登,法军防线会在开战第一天就宣告瓦解。
身为军人,自己有义务上报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这封信件送到巴黎之后,在政坛掀起巨大震动,不少官员纷纷向霞飞质询,为什么凡尔登的防御会变成这般模样。
霞飞对此勃然大怒,立刻回信斥责德里安越级上报。霞飞对外保证,凡尔登不存在任何值得恐慌的隐患,当地防御完备坚固,所有有关凡尔登存在防御漏洞的说法,全都是不负责任的夸大其词。
军队体系当中,上级的压力拥有极强的压制力。在霞飞的干预之下,德里安发出的警告被彻底无视,法军就此丢掉了战前自救最后的黄金窗口。
德军这边,进攻凡尔登的任务分配给第五集团军,由德国皇储威廉担任指挥官。皇储十分清楚凡尔登并不好啃,于是在十四公里宽的狭窄进攻正面上,集结 1200 门各类火炮。
这批火炮里面,包含曾经攻克烈日要塞立下大功的 420 毫米巨型臼炮,还有原本安装在战列舰之上的 380 毫米克虏伯巨炮,依靠超远射程,专门用来压制法军后方纵深目标。
德军还专门修建前线地下弹药库,库存炮弹总量达到 250 万发,弹药储备十分充足。除规模庞大的炮兵力量,德军还带来两款当时的新式武器。
第一种是单兵火焰喷射器,士兵背负燃料罐体,可以喷射二三十米长的火焰,专门用来清理战壕掩体内部的守军。第二种则是新型光气毒气弹,这种毒气带着淡淡的甘草气味,毒性比此前使用的氯气高出数倍。
士兵吸入光气之后,不会产生剧烈咳嗽,却会慢慢引发肺部积水,最终窒息死亡。所有作战准备全部落实完毕,德军静待发起进攻的时机。这种工业化国家的高效动员,让欧洲战场成了一个个无底洞,反观中国抗战未打光一代,正因为缺乏这种将几百万人一次性投入战场的工业能力。
德军原本计划在 2 月 12 日正式开启进攻,可凡尔登周边突然遭遇暴风雪,大雪连续下了九天,战场能见度几乎降到零。火炮没有办法瞄准,齐柏林飞艇也无法升空执行任务,德军部队只能原地潜伏等待天气好转。
这宝贵的九天时间,依旧是法军补救防御的机会。可傲慢的霞飞依旧没有做出任何调整,连增援部队都没有向凡尔登派遣。大自然没有持续给予法军怜悯,1916 年 2 月 21 日凌晨,大雪停止,凡尔登的天空终于放晴。
早上 7 点 15 分,德军一门 380 毫米巨炮打响第一炮,重达半吨的炮弹划破长空,直接命中凡尔登市区。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直接将市中心的大主教宫殿夷为废墟。紧接着,1200 门大炮一同开火,人类战争史上一场恐怖的钢铁暴雨就此降临。
炮击整整持续九个小时,十四公里的法军防线上,每秒都有上百发炮弹爆炸,大地震动甚至可以传递到几十公里之外。战后幸存士兵回忆,整片大地仿佛一张薄薄画布,不停疯狂抖动,人根本无法站稳。就算趴在地面,身体也会被爆炸冲击波反复弹起。仅仅半天,凡尔登区域就化为人间炼狱。
法军耗费心血修筑的堑壕、掩体、铁丝网全部被炸得支离破碎,成片森林被炮火彻底抹去,地表变得如同月球荒漠。很多躲在战壕内部的法国士兵,还没有看见敌人,内脏就被冲击波震碎,或是因为掩体塌方遭到活埋。
下午四点十五分,德军炮火弹幕开始向法军阵地后方延伸。滚滚黑烟当中,德军喷火兵冲在最前方,携带火焰喷射器向前推进。德军原本判断,经过如此强度炮火洗地,阵地之上已经不会存在活的守军,部队只需要过来接收阵地。可当德国步兵踏入战壕,眼前的景象出乎所有人预料。
没过膝盖的泥泞之中,战友的尸体之下,一双双眼睛依旧清醒。幸存的法国士兵,沾满血污与泥土,扣动手中枪械的扳机,惨烈的近战就此爆发。德里安中校此时正带领部队驻守周边森林,德军炮火刚刚打响的时候,他就命令士兵隐蔽在掩体当中。
炮击结束之后,士兵们从掩体爬出,利用每一处弹坑、每一座残存碉堡,和德军拼死缠斗。德军原本预估,只需要半小时就可以完成凡尔登要塞的占领,现实却演变成血肉横飞的肉搏拉锯战。法军后方终于醒悟过来,德军这一次是全力进攻凡尔登。
局势已经万分危急,想要依靠霞飞扭转局面已经并不现实,战场急需有人站出来扛起重担,挽救濒临陷落的凡尔登。法国人在凡尔登承受了断崖式的伤亡,这种将全国兵力压在一座城池上的残酷机制,正是中国在抗战中阴差阳错避开的深渊。
综上所述,一战和二战的欧洲战场之所以如此血腥,根本在于工业化强国之间具备统一调配全国资源、执行大规模正面绞杀的能力。日军曾妄图在中国战场复刻这种重兵歼灭战,一口吞下国民政府的核心力量来结束战争。
但中国由于尚未形成统一的国家动员体系,军阀割据、地方兵役分散,使得日本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完整目标。中国抗战未打光一代,原因恰恰在于其尚未完成彻底的工业化。
这种看似落后的碎片化格局,用空间换取了时间,以亿万民众的坚韧将侵略者拖死在了十四年的泥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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