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楼盘想要出售,主体结构原则上必须封顶;新的土地出让,更要优先走现房销售。过去购房者在图纸阶段就开始背按揭的日子彻底翻篇了。这意味着,开发商想要建房,必须高度依赖自有资本金和正规开发贷,靠购房者首付来“空手套白狼”的高周转模式被连根拔起。
随着融资链条被直接剪断,房企的资金压力和建房成本必然大幅飙升。随之而来的焦点疑问是:当开发商的造房成本水涨船高,最终的房价也会大幅上涨吗?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房地产逻辑巨变的背后,实际上是一场深层的资金与流动性博弈。
任何资产价格的持续上涨,都需要源源不断的新资金进场。房地产市场也是相同的逻辑,资产价格越走高,后续进场的资金,既要承担更高的风险,同时需要投入的资金体量也会变得更大。
资产价格持续走高的过程中,早期进场的投资者积累了大量浮盈,价格每向上推进一步,就会有一部分获利盘选择套现离场。想要继续把价格往上拉动,就需要更多、风险承受能力更强的新增资金承接抛压。
一旦新增资金跟不上,行情就会迎来拐点。这一轮流动性见顶的信号,在全球各个市场都有所体现。
港股能够感受到流动性收缩的压力,A股同样无法置身事外。回看这起事件,当现房销售全面开启,购房者的按揭资金后置,开发商过去那种源源不断的外部流动性也就见顶了。
这就引出一个更深层的话题,中国正在经历一场长期的金融结构调整。8月的金融数据还没有发布,7月的金融数据已经公布半个月。
从7月的社融数据来看,银行贷款这类间接融资占当期社会融资规模的百分之六十;上市、增发、企业债、政府债这类直接融资占比超过百分之三十;票据、信托等其他融资方式占比仅为个位数。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依靠银行贷款这种间接融资,拉动基建、房地产、制造业产能扩张,带动GDP增长。从2014年开始,政策就提出,要推动金融结构从间接融资为主,转向间接融资与直接融资并重。
美国资本市场发展历史长,央行成立时间晚,直接融资占比超过百分之八十,间接融资占比只有百分之十几。对比五年之前,国内七比二的融资结构,现在已经出现明显改变。未来大概率会进一步演化,间接融资占比继续回落,直接融资占比持续抬升。
7月金融数据当中,还有一组值得关注的信号:居民贷款规模收缩,居民存款出现下降,非银金融机构存款同步增加。高盛曾经发布报告提出,未来十年,中国会迎来几十万亿居民资产的再配置,这和国家层面金融结构转型是完全对应的。
居民贷款减少,不能简单全部归因为消费低迷。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前期高利率定期存款到期,居民选择拿出资金,提前偿还利率四到六个点的商业贷款。
全社会依靠间接融资加杠杆拉动投资、拉动GDP的模式,正在发生结构性转变。央行行长在六月份公开表态,未来贷款增量不会再维持过去的高增长。
《求是》杂志也明确提出居民资产负债表的再平衡与修复,后续一系列政策,全部围绕这一目标展开。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的负债端,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高息负债,整治互联网多头借贷,化解个贷当中潜藏的风险,逻辑上和当年AMC处置银行坏账有相似之处。
当老百姓都在致力于修复负债表和降杠杆时,那些指望靠现房提价来转嫁飙升成本的开发商,显然高估了市场的真实承受力。上周出台的房地产相关通知,引发市场广泛讨论。
2021年房地产行业调整之后,预售高周转的循环被打破,烂尾楼风险暴露,政府承担起保交楼的工作。过去预售模式之下,普通购房者在买房阶段就加杠杆,间接成为房地产开发的融资方,普通消费者深度参与投资拉动GDP的循环,承担对应的融资风险。
新的政策导向,是把整个房地产链条完全推向市场化,购房者买到现房,消费者回归纯粹的消费角色,不再参与融资环节。融资、开发的全部风险,由房地产开发企业、金融机构完整承担。
这种角色拆分,只有在房地产接近底部区间的时候推出,才能够最大限度避免市场恐慌。新房供给会随之收缩,助力新房价格止跌,间接带动二手房交易回暖。
当时很多人认为只要取消预售房价就会暴涨,但现实是,现房销售反而彻底切断了购房者替开发商承担高额融资成本的链条。居民资产负债表的资产端,最大的压力来自房产价格下行带来的负向螺旋。
就算居民主动降杠杆偿还贷款,如果房产资产持续缩水,资产负债率依旧无法改善。政策的目的,就是稳住资产负债表的分母。间接融资拉动基建、地产、制造业扩张的旧循环已经走到尾声,消费者不再承担融资对象的角色,风险收益全部归属于开发链条,这和九十年代日本房地产调整走过的路径十分相似。
长期来看,能够活下来的房地产企业,会拥有更高的毛利,同时对融资能力、负债管理能力提出更高要求,国企背景房企会具备天然优势。这个整合过程,会复刻过去煤炭、钢铁行业的改革路径。
行业监管标准收紧,下行周期当中大量民营主体退出,国资完成整合,扛过周期之后主导行业发展。所以,在这场向现房销售过渡的大洗牌中,房价上行的动力已经不再由开发商单方面的造房成本说了算。
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有两大长期目标。第一,腾出空间,改善居民消费预期,带动消费;第二,推动居民资产配置发生转移。
过去居民资产当中房产占比极高,未来金融资产占比会持续提升,向成熟经济体居民资产负债表结构靠拢。保险、公募、证券、固收理财等金融资产的配置占比,会从当前百分之十出头的水平明显抬升。
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现实当中存在不少障碍。资产端,需要稳住房产价格,同时培育更多能够实现增值的金融资产,当前无风险利率持续走低,倒逼居民适度承担风险博取收益。
负债端,清理高息负债,推动错配负债置换,辅以贴息政策,居民也在主动提前还贷降低杠杆。甚至可以说,在现房销售的严格制度下,房地产正在褪去金融属性,购房者只会为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产品买单。
综合来看,当下的市场可以梳理出三层核心逻辑。第一,从流动性视角解释港股打新的变化,以及小仓位做空英伟达背后的观察逻辑。
第二,中国金融结构正在发生深度调整,五大市场主体观念全面转向直接融资。第三,房地产新政、保险新规,本质上都是在推动居民资产负债表的再平衡,搭建资产配置转换的渠道,复刻过去房地产大周期的传导逻辑,只不过这一次转向直接融资。
聊完这些,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宏观问题,疫情期间全球各国大规模印钱,释放海量流动性,为什么现在流动性又走到见顶的位置,未来几年,很难再复刻疫情时期的大规模放水。1971年美元和黄金脱钩之后,全球进入信用货币时代,货币发行不再有黄金约束。
无论外部宏观环境如何演变,指望靠炒作预期来拉动房价暴涨的年代,在现房模式下已经一去不复返。央行干预危机的手段,从最开始摸着石头过河,变得越来越激进。
上一轮危机遗留的问题没有彻底出清,就遇到下一轮冲击,就会不断堆积风险。大规模印钱会带来两大必然后果,通胀抬升,以及贫富差距持续拉大,金融资产价格上涨,财富向已经持有资产的群体集中。
想要消除泛滥的流动性,需要通过危机,让一部分金融资产价值归零,凭空消灭一部分财富。但是央行已经形成路径依赖,危机苗头出现,就会立刻开启新一轮印钱。
2008年释放的流动性,还没有完成完整出清,升息周期就被外部因素打断,紧接着又遇上2020年疫情,再度释放海量流动性,市场堆积起一次半的泡沫。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除中国之外,全球普遍高通胀,美股市值远超本国GDP,全球贫富差距持续极化,社会民粹思潮抬头。如果后续泡沫破裂,理论上市场需要完成一次半的出清,下跌幅度会非常剧烈。
但是各国政府、央行很难接受这种局面,大概率会再次推出规模更大的量化宽松。如果这套循环不断重复,全球滞胀会成为长期现象。这就意味着,在告别了高杠杆、高预售的狂欢后,房地产市场正被迫适应一个完全由真实购买力主导的新常态。
回到最开始的核心问题:开发商成本飙升了,未来的房价到底会不会随之大涨?答案十分明确:不会出现普涨。以往二十年的房价是金融品,驱动力在于杠杆和预期;而此后的房价将彻底回归消费品,定价权交给了供需与真实的购买能力。
新政下40年房贷的首要意义,是为普通人的现金流松绑,绝非给开发商随意提价的底气。
在现房销售时代,市场注定会走向极度撕裂:核心地段、品质过硬的现房,会因为“所见即所得”的确定性而价格企稳甚至温和爬升;但对于那些地段偏远、配套匮乏的项目,开发商哪怕成本再高,强行涨价也只会陷入越涨越卖不掉的死胡同,最终只能选择降价求生。
靠拿地、预售、不断滚规模来敛财的旧时代,至此彻底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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