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我赤脚站在客厅地板上。
书房的门缝里漏出周明川压得极低的声音。
「晶晶,再等四个月,过完暑假就提离婚。」
水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
「那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我有办法让她净身出户。晓禾马上小升初,不能让她闹到学校去。」
我死死咬住嘴唇。
他以为我还在卧室睡觉。
他不知道,我昨晚刚从储物间最底层翻出了那只旧U盘。
U盘里,存着远川装饰三年来的账。
01
三天前,周明川还装得像个好丈夫。
晚上十点多,十一岁的周晓禾抱着枕头钻进我房间,把头埋进我怀里:「妈妈,我今天还想跟你睡。」
周明川站在门口,一脸无奈地笑:「行行行,大小姐,你说了算。爸爸去睡书房。」
他弯腰亲了亲女儿额头,又看了我一眼:「岚岚,别太惯她。」
我笑了笑,没说话。
等晓禾睡熟,我起来喝水。客厅没开灯,他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备注是「谭小姐」。
只有一行字:「周总,瑞峰那笔钱这周必须走,不能等暑假。再拖就来不及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明川从书房出来拿水,看到我站在餐桌前,动作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把手机锁屏:「公司融资的事,跟你说了也不懂。」
语气不算差。
可那种「你不配管」的意思,比骂我还刺耳。
我没吵,也没追问。
我们结婚十二年,他在外面说话越来越温柔,回家里越来越敷衍。
我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总想着,为了晓禾,再忍忍。
这天晚上,他在书房反锁了门。
我蹲在储物间最底层的纸箱前,翻出了远川装饰刚成立时用的那只旧U盘。
标签上写着「远川备份2019」。
那一年,公司还是我和他一起跑工商、租办公室、熬夜做报价单做起来的。
我插上电脑,打开U盘。
屏幕亮起来时,我的手在抖。
远川装饰过去几年的账目备份,都在。
我拿出手机,给多年没联系的同学袁梅发了条消息:「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别让任何人知道。」
袁梅回得很快:「你也是远川的股东,该查就查。但别打草惊蛇。」
我锁了屏幕。
卧室里,晓禾翻了个身,喊了一声妈妈。
我走过去,把她露出的胳膊塞回被子里。
门口,周明川的钥匙声从书房传出来。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嗯,我知道。先把瑞峰的事处理干净。」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
他打算在暑假前,先把女儿从我身边弄走。
再把公司从婚姻里弄走。
最后把我从这套房子里弄走。
而我,再也不想等了。
02
第二天早饭,周明川难得下厨,煎了两个蛋。
他把盘子推到我面前,语气体贴得像换了个人:「岚岚,我报了暑假的夏令营,让晓禾去锻炼锻炼。封闭式十五天,专业老师带。」
我夹起蛋,问他:「她才十一岁,一个人去那么远,你放心?」
他说:「就是十一岁才要锻炼。总不能一直粘着你睡。」
我没接话。
他见我不说话,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公司要跟银行签新授信,需要你签个配偶同意书。」
我拿过来看了。
上面写着:「本人同意周明川以其个人名义处置远川装饰有限公司全部股权及资产,并自愿放弃相应权益。」
我笑了。
「明川,我虽然在家带孩子,但不是文盲。」
他脸色一沉:「这是银行要的手续,你不签,融资就黄了。」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我先找律师看看。」
周明川放下筷子:「宋岚,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抱着晓禾的书包出了门。
上午,我去了银行,打印了远川装饰的对公账户流水。
柜员说:「您是股东,可以查询。」
我看着流水上那些「材料采购款」,一笔一笔流向同一个名字——瑞峰建材。
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一共七笔,八十六万。
下午,我坐在袁梅的办公室里。
袁梅看完流水,眉头皱得很紧:「流水只证明钱出去了,还要证明瑞峰是空壳。你最好能找到合同、送货单、验收单。」
我说:「合同我有办法。」
袁梅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朋友告诉我,周明川上周约了离婚律师。」
我手里的杯子顿住。
他连律师都找好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明川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明川,」我说,「你让我签的那份同意书,我不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岚,你别在公司的事上犯浑。」
「我不犯浑。」我听到自己声音很稳,「我只是想问问,瑞峰建材跟你什么关系?」
他那边突然安静。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绷紧了:「你听谁胡说八道?」
我没再解释,挂了电话。
窗外阳光很好。
我坐在袁梅办公室的沙发上,忽然觉得,这十二年的婚姻,终于要见光了。
03
第二天下午,周明川把他妈请来了。
王秀芬一进门,就把两万块钱拍在茶几上:「岚岚,这是给你和晓禾暑假出去玩的钱。明川说你不高兴?」
我说:「妈,钱我不要,我只想知道瑞峰建材是怎么回事。」
周母的脸一下子拉下来:「公司的事我一个老太太不懂。但我要提醒你,那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和老周掏的,真要走到那一步,你别想占周家的便宜。」
晓禾正好从房间出来,愣愣地看着我们。
周母朝她招手:「禾禾来,奶奶跟你说,你都十一岁了还跟妈妈睡,像什么话?你爸天天睡书房,说出去好听吗?」
晓禾眼圈红了,跑过来抱住我:「我不去奶奶家,我要跟妈妈睡。」
周母叹了口气:「你看看,这就是你惯的。」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晓禾带进房间,关上门。
她小声问我:「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要离婚?」
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禾禾,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不会不要你。」
她点点头,把我的胳膊抱得更紧。
晚上,老赵约我在公司附近的茶楼见面。
老赵是远川装饰的老员工,跟了周明川八年。
他带来一份采购合同复印件,摊在我面前:「嫂子,这是上个月公司跟瑞峰建材签的采购合同。我去瑞峰注册地址看过,一楼彩票站,二楼棋牌室。」
他说:「嫂子,再这样下去,公司账上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我把合同拍下来,发给袁梅。
袁梅回复四个字:「可以动手了。」
我给周明川发了条消息:「瑞峰建材的注册地,我昨天去过了。二楼棋牌室,你采购的是麻将牌?」
十分钟后,周明川冲回家,鞋都没换。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宋岚,你查我?」
他声音压得很低,眼底却全是火。
我迎上他的目光:「明川,你让我签那份同意书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他指着我的鼻尖,手指在发抖:「你别后悔。」
我笑了笑。
「我最后悔的,是十二年前相信你。」
那天晚上,周明川又睡在了书房。
我听见他整夜都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条蛇在暗处爬。
04
第三天,周明川开始动女儿。
他把一张夏令营的缴费单放在桌上,语气不容商量:「钱已经交了,下周一出发。十五天,封闭管理,我也一起去。」
我看着那张单子:「我没同意。」
他说:「我是她爸,我有权决定。」
晓禾从房间探出半个脑袋,眼里全是惊恐。
周明川回头看她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晓禾嘴一瘪,眼泪滚下来,转身跑回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我放下手里的水杯,声音很轻:「周明川,你要是敢把我女儿送走,我让你公司明天就开不了门。」
他愣了一秒,随即冷笑:「宋岚,你拿什么开?就凭你那三成干股?」
我没再跟他吵。
当天下午,我去了袁梅的律所。
袁梅把一份财产保全申请书推到我面前:「如果递交上去,远川的对公账户、周明川的个人账户都会被冻结。他马上就知道你动手了。」
我拿起笔:「那就让他知道。」
袁梅按住我的手:「还有一件事。老赵刚才告诉我,瑞峰建材不止给远川开票,还给别的公司开过。谭晶晶把瑞峰的章攥在自己手里,你丈夫可能也压不住她。」
我说:「那更好。」
晚上,我破天荒没跟周明川说话。
晓禾睡在我身边,小脸埋在我怀里。
我给她盖好被子,听着周明川在书房里翻来覆去。
凌晨四点多,我醒了。
客厅的光从门缝漏进来。
我赤脚踩着地板,走向厨房。
然后,我听见了书房里那个电话。
「晶晶,我说了,再等四个月,过完暑假就提离婚。」
我的脚步停住。
水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05
「那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我有办法让她净身出户。」
「晓禾马上要小升初了,不能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到学校去。」
「你先把瑞峰账上的钱转走,别留把柄。」
我站在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十二年的人,连离婚的日期都要挑在女儿考试之后。
他怕的从来不是伤女儿的心。
他怕的是我闹,怕我分走他的房,怕我夺回公司的权。
他更不知道,他口中「瑞峰账上的钱」,我已经查了三天。
我慢慢走到书房门口。
水杯放下,我抬手推开门。
周明川背对着我,电话还没挂断。
他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怎么起这么早?」他挤出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没有回答。
我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只银色的旧U盘,放在书桌上。
「周明川。」
「你说,再等四个月?」
「不用等四个月。」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远川装饰对公账户向瑞峰建材转账的银行回单,一共七笔,合计八十六万。
下面还有一份采购合同,甲方远川装饰,乙方瑞峰建材。
而瑞峰建材的注册地址,是幸福路23号,二楼棋牌室。
周明川盯着手机屏幕,笑了半声,就没再笑出来。
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忽然发干:「你……从哪儿弄来的?」
06
周明川伸手就想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复印件已经发给袁律师了。」
他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下来。
「宋岚,你是不是疯了?这是公司正常的材料款!」
「正常的材料款?」我看着他的眼睛,「瑞峰建材的法人是谭晶晶她妈,注册地是棋牌室,合同上没有验收单,没有物流单。你告诉我,你买的材料在哪儿?在谭晶晶的包里?」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远川装饰我是三成股东,有权查账。」
「周明川,你说再等四个月,法院未必等你四个月。」
他的脸一下白了。
不是惨白,是那种血色被一点点抽干的白。
他后退半步,撞在书桌上:「你去找律师了?你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
早上九点,远川装饰会议室。
我带着袁梅,推开了那扇门。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
周明川坐在主位,谭晶晶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叠报表。
谭晶晶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笑:「宋姐来了?公司例会,您也听?」
我说:「我不是来听的。我是来查账的。」
我把银行回单和采购合同复印件放到桌上。
「远川装饰从去年三月开始,向瑞峰建材转了八十六万。瑞峰建材的注册地址是棋牌室。谭小姐,你能解释一下,这些钱买了什么吗?」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谭晶晶脸上的笑僵住,随即看向周明川:「周总,这事……」
周明川猛地站起来:「宋岚,你有什么话回家说!别在这儿胡闹!」
老赵坐在角落里,忽然开口:「周总,瑞峰的合同是我经手的。货从来没进过仓库,这个责任我不背。」
另一个员工小声接话:「难怪公司账上没钱发工资。」
谭晶晶站起身,声音尖锐:「你们别血口喷人!瑞峰是正常供应商!」
我看向她:「正常供应商?那你妈怎么成了瑞峰法人?」
谭晶晶的脸「腾」地红了,又白了。
她抓起包:「我不跟你们吵,我走。」
周明川想拦她,又停住。
他站在会议室中央,衣领都被汗浸湿了。
我收回桌上的材料:「周明川,你既然找好了离婚律师,那我们法庭见。」
「宋岚!」他喊住我,声音里带着一丝颤,「你非要这样?」
我没回头。
「不是我要这样。是你把刀递到我手里,我总不能不用。」
07
当天下午,法院的冻结通知就到了。
远川装饰对公账户冻结。
周明川个人账户冻结。
谭晶晶名下的瑞峰建材账户,也一并冻住。
她还没把八十六万转走,就卡在了银行柜台。
傍晚,周母王秀芬冲进我家。
她进门就摔了一个纸袋:「宋岚,你厉害啊!你把我儿子的账户全冻了!你是要逼死他!」
我把银行回单放到她面前。
「妈,你看清楚。这些钱不是我的,也不是你儿子的,是远川装饰的公司款项。他一笔一笔转给谭晶晶,谭晶晶又用瑞峰建材的章给别人开票。妈,这不是我逼他,是他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周母盯着回单,嘴唇哆嗦了几下。
「那……那也是我儿子……岚岚,能不能私了?你要多少钱,我让明川给你……」
我摇头:「我不要钱。我要房子,要孩子,要远川装饰的账目清清楚楚。」
周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扶住门框,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
「明川糊涂啊……」
我没再说什么。
那晚,周明川回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宋岚,我错了,我们不离婚行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
「你错在以为我会一直忍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低声道:「那八十六万里,有一部分是谭晶晶让我转的。她说……她怀了我的孩子。」
我笑了:「周明川,到这个时候,你还想把锅甩给一个女人。」
他猛抬头,眼神里有一瞬狼狈。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他站了很久,终于还是去了书房。
08
真正的大鱼,是第二天浮出来的。
袁梅打电话给我:「岚岚,公安局经侦今天上午把谭晶晶带走了。」
我握紧手机。
袁梅继续说:「瑞峰建材涉嫌虚开发票,金额不小。谭晶晶不止从远川走账,还给另外两家公司开过票。现在她进去了,作为远川的实际操作人,你丈夫也脱不了干系。」
我转头看向书房。
周明川坐在椅子上,手机滑落在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大概也接到了消息。
他抬起头,嘴唇发白:「谭晶晶被抓了?」
我没说话。
他忽然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宋岚,那些发票是谭晶晶自己搞的,我只是让她帮我转点钱,我不知道她开票……」
「你知道不知道,公安会查。」我平静地看着他,「你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配合调查,而不是怎么跟我争房争公司。」
周明川停住。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你早就算好了?」
「不是我算好了,是你每一步都走在法律的红线上。」
他跌坐回沙发,双手抱住头。
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岚岚,你能不能……帮我一把?」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只是说:「明天去法院调解室,把婚离了,把该分的分了。你配合调查,我该出证就出证。你若是还想耍花招,我不介意让公安多看看那七笔流水。」
周明川埋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哭。
是彻底的泄气。
他大概终于明白,他以为的「再等四个月」,已经等不到了。
09
法院调解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长桌上。
周明川坐在我对面,旁边是他的律师。
他的律师还想争:「房子首付是我当事人父母出的,我方不同意全额归女方。」
袁梅把一沓材料推过去:「那就等刑事案件定性后再开庭。远川装饰的账、瑞峰建材的流水、谭晶晶的讯问笔录,都会成为离婚案件的证据。到时候周先生能分多少,法官自有判断。」
周明川的律师看了一眼材料,脸色变了。
他低声跟周明川说了几句。
周明川闭了闭眼,拿起笔。
「阳光家园的房子归宋岚,剩余贷款由宋岚承担。」
「远川装饰周明川名下70%股权,零对价转让给宋岚,作为转移共同财产的折抵。」
「女儿周晓禾由宋岚抚养,周明川每月支付抚养费五千元,每周可探视一次。」
他签字的时候,笔尖一直在抖。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靠在椅背上。
袁梅收好协议。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胜利的喜悦,只觉得平静。
十二年婚姻,最后落在纸上的,只有几行冰冷的字。
下午,我回到公司。
老赵带着几个员工站在门口,看见我,他先开口:「宋总,账上解冻了,工资能发吗?」
我说:「能。这个月工资照发,欠的绩效,下个月补。」
人群里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笑了。
老赵搓了搓手:「宋总,以后远川怎么办?」
我看着门上那块「远川装饰」的招牌,说:「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10
夏天来得很快。
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热浪从窗帘边钻进来。
晚上,晓禾又抱着枕头跑进我房间。
她站在床边,小声问:「妈妈,我还能跟你睡吗?」
我掀开被子:「来。」
她钻进我怀里,像一只小猫一样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摸着她的头发:「爸爸每周都会来看你。但妈妈不会再让他睡书房了。」
她想了想,说:「那我睡中间。」
我笑了:「好。」
凌晨五点,我醒来一次。
阳光还没完全亮,天边泛着一层淡青色。
晓禾的手搭在我胳膊上,呼吸均匀。
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书房的门敞着。
里面没有电话,没有秘密,没有那个说要再等四个月的男人。
只有一屋子书,和一扇能看见朝阳的窗户。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那天凌晨。
他压低声音说:再等四个月,过完暑假就提离婚。
他以为四个月很长,足够他把钱转走,把孩子安排好,把我干干净净地请出他的生活。
可这个暑假还没过完,他就连说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11
谭晶晶被带走后的第三天,周明川也被叫去了经侦大队。
那天早上他出门时,穿了一件灰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拐出小区。阳光刺眼,他的车尾灯在路口闪了两下,消失在人流里。
中午,老赵打电话给我:「宋总,经侦的人来公司了,把财务室的电脑抱走了三台,还拿走了一箱子凭证。」
我说:「让他们拿。账我们没做假,经得起查。」
老赵沉默了几秒:「可是嫂子——周总他……」
「他现在不是我丈夫了,」我打断他,「该配合调查就配合调查。公司不能停摆,你通知所有部门,下午三点开会。」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财务主管第一个开口:「宋总,账上解冻了,这个月工资能发。但瑞峰那八十六万如果被认定为虚开,我们可能要补税,金额不小。」
我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我算过了。远川去年利润还有一百二十万,补税之后,剩下的够支撑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会把新的业务线跑起来。」
有人小声问:「那……周总还能回来吗?」
我看向提问的人,是周明川以前招的一个业务员。我语气很平静:「他回不回来,取决于公安的调查结果。但远川不会等他。从今天起,远川的事,我说了算。」
没人再出声。
晚上回到家,客厅灯亮着。晓禾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周明川发来的消息:「爸爸有点事,晚点回家,乖乖听妈妈话。」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妈妈,爸爸是不是被抓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爸爸是在配合调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他的女儿,他永远是你爸爸。妈妈向你保证,这件事不会影响他爱你。」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我的肩膀。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手机响了。是袁梅。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袁梅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敲在我耳膜上:「岚岚,刚接到消息。谭晶晶做了认罪认罚,供出除了那八十六万,还有一笔三十万现金,走的是周明川个人卡,没有入公司账。」
我握住手机,指尖发凉。
「那笔钱,」袁梅顿了顿,「谭晶晶说,是周明川给她的购房款。首付。」
窗外忽然一声闷雷。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原来那四个月里,他连金屋藏娇的窝都准备好了。
12
第二天一早,王秀芬来了。身后还跟着周明川的父亲周广福。
这是十二年来,我第一次见周广福主动上门。他常年不在家,退休后跟着老同事下棋钓鱼,对儿子的事从来不管不问。
他一进门,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手里的黑色提包放到茶几上:「宋岚,明川的事,我和你妈商量了一夜。」
王秀芬站在一旁,嘴唇绷得紧紧的,眼圈泛红,没说话。
周广福看着我,声音低沉:「瑞峰的事,是他混蛋,我们不护短。但明川是我儿子,禾禾的爸爸。我和你妈的意思一样,想请你帮他说句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爸,不是我不帮。他转走的钱、他开的票,每一笔都有记录。我不可能让公安抹掉事实。」
周广福沉默半晌,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推到我面前:「这是我和你妈攒了半辈子的钱,十二万。你先拿着,给禾禾上学用,也是我们的心意。」
我看着那张存折,没有接:「爸,钱我不需要。我只拜托你们一件事——不管明川怎么样,别在禾禾面前说她爸爸的不好。孩子已经够难受了。」
周广福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提这样的要求。
王秀芬在旁边忽然掉下泪来:「岚岚……是明川对不起你。」
我喉头一酸,还是忍住了:「妈,过去的事不提了。你们放心,明川只要愿意配合调查,该退的钱退了,该认的错认了,法律不会冤枉他。」
周广福坐了很久,最后把存折收回包里,站起身:「你是个好媳妇,是我们周家没福气。」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岚岚,远川那边……要是忙不过来,爸认识几个老工程队的,可以帮你介绍。」
我说:「谢谢爸。」
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那杯水凉了,我也没喝。
下午,袁梅发来消息:「谭晶晶又供了一笔。除了现金首付,周明川还以她的名义租了一套公寓,月租八千,签了两年。合同复印件已经传给经侦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把树叶照得发亮,蝉声一阵接着一阵。
我想起那年我们刚结婚,周明川说要把全世界最好的生活给我。后来他做到了。他给谭晶晶租了最好的公寓,存了最多的钱,连离婚的日期都替我们安排得妥妥当当。
傍晚,周明川回来了。他在经侦大队待了一下午,身上那件灰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眼睛底下一片青黑。
他站在客厅里,目光避开了我:「他们还在查。谭晶晶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我不知道。」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宋岚,我想见见禾禾。」
我看着他:「她在房间写作业。你想见就见,但别提大人的事。」
他点了点头,走向女儿的卧室。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推门的手停在空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敲了敲门:「禾禾,爸爸回来了。」
房间门开了一条缝。
晓禾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他,喊了一声:「爸爸。」
那一瞬间,我看到周明川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禾禾……对不起。」
我站在客厅里,没有过去。我知道,这一场风波里,每个人都要学会面对自己做的事。
只是有些代价,来得比他预想的早了一点。
13
三天后,远川装饰重新挂牌。
新招牌的底色是深蓝,字是白色,由老赵亲手挂上去。他没有用梯子,而是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那块「远川装饰」四个字的旧招牌拆了下来。
旧招牌是周明川当年找人做的,深红底,烫金字,花了两千多。挂上去那天,公司刚注册满一个月,周明川请了几个朋友来喝酒,喝到半夜,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岚岚,这公司早晚有你一半。」
如今,旧招牌倒在地上,蒙了一层灰。新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
「晨曦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老赵念了一遍,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宋总,名字你取的?」
我点了点头:「旧的关了,新的才亮。」
上午十点,公司在会议室开了一个简短的全员会。我站在投影仪前,身后是新的公司logo。
「远川的历史,我们不说它好,也不说它坏。从今天起,我们叫晨曦。以前欠下的账,我们一笔一笔还清;以后要走的路,一步一个脚印走稳。」
我顿了顿,扫了一眼底下的人:「愿意留下的,今天签新的劳动合同,工龄照算,社保不断;想走的,我不拦,补偿金按国家标准给,一分不少。」
会议室静了几秒。财务主管先开口:「我留下。」
老赵跟着说:「我也留下。」
接着,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人,没有一个站起来。
我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开完会,老赵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宋总,有个事。以前跟远川签约的那个大客户,瑞鑫置业的赵总,上午打电话来说要终止合作,理由是我们公司股东涉刑,他们风控不通过。」
我眉头一皱:「瑞鑫那个项目,合同额多少?」
「两百万。」老赵说,「是远川今年最大的一单。」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窗外的阳光照得桌面发白,我翻出瑞鑫置业的合同档案,看了整整半个小时。
合同签了三年,今年是第二年。项目正在施工,客户这个时候终止合同,按约定我们收不到尾款,还要倒赔违约金。
这不是要停掉一个项目,是要掐住新公司的喉咙。
我拨通了瑞鑫置业赵总的电话。响了四下,接通了。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哪位?」
「赵总,我是宋岚,原远川装饰股东,现在晨曦装饰的负责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女士,」赵总语气客气,却很疏远,「你们公司的情况我们都听说了。风控那边卡得很死,这个合作……」
「赵总,」我打断他,「给我半小时,我带账本过去跟您当面谈。如果谈完您还决定终止合作,我绝不纠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行吧,」赵总松了口,「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我挂了电话,把瑞鑫项目的所有材料装进公文包,又从保险柜里取出刚做好的新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和财务审计报告。
袁梅说得对:要让别人相信你,先把丑话说在台面上。
下午三点,瑞鑫置业会议室。
赵总坐在长桌对面,手边放着一杯茶,目光带着审视:「宋女士,你们周总的事,公安都介入了。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跟你们续约?」
我把材料摊开:「赵总,我先说三件事。第一,瑞峰建材那笔账,是我主动交给经侦的;第二,周明川已经退出公司,我是唯一股东;第三,晨曦装饰的财务审计已经做完,账上每一分钱都干净。」
我停了一下,看着赵总的眼睛:「您终止合作,合法合理,我接受。但瑞鑫项目施工到一半,换施工方,工期至少要延误两个月。延误的成本,比跟我继续合作的风险大得多。」
赵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白光。我坐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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