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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美国制造业和硅谷圈子里有一篇文章很火,标题毫不含蓄:《America Can Dominate Shenzhen》——美国可以击败深圳。

作者Zane Hengsperger,是美国新一代工业创业者,也是Nox Metals的创始人。

他给美国开出了一套很完整的“再工业化”路线图:让制造重新成为年轻人愿意进入,甚至觉得很酷的行业;大量建设新工厂,把原本分散的供应链重新聚集起来;解决能源问题;尽可能让一个产品所需要的制造环节都能在美国本土找到;最后,再把美国最擅长的软件、AI和机器人装进这些全新的工厂里。

Zane认为,深圳今天真正厉害的已经不是廉价劳动力,而是三个东西:density、speed和status——产业密度、迭代速度,以及整个社会对“真正把东西造出来”这件事的重视。

AI进入物理世界 美国尝试重新发明制造

我觉得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因为它代表的已经不只是一个美国创业者的观点,而是最近几年硅谷正在发生的一个很深刻的变化。

过去二三十年,硅谷最成功的商业模式大多发生在屏幕里。互联网、App、SaaS,一份代码可以复制给全球几亿人,边际成本近乎为零。相比之下,建工厂、买设备、管库存、做供应链,既重、又慢、又辛苦,一直不是资本最喜欢的故事。

但AI正在改变这件事。

人类毕竟生活在物理世界里,而不是生活在聊天框里。AI再聪明,最终还是要进入机器人、汽车、无人机、医疗设备、工厂和家庭;它要真正从“感知、理解”走向“行动”,就需要一个身体。而身体,是需要被制造出来的。

所以,美国重新发现了制造。

这两年,美国“再工业化”的浪潮越来越明显,资本也开始真金白银地进入。刚刚,自动化制造公司Hadrian完成了13.7亿美元融资,估值接近80亿美元。

它并不是简单在“复制深圳”,而是利用美国自身在软件、AI、机器人和资本上的优势,重新设计航空航天和国防制造。硅谷顶级基金也开始认真研究工厂的良率、产能、生产节拍和资本效率,a16z甚至提出“The Factory is the Product”——工厂本身也可以成为产品。

这背后其实是一个很大的时代变化:AI的上半场主要发生在数字世界,Physical AI的下一阶段,却越来越需要回到现实世界。

而到了这个时候,深圳过去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把一个想法快速变成真实产品”的能力,突然变得格外重要。

所以今天真正值得讨论的,我觉得并不是“美国到底能不能抄深圳作业”,而是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

深圳的优势到底是什么?

哪些是真的可以复制的,哪些即使有资本、有政策、有技术,也没有那么容易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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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深圳底牌 三重密度与学习速度

我在硅谷住过5年,在深圳6年。这些年,我一边在深圳陪着创业者从想法、样机一路做到产品,也经常去硅谷,看美国的大学、创业公司和投资机构怎么思考下一轮科技创新。

所以读这篇文章时,我特别有感触:从硅谷看深圳,和真正长期身处深圳科创一线,看到的其实不是同一个深圳。

Zane举了一个很直观的例子:同样从CAD设计文件走到一个注塑成型的原型,在深圳可能48小时就可以完成,而在美国可能需要六周,还要协调四家不同的供应商。

从美国远远地看,这个差距很容易被理解成:深圳工厂多,而且工厂离得近。那解决方案似乎也很简单——美国也多建一些工厂,再把这些工厂聚集起来,不就行了吗?

但这些年,我在深圳科创一线接触过很多美国创业者、投资人和大学教授。很多人第一次来到深圳,参观华强北、走进工厂、看到一个产品可以如此快速地打样和迭代,都会非常兴奋,觉得自己终于理解深圳了。

可我越来越觉得,深圳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是那些参观三天、五天甚至一个月,都不一定看得见的东西。

Zane所说的density,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至少有三层。

第一层当然是物理密度。一个创业团队需要元器件、PCB、结构件、电池、电机、模具、样机、测试、认证、包装,在深圳和整个珠三角范围内,很短时间内就可以找到大量供应商。

而且这张网络从来不只是深圳一座城市,它实际上连接着东莞、惠州、佛山、广州乃至整个大湾区。不同规模、不同工艺的企业彼此咬合在一起,更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而不是一家超级工厂。

第二层是知识密度。很多真正决定一个产品能不能量产的知识,并没有写在图纸和SOP里,而是存在于人的脑子里。一个做了二十年模具的老师傅,看一眼设计可能就知道哪个地方十万台量产时容易出问题;一个做过几代消费电子产品的工程师,很快就能判断实验室里看起来完美的设计,到了真实生产环境里会在哪里失效;一个供应链负责人曾经因为材料、温度、包装、运输踩过一次坑,下一次产品设计时自然就会提前规避。

这些产业know-how不是一台机器,不是一份专利,也很难被完整地数字化,但它每天都在参与创新。

第三层,是更难被看见的关系密度。

一个创业者晚上发现电路板有问题,他往往知道应该找谁;模具供应商解决不了,对方可能直接告诉他:“这个东西我认识另外一个人应该能做。”临时缺一个很特殊的齿轮或传感器,微信群里问几个人,第二天可能已经找到了。

很多事情,并不是从打开数据库、发RFQ、层层走采购流程开始的,而是从一句“我认识一个人”开始的。

这背后是几十年形成的信任、经验和协作关系。

所以深圳真正的“产业密度”,并不只是工厂密度,而是物理密度、知识密度和关系密度的叠加,是整个系统共同解决问题的能力。

而当这种集体解决问题的能力被不断重复,最后产生的就是另一种更难复制的优势:学习速度。

过去传统的全球化分工,是硅谷负责高端研发与设计,中国负责生产。这个模式曾经非常成功。但到了机器人和AI硬件时代,产品越来越复杂,变化越来越快,研发、设计、工程、制造和用户反馈之间的距离必须越来越短。

硬件创新并不是“发明完成以后,再交给工厂去生产”的线性过程,而是一个不断循环的过程:idea、prototype、iteration、production、market feedback,再回到下一轮产品定义。

深圳真正压缩的,是这个循环。

一个创业团队可能先做一个60分的样机,马上拿给用户测试;发现问题,第二天就改;生产几十台、几百台继续验证,再把市场反馈重新放进下一代产品。很多中国硬件企业未必第一版就做到100分,但特别擅长在真实市场中高速学习、不断进化。

所谓“10倍速度”,其实并不意味着工人的手比别人快10倍,而是一次学习循环的时间比别人短10倍。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相信,在AI+硬件时代,商业化本身就是创新的一部分,速度本身也正在成为创新能力。

从这个角度重新看深圳过去四十多年的发展,也会发现它并不是突然从“世界工厂”跳成了一座“创新城市”。从改革开放初期承接加工制造,到细分产业供应链逐步沉淀,再到设计、零部件、样机制造、大规模生产、物流、产业工人、工程师和管理人才不断聚集,才慢慢长出了今天的产品创新生态。

深圳早期优势的形成,本来就是长期市场化改革、问题导向的制度创新和产业积累共同作用的结果。

所以大疆、比亚迪、华为、影石、安克、拓竹这些企业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它们各自成为成功公司,而是它们代表着深圳正在从过去“帮别人把东西造出来”,逐步走向自己定义产品、定义技术、建立品牌,再从深圳走向世界。

深圳过去被称作Hollywood of Makers。我更期待的是,它能不能进一步成为Hollywood of Innovat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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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可复制与不可复制

但深圳是否真的不可复制,美国是否真的没有机会呢?

Zane文章里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说,一座2026年从零开始设计、使用2026年软件的美国新工厂,可以打败一座2005年建设、使用2015年软件的中国工厂。

这句话如果只看表面,确实容易让中国读者觉得:今天的中国又没有停留在2005年。但他背后的判断其实值得重视——美国新建工厂没有那么多历史包袱,可以从第一天开始就是AI-native。

最新的软件、机器视觉、自动化调度、预测性维护、机器人系统,都可以从零嵌入生产流程。美国还有世界领先的AI和软件人才、非常深的资本市场,以及航空航天、国防等巨大的高端制造需求。

历史上,美国真正强的地方,本来就不是复制别人,而是在技术范式变化的时候重新定义游戏规则。如果AI、机器人和自动化真的能够大幅改变制造业的成本结构,美国未必需要重新创造今天的深圳,而可能直接创造下一种制造模式,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美国版再工业化”道路。

所以有些深圳优势当然可以复制。工厂可以建,产业集群可以规划,审批流程可以改善,制造业的职业地位可以重新建立,资本可以重新进入工业,AI和机器人也可以从第一天就嵌入工厂。

真正难复制的是那些只能靠时间沉淀出来的东西:供应商的完整度、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的经验、企业之间的信任、成熟行业的外溢效应(比如中国电动车行业积累的锂电池和视觉导航系统等对机器人行业的赋能),以及大量不同工艺、不同规模的企业不断出生、淘汰、重组之后形成的网络。

答好三道题 构建无边界创新生态

但如果因此认为,深圳今天的优势已经足够牢固,那也同样危险。

一个真正强大的创新生态,不只是积累得深,还必须有持续自我更新的能力。说到这里,我反而觉得硅谷有一个经常被低估的优势,非常值得深圳重新学习——人才流动。

硅谷为什么能够一轮又一轮地产生新的产业?当然有斯坦福、有风险资本、有全球人才,但更重要的是,大学、企业、创业者和投资人之间长期存在着一扇“旋转门”。

教授进入产业,创业者回到大学,工程师从大公司离开之后创业,成功创业者又成为投资人和导师。仙童半导体后来滋生出英特尔、AMD、红杉等大量公司;PayPal之后又长出了另外一代硅谷企业。人才每流动一次,知识就流动一次,经验也就外溢一次。

这其实也提醒我们:生态的生命力,不只取决于今天有多少企业,更取决于人才、知识和经验能不能持续流动、重组,再长出新的东西。

深圳已经拥有非常强的产业生态,但如果大学与产业之间仍然存在明显的墙,教授很少长期进入产业,学生接触真实产业问题的机会不足,创业者不容易回大学,科研成果和市场之间转换效率不高,那么我们可能会非常擅长把技术快速产品化、产业化,却未必同样擅长产生更多源头技术。

过去深圳非常擅长回答一个问题:一项技术出来以后,怎样最快把它变成产品、变成产业?未来还需要增加一个能力:最开始的科学突破和底层技术,能不能更多从深圳本土长出来?

如果深圳过去四十年的核心能力,是把“制造”逐渐升级成“产品创新”,那么下一次跃迁,就是从“产业创新”进一步向“源头创新”延伸。

深圳虽然拥有非常强的硬科技产业基础,但在基础模型、脑机接口、量子计算、材料科学等部分前沿领域,最顶尖的创业公司并不集中在深圳,与北京、上海仍有差距。

我觉得这意味着,深圳下一阶段要解决的其实不是彼此孤立的问题,而是三道彼此相连的题。

第一道题,是怎样从产业创新继续向源头创新走。

Physical AI发展得越深,对芯片、材料、工业软件、传感器、能源、核心零部件、基础模型和机器人底层技术的要求就越高。深圳今天在智能硬件、无人机、服务机器人、控制器、伺服等领域已经形成了很强的产业能力,但在高端设备、工业软件、新材料以及部分关键零部件上,依然存在短板。

深圳不能只成为全球最快的“技术放大器”,还需要越来越有能力提出自己的科学问题、自己的技术路线和自己的新品类。

第二道题,是怎样保护深圳最珍贵的快速学习闭环。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未来深圳真正需要守住的,不一定是所有制造产能,而是那些与创新高度耦合的制造能力。

大规模、标准化、成熟的生产,当然可以根据土地和成本重新布局。但样机、打样、中试、小批量、NPI、新材料和新工艺验证、精密制造、测试认证,以及那些需要工程师与供应商一天来回沟通很多次的能力,最好不要离创新核心区太远。因为这些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产配套”,而是研发基础设施。未来城市竞争中,中试平台的重要性,可能就像过去实验室的重要性一样。

第三道题,是怎样让人才、知识和资本更加自由地流动,同时允许不同类型的创新按照不同时间尺度生长。

深圳过去最强的能力之一就是快。但源头创新需要另一种时间维度的打磨。

一个真正成熟的创新城市,需要同时容纳两种时间:产品创新可能以周和月计算,科学突破可能以十年甚至二十年计算。过度追求确定性和短期结果,会让真正高风险、非共识的前沿项目更难获得支持。

所以深圳下一阶段也许要学会同时驾驭两种时间尺度:该快的时候极致地快,该慢的时候,也要有耐心等它长出来。这意味着既需要“快资本”,也需要耐心资本;既要支持市场已经看得清的机会,也要给真正高风险、非共识的探索留一点空间。

政府在这里最重要的角色,我觉得并不是替市场选择赢家,而是让更多可能的赢家有机会长出来。让审批更高效,让真实场景更开放,让科研成果更容易转化,让人才更方便流动,让政府资金有合理的容错机制,同时让专业资本继续发挥市场化选择的能力。

深圳最重要的传统之一依然是市场化和国际化,创投是一门专业的“手艺活”,政府基金更适合发挥引导和杠杆作用,而不是代替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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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源头开始 思考深圳的明天

但无论是源头创新、产业创新,还是耐心资本和容错机制,最后其实又落回到了前面讲硅谷时那个最容易被低估的变量:人。

工厂、资本、政策、大学最终都只是生态的节点,真正让这些节点发生连接的,还是人。

未来特别稀缺的是——具备工程师能力的科学家、具备强科学思维的工程师、具备科学思维和工程能力的创业者。

深圳过去形成了极强的工程文化,而下一步真正有价值的,是让科学能力和工程能力进一步融合。既要有人能够提出原创科学问题,也要有人能够把科学突破真正变成产品。AI时代越来越多突破,本身就在学科之间、科学和工程之间、软件和硬件之间发生。

这也让我越来越觉得,深圳其实特别有条件探索一种“无边界大学”。

大学不只存在于校园里,产业也不只存在于产业园里。学生可以在解决真实企业问题的过程中成长;教授可以从产业问题中找到新的科研方向;企业可以从大学获得人才和技术;创业者成功以后,又回到学校成为导师、教授甚至下一代创业者的合伙人。

深圳应该进一步让大学“拆墙”,把初创公司、中小企业的真实问题与学生、教授更直接地连接起来。

一个工程师今天在大企业里做产品,明天可能出来创业;一个成功的创业者,后来又成为投资人和导师;一个供应商服务完一家龙头企业以后,把积累下来的经验继续服务下一批创业公司。

人才每流动一次,知识就流动一次;经验每外溢一次,就可能长出一家新的公司。

真正有生命力的创新生态,不只是企业越来越多,而是人才、知识、资本和技术能够不断流动、重组和再生。

如果做到这一点,深圳形成的就不只是一张供应链网络,而是一张产业网络和创新网络叠加在一起的复杂系统。供应商、工程师、创业者、龙头企业、大学、资本、政府和市场,在高频互动中不断重组、外溢和再生。真正难复制的,从来不是其中任何一个节点,而是节点之间的连接方式。

这才是我理解的“生态”。

所以,如果今天问深圳能不能被复制,我的答案并不是“不能”。机器可以买,工厂可以建,软件可以开发,政策可以学习,资本也可以重新配置。生态确实很难下载,但生态也从来不是永久的护城河。

美国正在重新学习怎么造东西,而深圳也必须继续学习,怎么把今天的制造和工程优势变成明天的创新优势。

深圳过去真正宝贵的精神,从来不是把别人做过的事情复制得更快,而是在没有现成答案的时候,敢于先走一步。当年的深圳没有模板,是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今天,当越来越多人开始研究Shenzhen model,深圳真正需要回答的已经不是:别人能不能复制今天的深圳?而是:当别人开始复制今天的深圳时,我们是不是已经开始定义明天?

也许真正难复制的,从来不是深圳今天拥有什么。而是这座城市,能不能始终不断长出新的东西。

作者 于盈|本文为转载

作者简介:深圳科创学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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