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离婚那天,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个星期二的下午,老赵出院回家的日子。
我在厨房里忙活,砂锅里炖着老母鸡汤。
汤是给周明准备的。
周明是我十几年的朋友,也就是现在年轻人口中常说的“男闺蜜”。
他前几天发了高烧,反复不退,身体虚弱得很。
我正拿着汤勺撇去汤面上的浮油。
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用保温桶装好。
给周明送过去。
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转过身,看见老赵站在玄关处。
他拄着一副铝合金双拐,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裤腿被剪开了一大块。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老赵没有换鞋,因为他现在根本弯不下腰。
他就那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进了客厅。
护工小张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脸盆、毛巾和几盒吃剩的营养品。
“赵哥,东西我就给您放茶几上了啊。”
小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辛苦你了,小张,这几天多亏了你。”
老赵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小张,
“一点心意,拿着买包烟抽。”
小张推辞了两下。
还是接了过去。
连声道谢后转身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我拿着汤勺的手僵在半空。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心虚。
“你……你出院了啊。”
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
其实我知道他今天出院。
早上他还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三个字:今天走。
我当时正在菜市场给周明挑土鸡,只是匆匆回了一个“哦”字。
老赵没有理会我的搭话。
他艰难地挪到沙发旁,慢慢地坐了下来,把带石膏的右腿小心翼翼地搁在茶几下方的软垫上。
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眼。
我放下汤勺。
擦了擦手。
走到客厅。
“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也好去医院接你。”
我试图让气氛缓和一些。
老赵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
这种眼神让我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慌乱。
“不用了。”
他淡淡地说。
他伸手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茶几上。
“看看吧,没问题就签个字。”
我愣住了。
那个信封很薄,里面装的似乎是几页纸。
“这什么东西?”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医院的报销单吗?”
“离婚协议书。”
老赵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客厅里扔下了一颗炸弹。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你疯了吧?”
我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折腾什么离婚?就因为我这几天没去医院照顾你?”
我心里的那股火气突然就窜了上来。
“老赵,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你骨折了,我不是给你请了护工吗?”
“一天三百块,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周明一个人住,发高烧快四十度,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我作为朋友去照顾他几天怎么了?”
我像连珠炮一样把这些天积攒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
老赵静静地听着我发火,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等我一口气说完,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你照顾他一周,给他熬粥、炖汤、量体温。”
“我骨折住院十天,你只来看过我一眼。”
“而且那一眼,只待了不到十分钟。”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张了张嘴,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上个星期一的事情了。
老赵在厂里检查设备的时候,脚下一滑,从两米多高的台阶上摔了下来。
当时就疼得站不起来了,被工友用厂里的面包车紧急送到了市医院。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和几个姐妹打麻将。
听到他骨折的消息。
我心里也是一惊。
赶紧抓起包就往医院跑。
到了急诊科。
老赵正躺在平车上。
疼得满头大汗。
牙关紧咬。
医生说是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需要马上办理住院,准备手术。
我跑上跑下地交费、办手续,急得也是满头大汗。
就在老赵刚被推上病房,医生准备给他做术前检查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明打来的。
电话刚接通,就传来他虚弱到极点的声音。
“芳姐……我可能不行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问他怎么了。
“发烧……快四十度了……浑身疼得动不了……嗓子像吞了刀片……”
周明在电话里剧烈地咳嗽着,感觉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周明今年五十岁,是个自由插画师,一直单身。
我们是在十年前的一个社区合唱团认识的。
他懂艺术,会弹琴,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
和老赵那种粗糙、木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工人性格完全不同。
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成蓝颜知己。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只是聊得来。
偶尔一起喝喝茶、看看画展。
老赵知道周明的存在,但他从来不说设么。
他总是默默地修好家里漏水的水管,换好烧坏的灯泡,把每个月的工资按时交到我手里。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模式,大家互不干涉,挺好。
可那一刻,听着电话里周明气若游丝的声音,我慌了。
他一个人住,父母都在外地,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万一烧出个好歹来,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
我转头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老赵。
病房里有护士在给他量血压,旁边还有送他来的工友在帮忙拿东西。
老赵看到我拿着手机。
神色焦急。
随口问了一句。
“谁的电话?”
“周明的。”
我如实回答,
“他发高烧,烧得很厉害,身边没人。”
老赵沉默了一下。
“老赵,”我试探着开口,
“你这边现在也就是等手术,有医生护士在。”
“我先去周明那边看看,给他买点药,弄点吃的就回来。”
“我给你找个全天候的护工,行不行?”
老赵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头。
看着窗外。
我以为他默认了。
我赶紧掏出手机,联系了一家陪诊公司,花高价请了一个金牌护工。
也就是刚才送老赵回来的小张。
等小张赶到病房,我匆匆跟老赵交代了几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
我当时在心里告诉自己。
我只是去看看周明。
很快就回来。
老赵只是骨折,又不是什么绝症,有专业护工在,比我强多了。
可是,我这一去,就是整整七天。
到了周明家,我才发现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烧得满脸通红,裹着厚厚的被子在床上发抖。
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外卖盒扔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酸腐味。
我赶紧给他吃了退烧药,又用温水给他擦拭物理降温。
看他稍微好一点了。
我才开始收拾屋子。
去菜市场买菜给他熬白米粥。
第一天晚上,周明反复发烧,我几乎一宿没睡,就守在他的床边。
第二天,他的烧退了一点,但还是浑身没力气。
他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地说。
“芳姐,多亏了你,不然我可能就死在家里了。”
看着他那副虚弱可怜的样子。
我心里母爱泛滥。
根本迈不开离开的腿。
我在微信上问小张,老赵的情况怎么样。
小张回复说,老赵状态挺好,就是腿疼,医生安排了明天下午做手术。
我想着有护工在。
又有医生护士盯着。
应该出不了什么大岔子。
于是,我给老赵发了条微信。
“周明这边情况不太好,我得多照顾他两天。你手术我可能赶不过去了,有事让小张给我打电话。”
老赵没有回复。
他以前也经常不回微信。
我早习惯了。
也没当回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成了周明的全职保姆。
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清淡营养的病号饭。
从小米海参粥到山药排骨汤。
他稍微有一点不舒服,我就紧张得不行,嘘寒问暖。
那几天,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在照顾生病孩子的母亲。
直到星期五的下午,周明的烧彻底退了,精神也恢复了大半,能坐在电脑前画画了。
我才突然想起来,老赵已经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了。
而且,他已经做完手术了。
我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便在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匆匆赶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看到老赵正靠在床头上。
右腿被高高地吊起,石膏上还带着血迹。
小张正在给他用温水擦脸。
看到我进来,老赵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你来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啊,来了。”
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这几天实在走不开,周明烧得太厉害了。”
我试图解释,试图让他理解我。
老赵没有接我的话,只是转头对小张说。
“小张,那果篮里的香蕉你拿去吃吧,我不爱吃。”
我站在病床前,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待了不到十分钟,我借口家里还有事,落荒而逃。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
那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让我感到无比压抑。
而且老赵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我觉得他是在故意给我脸色看。
我花钱给他请了最好的护工,他为什么还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带着这种赌气的情绪,我又回到了周明家。
周末两天,我依然在周明那里忙前忙后。
直到今天早上,周明彻底痊愈,说要请我吃大餐感谢我。
我才想起来老赵今天要出院。
我拒绝了周明的邀请,赶回家给他炖这锅老母鸡汤。
可是,我没想到,迎接我的,竟然是这样一份离婚协议。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我重新回到现实中。
看着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的老赵,我试图再次争辩。
“老赵,你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否定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啊。”
“我承认这次是我疏忽了,但我不是给你请了护工吗?”
老赵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自嘲。
“疏忽?”
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疏忽,这是选择。”
“李芳,你永远不知道,我做手术那天,经历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星期三下午两点,我被推进手术室。”
“麻醉师拿着同意书,问我家属在哪里,需要签字。”
“小张说他只是个护工,不能签这种有法律效力的字。”
“医生不高兴了,问这么大的手术,老婆怎么不来?”
“我躺在手术台上,疼得浑身冒冷汗。”
“我能怎么说?我能告诉医生,我老婆去照顾她的男闺蜜了吗?”
老赵的眼眶红了,但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我完全不知道还有签字这回事。
我以为医院只要交了钱,护工什么都能办。
“那……那后来谁签的字?”
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打电话给我大哥。”
老赵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大哥七十岁的人了,接到电话吓得血压都升高了。”
“他包了个车,从老家颠簸了两个多小时赶到医院,手抖着给我签了字。”
“我在手术室的等待区,疼得死去活来,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那时候你在干什么呢,李芳?”
老赵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酷。
“我大哥签字的时候,我用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
“我看到了你发的动态。”
“你拍了一锅熬得软糯的海鲜粥,配文说:‘为了生病的老友,再累也值得。’”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那条朋友圈是我星期三中午发的,当时周明刚喝完粥,夸我手艺好,我一时兴起就发了。
我完全忘了屏蔽老赵。
或者说,我潜意识里觉得老赵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老赵,我……我不知道手术要家属签字……”
我试图解释,但声音苍白无力。
“是啊,你不知道。”
老赵打断了我。
“你不仅不知道手术要签字,你也不知道我手术后麻醉没退,不能动弹,小张一个人翻不动我,是我大哥帮忙才把我弄上床的。”
“你也不知道我术后第二天伤口感染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整个人都迷糊了。”
“你只知道周明发烧快四十度需要人照顾,你不知道你丈夫也发着高烧,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老赵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彻底懵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发烧了,小张在微信里从来没跟我说过。
“小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尖叫起来,试图把责任推给护工。
“是我不让他说的。”
老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发烧最厉害的那个晚上,护士问我要不要叫家属来。”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三十年的夫妻了,我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你却在别人家里嘘寒问暖。”
“我把你叫来干什么呢?看你不情不愿的脸吗?听你抱怨医院的味道难闻吗?”
老赵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我。
“李芳,那十天躺在病床上,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这些年,你总是觉得我这人没情趣,不懂浪漫。”
“你觉得跟周明在一起才有精神共鸣。”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多干点活,多赚点钱,把这个家撑起来,你总会知道我的好。”
“但我错了。”
“你的心根本就不在这个家里。”
“周明打个喷嚏你都觉得是地震,我摔断了腿,你觉得不如他一场感冒。”
老赵指了指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
“字我已经签好了。”
“房子归你,存款我们一人一半。女儿已经成家了,不需要我们操心。”
“我大哥明天会来接我回老家养伤。”
“我们好聚好散,别弄得太难看。”
他说完这些话,就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再看我,也不再说话。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份薄薄的离婚协议书。
厨房里,那锅老母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飘满了整个客厅。
但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我突然意识到,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段三十年的婚姻。
我失去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无条件包容我、爱护我,愿意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
而我,为了一个所谓的“蓝颜知己”,亲手毁了这一切。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老赵的面前,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老赵,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离婚!我以后再也不见周明了,我天天在家伺候你,你别不要我……”
我紧紧地抓着老赵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但他只是冷冷地把手抽了出来。
“李芳,别这样,没意思了。”
他没有骂我,没有打我,甚至没有对我发脾气。
他只是用那种最平静、最冷漠的语气,宣判了我们婚姻的死刑。
那种平静,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让人绝望。
第二天,老赵的大哥开着车来了。
他们收拾了老赵的几件衣服和日常用品,就这么离开了这个我们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老赵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三天后,我们在民政局办理了离婚登记手续。
有一个月的冷静期,但我知道,老赵不会回头了。
从民政局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
老赵的大哥撑着伞,扶着他上了车。
我一个人站在雨里。
看着车子越走越远。
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明打来的。
“芳姐,你在哪儿呢?我今天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你过来给我做吧。”
电话里,他的声音依然那么轻柔,那么理所当然。
我听着他的声音,突然觉得无比反胃。
“周明,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我冷冷地说完。
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
沙发上还留着老赵腿部石膏压出的痕迹。
阳台上他种的那些花草,因为几天没浇水,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
我走进厨房,看着依然放在灶台上的那个砂锅。
里面是那锅没有送出去的老母鸡汤。
汤已经冷透了,表面凝结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油脂。
就像我这荒唐的前半生,看着热闹,其实早就冷得彻骨了。
我拿起汤勺。
连汤带肉。
一股脑地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蹲在厨房的角落里,捂着脸,放声大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