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还没端上桌,他先开口问了句:“昨晚你是不是起来过?”

我正伸手从筷笼里摸筷子,手一下子停在半空。昨夜那点事,忽然就清清楚楚浮上来了。

我半夜起来想倒水,走到他房门口,听见了呼噜声——那声音我熟得很,以前听着听着就能睡着。可现在隔着一扇门,那呼噜声反倒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后来水也没倒成,转身回了自己屋,脸朝上盯着天花板,躺了好久都没睡着。

他这一问声音轻得很,就像随口问今天的咸菜咸不淡似的。我抽出一双筷子,说:“没有。”

他“哦”了一声,椅子腿在地上蹭出点声响,转身去厨房热粥了。灶台那边传来打火的声音。我心里清楚,他没信,但也知道他不会再多问一句。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他那声轻描淡写的“哦”堵了一下,比被人追着盘问还难受。餐柜上那只水杯还空着,就那么搁在那儿。

我跟着他进了厨房。他背对着我搅粥,木勺一下一下刮着锅底,热气直往上涌。我看见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比上次见又多了几根。

我开口说:“昨晚我确实起来了,还站在你房门口,听见你打呼了。”

木勺在锅底忽然停住,他手还按在勺柄上,没回头,后颈却明显僵了一下。锅里的粥泡慢慢翻上来,又一个个轻轻破开。我等着他接话,他却只是把肩膀往下沉了沉,像在硬扛着什么。

我盯着他的后背接着说:“刚才我说没有,是怕你追着问东问西。可你问完就这么算了,反倒比多问几句更让人难受。”

他还是没回头,只把灶火拧小了些,水汽跟着淡下去,灶台上那些积了些年的油垢也露了出来。我往他那边走近一步,手扶着厨房门框。

以前我们在一个屋里睡,半夜翻个身都能碰到对方;现在想跟他说句真心话,却得隔着灶台和一锅冒着热气的粥。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碗,又放下了,没盛粥。我看着他这样,心里那点说不出的不甘,就像锅里的热气似的,一个劲儿往上冒。厨房窗户蒙着一层白汽,我看不清外面,只能看见他投在橱柜上的影子,也一动不动地停在那儿。

我转身往餐桌走,把凳子拉开,动静故意弄出点声响。他背过身去盛粥,我趁机问他:“你非要分房睡,是不是不想跟我一个屋了?”

他把火再拧小一点,拿了两只碗,粥倒进碗里的声音闷闷的,很厚实。他说:“不是。”

我又追问:“那到底是为什么?”

他把第一碗粥端到我面前,再回去端自己那碗:“我怕打呼吵到你。你本来就觉轻,以前跟我睡总翻来覆去的,我想着分开睡你能休息得好点。”他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粥。

我鼻子忽然发酸,手里拿着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一口也没喝下去。原来他分房睡不是故意冷淡我,是他自己觉得这样对我更好。可这份“为我好”,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我问他:“你问过我一次吗?我什么时候说过怕你打呼了?”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打呼本来就容易吵到人啊。”

我盯着碗边说:“那只是你自己以为的。”

他没再说话,又低头喝了一口粥。厨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干净,餐桌这边静得只剩下两个人喝粥的声音。他见我一直不动筷子,伸手把那碟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忽然让我胸口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委屈,像被人轻轻推着,就站到了门外。

我放下勺子,勺柄磕在碗边,发出一声轻响。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他说:“以前我夜里总睡不着,只有听着你打呼,一声接一声的,我才慢慢困得能睡着。后来你搬去隔壁屋,我一个人躺在这边,安静得心里发慌。”

他放下碗,手指还搭在碗沿上,没接话。我接着说:“我根本不怕你吵,我是听不见那呼噜声,才真的睡不着。”

他盯着碗里的粥,喉结动了动,像是想开口,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厨房那边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嗒”的一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响得格外清楚。

我原以为把这些话说出来会痛快,可现在心里反倒空落落的。他还是不说话,我也没法把刚才说出口的话再收回来。碗里的粥已经温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又说:“之前你把房门关上,我还以为你是想图个清静;现在你说是为我好,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一晃就过去了,很快又落回碗里的粥上。他没反驳,也没说以后就搬回我屋里来。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靠一句挽留就能立刻改过来的。桌上的咸菜和两碗粥都还好好摆着,像一顿再也没法重新热透的早饭。

夜里我躺下,听见对面他那间屋的门紧紧关着,墙角的暖气片偶尔“咔哒”响一声。白天说过的那些话,到了夜里反倒更清楚:他说都是为了我好,我说听不见呼噜声才睡不着。两个人谁都没做错,可心里那股堵得慌的劲儿,就是散不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敲我的房门,两下,力道很轻。我坐起来,摸了半天拖鞋,只找到一只。他站在门口,没开屋里的灯,递过来一个热水袋:“给你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热水袋的胶皮还带着温度,表面摸起来有点滑。他说:“我那边的门,以后就不锁了。”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屋。

我听见他的房门被带了一下,又慢慢弹开一条缝,没关严实。一点光从那条缝里斜斜地照出来,是他床头的灯还亮着。我下床走到他门口,手扶在门框边上。热水袋隔着睡衣贴在肚子上,脚底还是凉的。

门缝里慢慢传出他的呼吸声,一开始很轻,渐渐沉下来,变成了我熟得不能再熟的那种呼噜。我站在那儿,以为自己会直接推门进去,可手一直没用力。

右脚往前挪了半步,又悄悄收了回来,拖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后来我走回床边坐下,把热水袋抱在胸口。被子滑到了脚边,我也懒得去拉。他那扇门的缝还开着,我没过去替他关上,最后也没跨进那间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