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单是我今天的第十一单。

晚上十点,火车站出站口,人多得像下饺子。

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系统派了个拼车单,从火车站到城西大学城。

我扫了一眼,三个人,正好顺路。

火车站这片儿我太熟了。

开了四年滴滴,哪个口子有探头,哪条道能临时停一下,闭着眼都摸得清。

我慢慢把车滑到上车点,打着双闪。

外头冷风直往车里灌,我把暖风拧大了一格。

来了四个人。

一个穿灰羽绒服的老太太,拎着两个鼓囊囊的蛇皮袋,看着就沉。

后头跟着个戴眼镜的男的,三十来岁,夹着个皮包。

还有俩小姑娘,看着像大学生,拖着小行李箱,冻得直缩脖子。

眼镜男拉开前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

他回头跟后头的人说,快快快,都上车。

老太太把蛇皮袋往我后备箱塞,咣当一声,听着像塞了半扇猪进去。

后备箱盖砰一声关上,车身都晃了一下。

俩小姑娘挤进后排,把行李箱横着放腿边上。

老太太最后上车,坐在中间,车门一关,车里顿时挤得连气都喘不匀。

我回头确认了一下,后座挤了三个,副驾一个。

我说都系好安全带啊,这就走了。

眼镜男挺痛快,系上了。

后头的小姑娘也系了。

老太太折腾半天没找到卡扣在哪儿,我伸手帮她拽出来扣上了。

还没挂挡,老太太又说话了。

师傅,等会儿啊,我孙女在后头,马上就到。

她孙女?

我愣了一下,说阿姨,您这一单是拼车,就你们四个人,不能再多了。

我这车核载五个人,加上您说的孙女,超载了。

老太太手一挥,没事没事,就一小姑娘,瘦得很,挤一挤坐得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往我中控台上一搁,师傅,这钱给你,就带一段,她学校也在这条路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中控台上那张十块钱被暖风吹得边角直翘。

我盯着那钱看了两秒,把钱推回去。

阿姨,这不是钱的事儿。

超载被交警逮住,扣分罚款不说,安全也是问题。

五个人已经是满员了,您算算,您家孙女上来坐哪儿?

后备箱吗?

车里头一下安静了。

老太太不说话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俩小姑娘低着头玩手机,当没听见。

眼镜男扭头看了我一眼,说师傅,算了算了,大晚上的,小姑娘一个人再打车也不安全,你就给个方便。

我没动。

我说大哥,不是我不给方便。

拼车就是拼车,四个人我已经是正常接了,再多一个,出了事谁担得起?

前面路口就有交警夜查,您是替我交罚款还是替我扣分?

眼镜男不说话了,嘴抿成一条线,眼皮子垂下去,盯着自己皮鞋尖。

这时候后头有人敲我车窗。

我扭头一看,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站在冷风里,十六七岁的样子,背着个双肩包,脸冻得通红。

她弯着腰往车里看,看见老太太,喊了声奶奶。

老太太这下急了,手直接搭在我座椅靠背上,使劲往前探身子,师傅,你看,我孙女来了。

就带一下,到前面那个路口就行,两公里,不碍事的。

她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的白气全喷在我后视镜上,糊了一片。

我看了眼后视镜,大学城方向的路灯昏黄昏黄的,交警的执勤点就在前面八百米的地方,警灯一闪一闪,看得清清楚楚。

小姑娘站在车外头,手拉着车门把手,拉了一下没拉开。

她隔着车窗玻璃瞅我,眼神里有点怯,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老太太嗓门又高了八度,冲外头喊,妞妞,拉门呐,愣着干啥!

然后转过来冲我说,师傅你开下锁,冻坏了孩子你负责?

我没开锁。

我把手刹拉起来,把双闪关了一下又打开,然后侧过身,正对着老太太。

我说阿姨,我跟您算笔账。

这单拼车,平台给我算三个人的钱,现在上了四个人,我已经亏了。

您再让您孙女上来,那就是五个人挤一辆五座车,说好听点叫挤,说难听点叫违法。

我跑一天车,挣的是辛苦钱,不是为了挣那十块钱去冒扣十二分的风险。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呢,不就是个孩子吗?

又没有交警看见,你悄悄开过去不就行了?

这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男的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说大妈,师傅说得对,超载不行。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孩子,你下车陪她打车,我们三个人先走,车费我照付。

眼镜男这话一出来,老太太明显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后座靠窗的小姑娘抬了下眼皮,飞快地瞟了老太太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抠手机壳。

校服小姑娘还站在外头,手已经从车门把手上缩回去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小石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奶奶,我自己打车吧,你走吧。

老太太没理她孙女。

她盯着我,眼睛眯了一下,忽然把手里攥着的一个保温杯往车门兜里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说行,你今天不拉我孙女,这单我就不下了。

你把我搁这儿,我带着老太太下去重新打车。

你自己看着办。

我一听这话,火气顶到嗓子眼。

但我没发火。

开了四年滴滴,什么人都见过,真跟乘客吵起来,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把手机从支架上摘下来,点开订单,然后把屏幕转过去对着老太太。

我说阿姨,您看好了,这是您下的单,起点火车站,终点大学城。

平台规则写得很清楚,拼车按座位算,您的订单是三个人。

现在是四个人,我已经没找您多要一分钱。

您要是现在下车重新打,那是您的权利。

但您孙女,上不来。

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老太太盯着我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她可能根本不认识那几个字,但她听出来我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车外头那小姑娘忽然大声说,奶奶我走了!

我同学来接我!

她说完背着书包扭头就跑,跑得很快,校服下摆被风兜起来,几下就钻进出站口的人群里不见了。

老太太哎了一声,手搭在车门把手上,身子往外探,想追又没动。

她慢慢坐回去,把那个保温杯从车门兜里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汽扑在她脸上,她眼睛眨了一下,再没提她孙女的事。

我挂上挡,松手刹,车慢慢滑出去。

后视镜里,老太太的脸窝在后排中间,被两边的姑娘挤得只剩一条缝。

她一直扭头看着车窗外头,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孙女早没影了。

车开了不到一公里,到前面路口等红灯。

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声音小了很多。

她说师傅,你也有孩子吧?

我说有一个,上小学。

老太太嗯了一声。

她说我孙女从小跟着我,她爸妈离婚了,没人管她。

今儿个她放学晚,火车站这地方偏,我怕她一个人打不着车。

我没接话。

绿灯亮了,我松刹车往前走。

后视镜里老太太低头翻她的蛇皮袋,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橘子。

她剥了一个,递给旁边的小姑娘,小姑娘摆摆手没要。

她自己把橘子瓣塞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嚼得嘴角往下撇。

到大学城第一个门口,眼镜男下车了。

他下车前在手机上调出付款码,跟我说师傅,我给你扫个十块钱,就当刚才那老太太耽误你时间的补偿。

我说不用,拼车单平台有等待费,该多少是多少。

他没再坚持,说了句辛苦了,关上车门走了。

两个小姑娘在第二个门口下的。

她们拖着行李箱往后备箱走,我下车帮她们把蛇皮袋挪开一点,才把行李箱拽出来。

小姑娘说谢谢师傅,我说慢点走。

车上就剩老太太一个人。

她坐到副驾来了,把蛇皮袋也拽到脚边。

她说师傅,你往前面那个巷子口拐一下就行,我住那儿。

我没说话,打了把方向拐进去。

巷子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我开得很慢,后视镜几乎贴着墙皮走。

老太太指着前面一个旧单元楼说,就这儿,停吧。

车停了。

老太太把蛇皮袋扛下来,很沉,她身子歪了一下才站稳。

她站在车门外头,从口袋里掏那张十块钱,又往我中控台上搁。

她说师傅,这钱你拿着,刚才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路灯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眼袋很大,嘴唇干得起皮。

那十块钱被暖风吹得卷了个边,我拿起来递回去。

我说阿姨,钱我不要。

您孙女下回再这么晚,您让她在学校门口等,别往火车站跑,这儿车多,不安全。

老太太接过钱,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她说哎,知道了。

然后转过身,扛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往单元门走。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昏黄黄的,她进去以后灯又灭了。

我把车掉了个头,开出巷子。

中控台上那张十块钱的位置空了,剩一点橘子皮的汁水印子。

我拿纸巾擦了擦,重新挂上接单模式。

开到下一个路口,接了一对情侣。

男的上来就问,师傅你这车刚才拉啥了,一股橘子味儿。

我说拉了个人,吃了俩橘子。

女的笑了,说橘子味儿好闻,比烟味儿强。

我把车开上主路,前面又是一排红灯。

这个点了路上车还是不少,尾灯连成一条红线,望不到头。

跑了四年滴滴,有人上车就哭,有人上车就吵,有人喝多了在后座唱歌,有人把外卖洒了一座椅还不承认。

今儿这事儿排不上最离谱的。

拼车想多塞一个人的,天天都有。

有些人总觉得你车后座是个口袋,能一直往里装。

你跟他讲交规,他跟你讲人情。

你跟他讲安全,他跟你讲孩子可怜。

那老太太最后那声知道了,我知道她心里不服气。

她只是不想再跟我掰扯了。

她明天可能还这么干,后天也还这么干。

不是她不懂事,是她觉得这世上所有事都能通融,所有规矩都能绕着走。

车到下一个绿灯,我踩油门过去。

路边有个小姑娘在招手打车,校服,双肩包,跟刚才那个差不多大。

我犹豫了半秒,没停。

后头那对情侣在商量周末去哪儿玩,女的在手机上翻团购,男的说随便。

我把车拐进辅路,速度降下来。

后视镜里那个小姑娘还在招手,车流从她身边刷刷地过,没有一辆停的。

我松了松油门,又踩下去。

有些路空着的时候没人坐,坐满了的时候又嫌挤。

人们总以为车能装下一切,其实车只能装下安全抵达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