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守德,今年七十一,退休前在镇上卫生院干了一辈子,先是抓药,后来做防疫,再后来帮着接生。我没接生证,可那些年交通不便,乡亲们半夜敲门,我背个药箱子就去了。四十多年里,经我手接生的孩子少说也有八九百。谁家孩子啥脾气,长大了啥出息,我多少都能看出些道道。老了老了,常有人问我:“陈大夫,你说这孩子投胎到谁家,是不是有啥讲究?”我抽着烟,不急着说。今天有空,我就把我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事,拣几件,慢慢给你讲。

头一件,是报恩的。

我们镇上有个剃头匠,姓冯,叫冯二保。他媳妇早年得病,不能生。两口子到了四十,认了命,不指望了。可那年冬天,冯二保去县城进货,路过一个桥洞子,听见有孩子哭。他过去一瞧,纸箱里裹着个刚满月的小子,冻得脸都紫了。冯二保二话没说,抱回来了。他媳妇一看,哭了大半宿,说:“这是老天爷给咱送来的。”他们给孩子取名冯天赐,小名天儿。冯二保家穷,就靠一把剃刀吃饭。可他对天儿,比亲生的还亲。自己吃糠咽菜,也要让孩子喝上奶粉。天儿也争气,从小就懂事。别的孩子放学满街跑,他在家帮娘糊纸盒。后来考学,一路考到省城的医科大学。毕业以后,在县医院当了外科大夫。冯二保晚年得了肺气肿,全是天儿一个人伺候。后来瘫在床上两年,天儿端屎端尿,没说过一句重话。冯二保走那天,天儿跪在床前,说:“爹,我这命,是你从桥洞子底下捡回来的。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儿子。”满屋子人都哭了。

这就是报恩。孩子来,是还你前世或今生的一份情。你在他最冷的时候暖过他,他就拿一辈子来暖你。

第二件,是讨债的。

这我要说个反面。我们后街有对夫妻,男的叫陈大勇,在镇上开五金店,年轻时挣了些钱,人也横。他老婆凶得很,两口子对老人不孝。陈大勇他爹中风以后,他们把人丢在后院小屋里,一天送一顿饭。老头饿得皮包骨,没熬过那年冬天。街坊都戳他们脊梁骨。后来陈大勇他老婆生了个儿子,叫陈强。这小子从小就野,三岁砸玻璃,七岁偷钱,十五岁把人脑袋开了瓢。陈大勇两口子管不住,天天吵架。后来陈大勇出了车祸,腿断了,五金店也黄了。他儿子陈强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跟人混社会,到处惹事。陈大勇六十不到,头发全白了。有回他跟我喝酒,哭着说:“我这是遭了报应。我爹当年那样,我儿子现在也这样。老天爷把债,全算我头上了。”我听着,没说话。有些账,是等你老了才一笔一笔算的。

孩子是来讨债的,不是他天生坏,是这家里的债,总要有人还。你种什么,收什么。你对爹娘狠,孩子就对你更狠。这是天理。

第三件,是还债的。

这个,要从我自己的事说起。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陈平,从小体弱,十岁那年得了场怪病,高烧不退,差点没救回来。我背着他在县城医院住了一个月,白天抓药,晚上守夜。那时候我头发还没白,可那一个月,白了一片。后来他病好了,但落了个病根,不能干重活。我供他念书,供到中专,又托人给他安排了个清闲差事。他成年后,娶了媳妇,自己成了家,对我不好不坏。该给钱给钱,该来看来看,可从来不多留。他常说:“爸,我这命是你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我欠你的,这辈子慢慢还。”说完就笑。我听着,心里说不上啥滋味。我为他熬的那些夜,掉的那些头发,是当爹的本分。可这个儿子,像来还债的。他留在我身边的时间不多,可每次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我住院,他第一个到。我过生日,他提前一天就把菜买好。话不多,可心不冷。这大概就是,上辈子我欠他,或者他欠我,这辈子来把账抹平。账清了,他就走了。

世间孩子投胎,逃不开这三种。报恩的,讨债的,还债的。可你仔细看,这三种,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孩子来到你家,就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只是孩子自己,还有你,还有你这一家子的因果。

你若善待老人,积善行好,你等来的,多是报恩的孩子。你若刻薄成性,心里没有别人,来的往往就是讨债的种。你若就是个平常人,有恩有怨,也有几分担当,那孩子多半就是来还债的。你养他小,他养你老。不算热络,但也够本分。

我接生那些年,总爱看新生儿的小脸。他们从娘胎里出来,皱巴巴的,闭着眼。可只要把他们往母亲胸口一放,他们就安静了。我就想,这孩子,是带着什么来的呢?是带了一包蜜糖,还是一把刀子?可不管带来什么,他来了,就是你的。你张开手,就得接着。不能挑,不能换。

我们镇上原先有个老木匠,姓邱,手艺好,人也和气。可他儿子生下来就是傻的,十几岁了还不会喊爹。老邱愁归愁,可从没嫌弃过。他出去干活,就把儿子背在背上。那孩子傻,可跟老邱亲。有一回老邱从房梁上摔下来,磕破了头,躺在家里没人知道。那傻儿子居然跑去敲了邻居家的门,把邻居拉过来,救了他爹一条命。后来老邱说:“这孩子,上辈子不知欠我啥,傻乎乎地来了。可我不怪他。他傻,我心里明白。”那孩子后来活了三十多岁,老邱走的那天,他坐在棺材边上,一遍一遍喊爹,嗓子都劈了。谁说傻子不懂情?他懂的,比谁都深。

所以,别问孩子是来报恩还是讨债。你先看看你自己,是不是一个值得报恩的人。你若心里有爱,哪怕孩子是来还债的,也能过成报恩的命。你若满心怨气,就算孩子带着福气来,也会被你吵成讨债的。你变了,孩子就变了。你宽了,家就宽了。你亮堂堂的,孩子就不会老往黑处走。

我现在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可每天傍晚,我还爱搬个马扎坐在门口,看街上跑闹的孩子。他们笑啊闹啊,有的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有的坐在地上哭,等着娘来抱。每张脸,都是新的,可又都似曾相识。我知道,他们不是随便来的。他们的口袋鼓鼓的,装着各自的因果。只是大人不懂,还以为是偶然。

等哪天,你熬过了带孩子的苦,尝过了养孩子的甜,你就明白了。这世上的债,没有无缘无故的。那个投胎到你家的小人儿,就是老天爷派来的。是恩是债,都在你心里存着。你只要好好待他,老天爷早晚会给你交代。这就是我,一个土郎中,这多半辈子,看出来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