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爸坐在堂屋门槛上,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舅舅二百,你姨妈也二百。”

我正把孝布往竹篮里叠,手停了一下。

礼簿就摊在八仙桌上,红塑料皮翻到最后几页,两个名字并排写着,后面跟着同一个数,像提前商量过似的。

我嘴上没吭声,只嗯了一声。

孝布是粗白布,扎得手心发痒,我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指缝里全是褶子。

爸抽着旱烟,烟圈顺着门框飘出去,没再提这事。

夜里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数。

我脑子里也在数,二百,二百,两个二百加起来四百。

不是嫌钱少。

真不是。

我就是想不通。

舅舅不是农村的,在县城上班,早些年就买了楼房,表弟结婚时办得风风光光。

姨妈家在镇上开铺子,前几年还换了新车,逢年过节走亲戚,穿的衣服都比村里人讲究。

他们不是拿不出钱的人。

我妈是他们的亲姐姐啊。

亲姐姐走最后这一程,他们各上二百。

二百块钱,在老家白事上是什么分量,我心里清楚得很。

丧事那几天我在礼桌旁帮过忙,搬搬凳子,递递笔墨。

记账的是村东头的老陈,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谁家上了多少,他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亲眼看见舅舅把钱递过去,老陈低头问了句“多少”,舅舅说“二百”,声音不大,我站在旁边刚好听见。

那时候我脑子懵懵的,满脑子都是我妈躺在冰棺里的样子。

听见“二百”两个字,也只是顿了一下,没往深处想。

这几天缓过来了,爸再一提,那两个字就像小石头子儿,硌得人心口发疼。

我记得表弟结婚那年,我妈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

她翻出压箱底的新布,给表弟做了两床棉被,棉花都是自己种的,弹得又松又软。

随礼的红包是我妈亲手包的,红纸裁得方方正正,塞钱的时候她还数了好几遍,怕少了不体面。

具体多少我没问,我妈也没说。

但我记得她当时跟我念叨,说你舅舅就这一个儿子,咱们不能让人家挑理。

那时候我还笑她,说你比我舅舅还上心。

姨妈家表哥盖新房,我妈也去随了礼。

不光随礼,她还提前三天去帮忙,洗菜、刷碗、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回来的时候脚都肿了,还说人家人手不够,咱们是亲戚,多干点应该的。

我妈这辈子,把兄妹情分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常说,一母同胞的,打断骨头连着筋。

以前家里条件不好,有什么好吃的,她都想着给舅舅姨妈留一份,自己舍不得吃。

丧事那天,舅舅和姨妈是上午来的。

两人穿着黑衣服,在灵前鞠了躬,烧了纸。

舅舅站了一会儿,说单位还有事,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

姨妈多坐了会儿,跟我爸说了几句节哀的话。

吃饭的时候她没上桌,说不饿,就在院子里站着跟几个远房亲戚聊天。

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丫头你照顾好你爸,以后常来往。

我当时还红着眼圈点头,说谢谢姨妈。

现在想想,她那句“常来往”,轻飘飘的,像风一吹就散了。

二百块钱的情分,可不就是轻飘飘的嘛。

我不是贪这俩钱。

真要说缺钱,我和我爸也不至于靠白事礼金过日子。

我就是觉得,我妈走了,她最亲的弟弟妹妹,给她上的礼,还不如村里有些街坊邻居多。

这话我不敢跟我爸说。

他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下去了,每天坐在堂屋发呆,烟抽得比以前多了一倍。

我怕说出来,他心里更难受。

可我自己憋着,又堵得慌。

夜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妈笑着给舅舅装东西的样子,一会儿是礼簿上那两个并排的“二百”。

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早上起来,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爸看见了,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上火。

他也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烧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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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墙上我妈的遗像,鼻子一酸。

我妈要是知道她走了之后,她的亲弟弟亲妹妹各上二百礼钱,她心里会怎么想。

会不会也像我一样,觉得有点寒心。

还是会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我妈一辈子都这样,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让亲戚说半句不好。

按老家的规矩,白事过后,要给前来吊唁的亲戚回礼。

一般是一块白布,再加一点点心或者毛巾,关系近的,回的东西会厚实些。

我爸昨天还跟我说,这两天抽空把回礼准备准备,给你舅舅你姨妈家送去。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犯了难。

按亲兄妹的礼数,回礼自然要比普通亲戚重些,可一想到他们只上了二百,我这手就有点伸不出去。

不是舍不得这点东西,是觉得不值。

这话我没敢说出口。

我怕我爸骂我不懂事,说亲戚之间哪能算这么清。

可我就是忍不住要算,算来算去,算得自己一肚子委屈。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记错了。

是不是当时人多嘈杂,我把金额听岔了。

或者老陈记账的时候写错了,把五百写成了二百。

可昨天我特意翻了礼簿,那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墨迹都干了。

舅舅的名字下面是二百,姨妈的名字下面也是二百。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又想,会不会是他们那边的规矩就是这样。

县城里白事随礼,是不是都随得少。

可我也有同学在县城上班,人家亲戚家办白事,最少也得三百起吧,何况是亲姐姐。

哪怕三百呢。

我心里反反复复冒这句话。

哪怕三百,我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二百块钱,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妈跟他们有多大仇呢。

可他们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啊。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孝布的边角。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却凉飕飕的,像揣了块冰。

前几天我还在想,我妈走了,以后舅舅姨妈就是最亲的长辈了。

逢年过节,我还得像以前一样,提着东西去看他们。

现在想想,真有点可笑。

人家都没把你当回事,你还热脸贴冷屁股。

我妈以前总说我心实,让我学着点人情世故。

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人情世故,不是你真心就能换回来的。

厨房传来我爸咳嗽的声音。

我赶紧抹了抹眼睛,把孝布叠好放进竹篮。

不能让我爸看见我这样,他心里已经够苦了。

可有些事,不是闭上眼睛就能假装没发生的。

那两个“二百”,就像两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甚至开始盼着,要是我没听见那句话就好了。

要是我没翻礼簿就好了。

糊里糊涂的,说不定还能念着以前的情分,继续跟他们来往。

现在好了,什么都清楚了,反而更难受。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礼的事,还得办。

只是该怎么办,我心里得有个数。

总不能我妈都走了,还让她在底下被人说不懂规矩。

也不能让舅舅姨妈觉得,我们家缺这二百块钱。

更不能让我爸夹在中间难做人。

我走到堂屋,把礼簿重新翻到那一页。

两个名字,两个二百,并排躺在纸上,安安静静的。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礼簿合上了。

合上书页的那一刻,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轻轻合上了。

不是恨,也不是怨。

就是突然觉得,有些情分,可能真的就值这么多。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篮子去镇上买回礼用的东西。

白事回礼,老家的规矩是白布搭点心,关系近的再添条毛巾。我站在镇上的布店门口,手伸进裤兜里捏着钱,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了最普通的白布,一人一尺二,点心也挑便宜的散装蛋糕,没敢买盒装的。

卖布的大婶认识我,问家里谁过世了。我说我妈。她哎哟一声,说节哀,又问我舅舅姨妈那边回礼要不要包厚些。我笑了笑,说不用,就按普通的来。

大婶没再问,低头给我扯布。布边上的线头刺得我手心发痒,我攥着那卷白布往回走,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按亲兄妹的礼数,回礼本该比普通亲戚厚一截。可一想到舅舅姨妈各上了二百,我这手就怎么也伸不出去。不是舍不得那点东西,是觉得不值。这话我不敢跟我爸说。他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每天坐在堂屋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下午的时候,我爸从里屋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用红纸包着的钱。他数了数,抽出两张,递给我说,给你舅舅姨妈家回礼的时候,把这个捎上。

我愣住了,说爸,这是干什么。他咳嗽了两声,说,你妈走了,以后咱们跟那边就是两门亲戚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别让人挑理。我攥着那两张钱,手心里全是汗。我爸的意思我懂,他是怕我不懂事,怕我在亲戚面前失了分寸。

可我看着那两百块钱,心里翻江倒海的。我妈走了,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本来就没多少积蓄,还要给舅舅姨妈补礼。凭什么。我嘴上没吭声,把钱塞回他手里,说,爸,这个不用你操心,我心里有数。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铁盒合上,转身进了里屋。门帘子晃了晃,落下来。我站在堂屋里,听见他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那天下午,我把回礼的东西装进两个塑料袋,骑车往舅舅家去。路上风挺大,吹得塑料袋哗啦响。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我爸那张瘦削的脸,和他塞给我钱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舅舅家在县城边上,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拎着东西爬上去,敲了敲门。舅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哟,来了。我说,舅妈,我来送回礼。她接过塑料袋,往里看了一眼,嘴上说着来就来呗还拿什么东西,脸上却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舅舅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招招手说,坐。我坐下来,茶几上泡着茶,电视里放着戏曲。舅舅问我爸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有点累。他点点头,说,你爸也不容易,你多照应着点。我说嗯。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要走。舅舅也没留,说路上慢点。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舅舅又拿起茶杯,舅妈已经回厨房了。那两百块钱的事,谁也没提。像是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我下楼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出了楼道,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掏出手机,想给姨妈打个电话,说回礼的事。可拨到一半又挂了。算了,反正东西送到了,话不话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路过村口那片坟地时,我下了车,站在路边,远远看着我妈的坟。新坟,土还是黄的,上面压着几张黄纸。风一吹,纸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妈,你看见没。你亲弟弟妹妹,给你上了二百块钱的礼。我给他们送回礼,我爸还要给他们补钱。你说这叫什么事。我站了好一会儿,才骑车回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爸在灶房做饭,听见我进门,问送到了没。我说送到了。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我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本礼簿,心里堵得慌。那本礼簿还是摊开的,红塑料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伸手把灰擦了擦,翻开最后一页。舅舅的名字,姨妈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二百”。我盯着看了很久,伸手把礼簿合上,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眼不见,心不烦。

可有些事,不是合上本子就能当没发生的。那两天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舅舅姨妈跟我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小时候家里穷,我妈说,她背过舅舅,抱过姨妈。那时候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已经学着照顾弟弟妹妹了。

后来各自成了家,日子慢慢好起来,走动也没断过。我妈每年腊月都要蒸一锅粘豆包,给舅舅家送一屉,给姨妈家送一屉。她自己舍不得吃,说孩子们爱吃。舅舅家表弟考上大学那年,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外甥出息了。姨妈家表哥结婚,我妈提前三天去帮忙,洗菜刷碗,脚都站肿了。

这些事,舅舅姨妈记不记得,我不知道。可我记得。我妈这辈子,把兄妹情分看得比什么都重。她常说,一母同胞,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在她走了,她的弟弟妹妹,用二百块钱把她这辈子的情分打发了。

我不是贪钱。真不是。我就是替我妈不值。她要是活着,看见这个数,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难受。她一辈子怕给亲戚添麻烦,怕让人挑理,怕被人说闲话。可她走了,她的弟弟妹妹,连这点体面都没给她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试着说服自己,可能县城那边白事随礼就是少。可能他们觉得白事不用像红事那么讲究。可能他们最近手头紧,一时拿不出多的。可能是我多虑了。

可越劝自己,越睡不着。那些理由,我自己都不信。舅舅在县城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少。姨妈家开铺子,前两年还换了新车。他们不缺这三百二百的。缺的,是那份心。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打电话问问舅舅,问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可电话拿起来又放下。问了又能怎么样。他要是说,就这规矩,我还能跟他吵一架不成。他要是说,最近手头紧,我还能说什么。反正钱已经上了,账已经记了,情分已经摆在那儿了。

问不问,结果都一样。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妈要是还在,她会不会也劝我,说别计较那么多,都是亲戚。可我妈不在了,没人劝我了。我只能自己劝自己。

可我自己也劝不住自己。那两天,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干活提不起劲,吃饭没胃口。我爸看在眼里,也没多问。他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可他也没办法。他比我更难受,只是不说。

第三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择菜,邻居家婶子过来串门。她问我,回礼送出去了没。我说送了。她又问,你舅舅姨妈那边,随了多少礼钱。我顿了一下,说,二百。婶子手里的菜叶子停住了,抬头看我,说,二百?我说嗯。

婶子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择菜。可她那个表情,我看见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妈以前对他们可不薄。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连邻居婶子都看得出来,我妈以前对舅舅姨妈好。可他们呢。二百块钱,就把这情分给打发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妈还在,坐在灶台前蒸粘豆包,热气腾腾的。她回头看我,笑着说,给你舅舅姨妈送一屉去。

我拎着豆包出门,走着走着,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黑。我回头一看,我妈不见了。我一下子惊醒,枕头湿了一片。窗外的天还黑着,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数到最后,还是二百。第二天早上,我爸跟我说,他托人问了问,舅舅姨妈那边,最近也没什么大事,日子过得都挺顺当的。我嗯了一声,没接话。我爸看了我一眼,又说,你舅舅前两天打电话来,说下个月表弟家孩子过满月,让咱们过去坐坐。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表弟家孩子满月。我妈刚走不到一个月,舅舅那边就要办喜事了。我放下碗,说,爸,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爸说,那怎么行,都是一家人。我笑了笑,没说话。

一家人。我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觉得有点可笑。一家人,我妈走的时候,他们各上二百。一家人,我妈刚走,他们就张罗着办满月酒。这家人,当得可真够轻省的。我端着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擦了擦嘴,说,爸,到时候再说吧。

我爸没再劝,低头扒饭。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我妈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俩了。有些事,我得替他撑起来。可有些事,我也得替他挡着。比如舅舅姨妈那边,该来往的来往,该客气的客气。但心里那杆秤,得摆正了。

不能让人家觉得,我家好欺负。也不能让我妈在底下,还被人戳脊梁骨。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回礼的事,是不是办得太轻了。按老规矩,亲兄妹白事,回礼该厚实些。可我买的,是最普通的白布,最便宜的散装蛋糕。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不值。可转念一想,要是我回礼厚了,舅舅姨妈那边,会不会觉得我家上赶着巴结他们。会不会觉得,就算他们只上二百,我家也得捧着。我不能让我妈走了,还让人看轻了。

那口气,我得替我妈争回来。不是用钱争,是用态度争。

表弟家孩子满月那天,我到底还是去了。

不是我改主意了,是我爸。他头天晚上就把衣服烫得平平整整,挂在门后。第二天一早,他坐在堂屋里,对着我妈遗像看了半天,说,你妈在的时候,最盼着晚辈们好。孩子满月,咱们不去,你妈心里不安。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没说话。那件孝衣已经脱了,可我觉得身上还是白的。从头到脚,像披着一层霜。

最后我还是跟我爸去了。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县城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到了别甩脸子。我嗯了一声。他又说,你舅舅也不容易。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车窗外头,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酒席摆在县城边上一家饭店,门口挂着红气球,地上铺着红地毯。我跟我爸进去的时候,舅舅正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们,快步走过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丫头瘦了。我也笑了笑,叫了声舅舅。那声舅舅叫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生分。像嘴里含着一块没化开的冰。

酒席上,我和我爸被安排在靠里的一桌。同桌的有几个远房亲戚,还有姨妈家两口子。姨妈穿着件枣红色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我,拉着我的手说,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我笑了笑,说,最近没睡好。

她叹了口气,说,你妈的事,我们也难受。我低头夹菜,没接话。难受。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嚼,觉得寡淡得很。

菜上到一半,舅舅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他先敬我爸,说,姐夫,你多保重。我爸站起来,跟他碰了碰杯,把酒喝了。舅舅又转向我,说,丫头,以后常来家里坐。我也站起来,端着茶杯,说,舅舅,我以茶代酒。

他笑了一下,把酒干了。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转身去敬下一桌。我坐下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妈。我妈以前也这样,在酒席上忙前忙后,谁都照顾到了,就是顾不上自己。

酒席快结束的时候,姨妈凑过来,小声问我,回礼的东西收到了,你爸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点点头,说,你妈走了,你爸一个人不容易,你多帮衬着点。我说,嗯。

她又说,你表弟家孩子满月,我跟你姨父商量了,给包了五百。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剥一颗花生,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五百。表弟是舅舅的儿子,也是她姨妈的外甥。外甥家孩子满月,她包五百。我妈是她亲姐姐,白事她上二百。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我没说话,把筷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喝下去却像吞了块碎玻璃。

酒席散场的时候,我爸跟舅舅在门口说话。我站在车旁边等。姨妈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说,给你爸带点菜回去,他一个人在家,别老凑合。我接过来,说,谢谢姨妈。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别想那么多了。我嗯了一声,没抬头。我怕我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不是委屈,是替我妈憋得慌。她要是活着,听见姨妈说给表弟家孩子包五百,再想想自己白事上那二百,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我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姨妈给你说啥了。

我说,没说什么,就是让我给你带点菜。他哦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心里那口气,顺了没。我看着前面的路,雨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我说,顺不顺的,已经这样了。

我爸叹了口气,说,你妈在的时候,总说吃亏是福。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吃亏是福。我妈这辈子,吃得亏还少吗。她什么都让着舅舅姨妈,临了临了,得到什么了。二百块钱,和一句轻飘飘的“常来往”。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我跟我爸把菜放进厨房。他坐在堂屋里,又点了一根烟。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丝。墙根底下,我妈种的那棵月季还活着,叶子被雨打得湿漉漉的,几朵花苞半开着,红得不那么鲜艳。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花盆往屋檐下挪了挪。妈,你看见没。你亲妹妹,给外甥家孩子满月包五百。你白事,她上二百。这账,我不会算。算了,我怕我夜里更睡不着。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本礼簿。红塑料皮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我翻开最后一页,舅舅的名字,姨妈的名字,两个“二百”,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几行字。

写的是回礼的账。白布两尺四,散装蛋糕两袋,毛巾两条。合计不到一百块。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记一笔永远算不完的账。写完了,我把笔放下,把礼簿合上,重新放回抽屉里。

那本礼簿,我后来再没翻开过。

日子还得过。我妈走后,家里的地没人种了,我跟我爸商量着,把地包给了村里人。我爸身体时好时坏,我隔三差五回去看看,给他买点菜,做顿饭。他话越来越少,烟还是抽得凶。

舅舅和姨妈那边,我逢年过节还是会去。提着东西,坐一会儿,说几句客气话。只是再也没有以前那种热络了。以前去舅舅家,我会帮着舅妈做饭,跟表弟说笑。现在去了,就是坐坐,喝杯茶,然后走。

我爸问过我一次,说,你怎么跟你舅舅姨妈生分了。我说,没有,就是忙。他看着我,没再问。其实他知道,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它就在那儿摆着。像那本礼簿,合上了,可里面的字还在。

今年清明,我回去给我妈上坟。坟头的草已经长起来了,我拔了拔,又添了几锹土。烧纸的时候,火苗蹿得老高,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我跪在坟前,说,妈,我来看你了。

风很大,把我后面的话都吹散了。我本来想说,舅舅姨妈都挺好的,你别惦记。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不想骗她。她这辈子,最怕被人骗。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远处,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斜。我忽然想,我妈要是在,这会儿该蒸粘豆包了。蒸好了,她会装进篮子里,让我给舅舅姨妈送去。

可她不在了。那屉粘豆包,再也没人蒸了。舅舅姨妈家,也不会再收到我妈送去的热乎东西了。他们可能也不稀罕。二百块钱,就把这辈子的情分,都算清楚了。

我沿着田埂往下走,鞋底沾满了泥。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不声不响。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有些账,算清了,反而更没意思。可那口气,我咽不下去。不是恨,是突然就淡了。淡得像我妈坟头那炷香,烧完了,就只剩下一截灰白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