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保这事儿,我跟老姐妹李桂芳吵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坐在我家客厅那组用了十二年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攥着超市打折买的鸡蛋,三块五一斤,她一口气买了三十块钱的,说是给孙子补身体。
茶几上摊着我刚缴完费的社保回执单,上面那个数字,我盯了老半天。
“你说你一个月交一千多,一年就是一万多,你图啥? ”李桂芳把鸡蛋往茶几上一顿,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儿子在厂里干了八年,上个月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去医院看,人家说没交医保,全自费,花了四千八。 我儿媳妇气得在走廊里哭,说早知道当年就不该省那点钱。 ”
我给她倒了杯水,水壶是九年前儿子结婚时买的,壶嘴掉了一块瓷,我一直没舍得换。
“桂芳,你儿子那是特殊情况,厂里没给交,他自己也没上心。 我这是灵活就业,自己交的,老了有个保障。 ”
“保障啥呀? ”李桂芳撇撇嘴,“我隔壁老周,交了十五年,上个月刚退休,你猜他一个月领多少? 一千八! 现在猪肉都十五一斤了,一千八够干啥的? 他老伴儿还得去菜市场捡菜叶子。 ”
我没接话。
老周的情况我知道,他当年是按最低档交的,能领一千八已经不错了。
我一个月交一千二,交的是中档,等我退休,怎么着也能领个三千多。
这话我跟李桂芳说了,她不信。
“你这就是死脑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有那钱,不如存银行。 我闺女去年给我存了个定期,一年利息还两千多呢。 你这交进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钱能拿回来吗? ”
这话戳到我心窝子了。
我今年四十六,在城东那家服装厂干了十二年,去年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就是其中一个。
当时厂里给补了三个月的工资,一共一万零八百。
我没敢乱花,转头就去社保局把灵活就业的保险续上了。
我男人老赵说我傻,说这钱留着给儿子攒首付多好。
我没理他。
老赵在建筑工地上干了一辈子,今年五十三,膝盖不行了,干不动了,现在在家闲着。
他年轻的时候,工头说给交社保,结果干了七八年,一查,只给交了三年。
剩下的钱,工头说折成现金发给他了,一个月多给二百。
老赵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占了便宜。
现在呢?
他连个医保都没有,上个月牙疼,去诊所拔了颗牙,花了三百八,回来心疼得直咂嘴。
我跟李桂芳说:“你回去问问你儿子,要是当年厂里给交了社保,他这腰椎间盘突出的手术费,能报销一大半。 现在呢? 全自费。 ”
李桂芳不说话了,拎着鸡蛋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耸了一下,不知道是叹气还是怎么的。
晚上老赵回来,鞋上全是泥。
他进门就嚷嚷:“今天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刘了,人家闺女给买了商业保险,一年交八千,说是老了能领钱。 你要不要也看看? ”
我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我头也没回:“我有社保,不用。 ”
“你那社保有啥用? ”老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老大,“老刘说了,商业保险灵活,想取就取。 你这交进去的钱,跟扔水里似的。 ”
我关了火,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老赵还在那儿念叨:“你看隔壁王姐,人家就没交社保,钱都存起来,去年还去海南旅游了。 你呢? 天天省吃俭用,交那玩意儿。 ”
我把碗往桌上一顿:“王姐去年查出来乳腺癌,手术加化疗花了十几万,她儿子把房子都抵押了。 她要是有医保,能报百分之七十。 你让她现在去旅游试试? ”
老赵被我噎住了,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但我知道他没服气。
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给他妹妹打电话,说:“我媳妇儿魔怔了,非交那社保不可,拦都拦不住。 ”
我妹在电话那头说:“哥,嫂子那是为你们好。 我单位同事她婆婆,就是没社保,现在瘫在床上,儿女轮流伺候,医药费都是几个孩子凑的。 我嫂子有社保,将来你们老了,至少不用拖累孩子。 ”
老赵没吱声。
我听见他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有过动摇的时候。
去年冬天,我交完那一年的社保,卡里就剩了两千三百块。
过年的时候,儿子带女朋友回来,女孩儿穿了一件羽绒服,我看着挺好看,问多少钱,女孩儿说一千八。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要是没交社保,这钱就能给未来儿媳妇包个红包。
但转念一想,我要是没社保,将来老了,不还是得伸手跟儿子要钱?
那时候,一千八的红包算什么,每个月的药费、检查费,才是无底洞。
我有个表姐,比我大五岁,在老家县城。
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把社保断了,觉得没用。
前年她查出来糖尿病,每个月药费三百多,加上检查,一年得五千多。
她没医保,全自费。
她儿子在深圳打工,一个月挣八千,房租去掉两千五,吃饭交通去掉两千,剩下三千五,要给她寄一千五的药费。
表姐跟我说:“早知道当年咬牙把社保交了,现在也不至于拖累孩子。 ”
我听了心里难受,但也没法说什么。
路是自己选的,谁年轻的时候能想到老了呢?
前几天,我去社保局办事,碰见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她在那儿跟工作人员吵。
说她交了十年了,现在想退,工作人员说不能退,只能等退休或者出国。
女人急了,说:“我儿子要结婚,彩礼要二十万,我哪有钱交这个? ”工作人员耐心解释,说可以办停缴,以后有钱了再补。
女人不依,说:“那我以前交的钱呢? 能不能退给我? ”工作人员说不能,只能等退休后按月领。
女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想起李桂芳的话。
她说的没错,社保这东西,短期看确实没啥用,钱交进去,看不见摸不着。
但人这一辈子,谁能保证自己不老?
谁能保证自己不生病?
我有个老同学,在银行干了三十年,去年退休。
她跟我说,她退休金一个月六千二,加上公积金,日子过得挺滋润。
她老公在国企,退休金五千八。
俩人一个月一万二,想去哪儿去哪儿。
她说:“当年跟我一批进银行的,有几个人嫌扣得多,辞职下海了。 现在呢? 有的在摆地摊,有的在给人看大门。 你说,当年那点钱,要是没交社保,现在能干啥? ”
这话我信。
我年轻的时候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一个月工资三百二,扣了社保,到手二百八。
当时我也嫌扣得多,但没办法,单位强制交。
后来百货大楼倒闭了,我下岗了,但社保关系转出来了,自己接着交。
要是当年没交那几年,我现在得从头开始,那才叫亏。
老赵还是不理解。
前天晚上,他又跟我提这事儿,说:“你一个月交一千二,一年一万四,交到六十岁,还得十四年,那就是二十万。 二十万存银行,一年利息也得八千吧? 你退休了,一个月领三千,一年三万六,得领五六年才能回本。 万一你六十岁之前有个好歹呢? 钱不就白交了? ”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我要是有个好歹,社保里有丧葬费,还有抚恤金,能给你留一笔。 我要是不交,我死了,你连火化的钱都得跟儿子要。 ”
老赵不说话了。
他这人,一辈子没存下什么钱,年轻的时候挣多少花多少,觉得有手有脚饿不死。
现在五十多了,干不动了,才开始慌。
他嘴上说社保没用,其实心里也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年选错了。
昨天我去菜市场,碰见李桂芳。
她正跟卖菜的大姐聊天,说:“我儿媳妇单位给交五险一金,一个月扣一千多,她心疼得不行。 我说你知足吧,我们那会儿想交还没人给交呢。 ”
卖菜的大姐说:“可不是嘛,我闺女在私立学校当老师,一个月交两千多,她说不交了,我说你敢? 你不交,将来老了谁管你? ”
李桂芳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招呼我过去:“嫂子,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说得对。 我儿子那厂子,要是当年给交了社保,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我回去跟他说了,让他换个给交社保的厂子,哪怕工资少点也行。 ”
我笑了笑:“你能想通就好。 社保这东西,就是个兜底的。 咱老百姓,经不起大风大浪,有个兜底的,心里踏实。 ”
李桂芳点点头,又问我:“你说我今年四十八了,现在交,还来得及吗? ”
我说:“来得及。 交满十五年,你六十三岁就能领。 哪怕只交十年,也比没有强。 ”
她想了想,说:“那我回去跟我儿子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挤点钱出来。 ”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年轻人觉得社保扣得多,到手钱少;中年人觉得社保遥遥无期,不如存钱;老年人后悔当年没多交几年。
但说到底,社保不是投资,是保障。
投资有赚有赔,保障是花钱买安心。
老赵今天早上起来,破天荒没提社保的事儿。
他穿好衣服,跟我说:“我去劳务市场看看,找个看门的活儿,一个月挣两千,够交你那个社保了。 ”
我愣住了,看着他:“你不是说没用吗? ”
他挠挠头:“昨晚我妹给我打电话,说她婆婆住院了,没医保,一天一千多。 我寻思着,咱俩都五十多了,万一哪天躺下了,不能全指望儿子。 你那社保,交就交吧,我挣的钱,够咱俩吃饭就行。 ”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他坐在桌边,呼噜呼噜地吃,吃完抹抹嘴,出门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骑电动车走远,背影有点驼。
他这辈子没服过软,今天算是头一回。
社保这事儿,说到底,就是拿今天的钱,买明天的安心。
有人觉得亏,有人觉得值。
但等真躺到病床上的那天,手里有张社保卡,心里就不慌。
人这一辈子,慌的时候太多了,能少慌一回是一回。
晚上老赵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劳务市场的用工合同。
他递给我:“看门的,一个月两千二,管午饭。 我跟人说了,下午四点下班,不耽误接孙子。 ”
我接过来,看见合同上写着,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给交社保。
我指着那一行字,问他:“这上面说给交社保? ”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嘿,还真有。 那敢情好,以后咱俩都有社保了。 ”
我也笑了,把合同叠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放着我的社保回执单,两张纸挨在一起,像是两个踏实的人,并排站着。
人这一辈子,图啥呢?
不就是图个老有所依,病有所医。
社保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到了用的时候,才知道它是救命稻草。
那些说社保没用的人,大概是还没到需要它的时候。
等真到了那一天,后悔都来不及。
我今年四十六,老赵五十三。
我们俩这辈子没干成什么大事,但至少,我们没给儿子添负担。
将来老了,有退休金,有医保,不用伸手跟孩子要钱。
这就是我理解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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