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还没干透的二楼楼板边上，手指头一抠，砂浆簌簌往下掉，露出几根细铁丝。我家盖房，托表姐找了个邻村的施工队，口头说好19万全包，先付14万开工。现在楼板刚打完，墙是歪的，楼梯踏步一脚深一脚浅。熟人牵的线，到头来熟的是饭桌，不熟的是合同。
先交代怎么认识老周的。我表姐夫的大伯哥，在周围几个村给人盖过七八栋房，都喊他周师傅。饭桌上他拍着我肩膀说：“自家人，还能坑你？材料我拿批发价，工人跟我五六年了。”我心想乡里乡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应了。合同写了大半页纸，就埋下了后面那堆麻烦。
合同上只写了“包工包料，两层半，总价19万，工期8个月”。门窗什么规格、电线用铜芯还是铝芯、化粪池多大、楼梯踏步多高，一样没落纸。我提过一嘴，老周摆摆手：“都按村里实在的来，写到纸上的都是防外人。”这话我当时听进去了，后来才品出味。**不写纸上，就是留着变卦的缝。**
钱给得也痛快。开工前给了10万，地基起来又转了4万。老周说买钢筋水泥要现款，材料店不赊账。我想着楼板一打，房子就立住了，没多想。14万到账，工地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地基槽子挖好那天，我下到坑里看，底下垫的砖有半数是旧砖，大小还不一。老周说打地梁时水泥一灌，旧砖更吃得住。我当时信了。后来邻村的老瓦匠路过看了一眼，直摇头：旧砖灰口不粘，地梁下面发空，房子坐久了容易扯裂墙体。这是头一处隐患，我当时没往深处想。
一层墙体起来，我拿尺子量了量，后墙比前墙矮了将近5公分。老周说抹灰时找平就行。抹灰真能补5公分吗？一层墙面全要披上两厘米半的灰，费料不论，时间久了就空鼓开裂。我不懂行，只想着人家干过七八栋房，就闭了嘴。
楼板浇筑那天，我在边上盯着。钢筋间距有大有小，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老周说农村楼板都这样，单层双向就够，双层钢筋是浪费。我拍了照片，打电话问在县城搞施工的初中同学，同学回了一句：这楼板以后放重一点的风扇都得商量着来。
我不是没发火。楼板拆模那天，我蹲在楼板上，手指一抠，水泥砂浆掉渣，露出的铁丝比铅笔芯粗不了多少。我拍了视频发给老周，他说天气干得太快，养护没跟上，不碍事。可那天之后，我就没睡过踏实觉。
真正翻脸是在楼梯。拆模后我一级一级走，第三级到第四级突然矮一截，第七级又高起来，上下像踩在河滩石头上。我说这个不行，老人孩子上楼要摔。老周满口答应改，拖了半个月，来了两个人，用砂浆把矮的一级垫了一点，高的地方磨了两下。我拿水平仪一量，还是差3公分。这时候我心里那根弦就断了，知道这不是手艺问题，是根本没把事当事。
到这里，14万基本见了底。老周开始跟我哭穷，说材料涨价，工钱不够，要再拿3万才继续干。我说按进度来，楼梯修好、化粪池做好，我再给钱。老周说没钱买料，工人也催钱。我俩在电话里吵了半小时。最后我让了一步，又给了1万，他保证一个月内二楼封顶。
这1万给完，人来得更稀了。今天这个工人家里有事，明天那台搅拌机坏了。拖了两个月，二楼只砌了半截墙。我发微信列了18条未完工项目，限他五月初五前进场，不然就找村委会和司法所。老周回了个“好”。到日子还是没人。
更难熬的是工人来我家门口堵我。一个砌墙的大哥说老周还差他8000多，一个开吊机的说差3000。我说钱都给了老周，他们不管，只说我是房主，房盖了不给钱，就要拆我门窗。闹了两回，我报了警，派出所做了笔录，说工资纠纷得找劳动部门。后来乡司法所介入，把老周约来对质。他当着我的面承认拿了15万，说材料加人工花了13万8，自己只剩1万2，确实干不动了。调解书签了，解除合同，剩下工程我自己解决。那笔钱他说退，人出去打工，退了3000就再没消息。
后来我另找了一支包工队搞返工。楼板裂的那间加了钢梁，楼梯干脆拆掉重浇，化粪池也重挖了，电线全抽出来换铜芯，水管重新排。一共多掏了9万4。房子总算能住，可每次上二楼，脚底下的楼板总让我心里发毛。
回头想想，熟人不是不能用，得按生人办。**钱在谁手里，谁就说了算。**合同不是写给外人的，是写给翻脸那天用的。拍照录像不是小气，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工人工资必须写清由工头负责，不然最后堵门的还是房主。
盖房这事，亲兄弟也得把账摊在桌面上。
**熟人管饭，合同管钱，别的都是扯。**
你们村盖房，先给多少钱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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